元慎之被青回奇葩的舉動嚇了一跳。
他急忙問:“叔,您要幹什麼?”
虞瑜也罵青回:“青驢,你給我收斂點!別嚇着慎之!”
青回不聽。
他拽着元慎之的手臂就朝門口走去。
虞青遇和虞瑜急忙起身去追。
沈天予面無波瀾,不疾不徐道:“讓他去。”
虞青遇和虞瑜面面相覷。
不過沈天予的話,她們都會聽。
經過門口時,青回從玄關上取了一把車鑰匙,拽着元慎之的手臂出了門,一氣兒去了地下停車場。
易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沉卻剋制,像一泓被石子壓住的深水:“青遇,我剛下飛機。京都下了雪,機場高速封路,我被困在半路。你……還好嗎?”
虞青遇握着手機,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她側頭看了眼元慎之——他正垂眸凝着她,眼神溫軟如春水初融,卻暗藏不容撼動的佔有。她喉間微動,聲音輕而穩:“我很好。易青,謝謝你一直記得我的生日,記得我怕冷,記得我喝咖啡不加糖……可這些記得,不是愛。”
電話那端靜了三秒。風聲混着遠處隱約的警笛掠過聽筒,像一道細小的裂痕。
“所以,他醒了?”易青問。沒有質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秦珩告訴我,他昨晚送你上高鐵時,你哭得快斷氣。”
虞青遇睫毛顫了顫,沒否認。
“青遇。”易青忽然笑了下,很輕,像一片雪落在窗臺,“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來島城醫院找我,穿的是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左膝處磨出了毛邊。你遞給我病歷本的時候,手指冰涼,指甲縫裏還沾着藥渣——那是你剛替虞瑜熬完中藥,沒來得及洗手。”
元慎之靜靜聽着,沒插話,只是將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攏進掌心,用拇指反覆摩挲她指節處一道淺淡舊疤——那是七年前她爲他擋開失控自行車時擦傷的。
“你說得對,感情沒法勉強。”易青嗓音啞了半分,“可我也沒法假裝自己沒愛過。青遇,我不求你回頭。只求你答應我一件事——若他日他再讓你哭成那樣,你別自己吞下去。給我打個電話。哪怕只是讓我聽兩分鐘雪落的聲音。”
電話掛斷前,他補了一句:“替我告訴他,他贏了,不是靠手段,是靠你心裏那扇門,從來只朝他開了一道縫。”
虞青遇放下手機,怔了兩秒,忽然彎脣笑了一下。不是嬌憨,不是清冷,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釋然的鬆弛。她轉頭看元慎之:“他說你贏了。”
元慎之喉結滾了滾,沒應贏字,只把臉埋進她頸窩,深深吸了口氣,聞到她髮間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她隨身帶着的安神香囊味道,從前總藏在包裏,如今就掖在他睡衣口袋裏。
“青遇。”他聲音悶在她皮肉裏,“我有個祕密,現在必須告訴你。”
她心頭一跳,下意識繃直脊背。
他卻鬆開她,從枕頭底下抽出一箇舊皮質筆記本——邊緣磨損得發亮,銅釦鏽跡斑斑。翻開第一頁,是少年筆跡,稚拙卻用力:
【17歲,虞青遇摔傷膝蓋,我揹她去醫務室。她頭髮掃我後頸,癢。我想,她要是永遠這麼重就好了。】
往後翻,紙頁漸黃:
【20歲,她替我抄整本《金匱要略》筆記。我偷看她寫字,手腕白,骨節伶仃。想咬一口,又怕她罵。】
【23歲,她父親病危,我在手術室外守了三天。她出來時站不穩,我扶她,她靠我肩上哭。我數她心跳,一百二十七下。後來查醫書,正常人每分鐘六十至一百次。我想,她的心跳爲我亂了節奏。】
【25歲,她帶易青來家裏喫飯。我切薑絲,刀鋒劃破食指。血珠冒出來,我沒擦。想等她看見,又怕她看見。最後她真看見了,拿創可貼給我貼,貼歪了。我盯着那截歪斜的藍邊,覺得比娶她還難。】
【27歲,她辭職那天,我把她工牌鎖進保險櫃。夜裏夢見她穿着婚紗走向別人,我追不上,腿像灌了鉛。醒來發現枕頭上全是汗,右手攥着她去年落在我這兒的髮圈——黑的,褪色了。】
最後一頁,墨跡新鮮,字跡卻抖得厲害:
【29歲冬,我暈過去前,在手機備忘錄寫了七百二十三條告白草稿。刪了七百二十條。剩下三條——
一、青遇,嫁給我。
二、青遇,我心臟偏左,離你最近。
三、青遇,你名字第一個字拆開,是‘青’與‘遇’。而我一生所求,不過青燈古卷裏,偶然一遇。】
虞青遇的眼淚毫無預兆砸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漣漪。她猛地合上本子,指甲掐進皮面,指節泛白:“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輸液時。”元慎之抬手擦她眼淚,拇指腹蹭過她下眼瞼,“護士說我血壓高得反常,建議做心臟彩超。我說不用,我的心早就不歸我管了。”
她忽然掀開他病號服下襬——他腰腹纏着紗布,邊緣滲出淡淡血色。她指尖懸在離他皮膚半寸處,不敢碰:“沈天予那一刀……”
“不深。”他按住她手背,引着它輕輕覆上自己腹肌,“你看,還能掐動。”
她果然掐了下,力道很輕,像試探一朵易碎的花。他倒抽一口氣,不是疼,是癢,是她指尖溫度燙得他心口發顫。
“元慎之。”她仰起臉,眼睛紅得像浸了血,“你騙我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萬一我真的信了,跟着你一起走呢?”
他瞳孔驟縮,臉色瞬間褪盡血色。喉結劇烈上下滾動,像吞下一把碎玻璃。
“我……”他聲音劈了叉,“我沒想過你會來。”
“你敢說假話?”她冷笑,手指猛地掐進他腰側,“秦珩調過高鐵記錄!你暈倒前三個小時,我正在回島城的車上。你算準了時間,算準我會回頭——你根本不怕死,你怕的是我永遠不回頭!”
元慎之閉了閉眼。窗外雪光映進來,在他睫毛投下顫巍巍的陰影。他忽然翻身將她壓進被褥,額頭抵着她額頭,呼吸灼熱:“對。我賭你捨不得。七年了,你每次看我,眼神都像在數我還有多少日子可活。青遇,我早就是你的囚徒。你不用鎖鏈,你用沉默鎖我,用退讓鎖我,用每一次欲言又止鎖我……你知不知道,最痛的不是你離開,是你明明站在那裏,卻讓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七年?”
她怔住。
原來他全都知道。
知道她每次欲言又止,知道她深夜徘徊他公寓樓下,知道她把他送的銀杏葉標本夾在《傷寒論》扉頁,知道她偷偷改掉自己所有社交軟件的密碼——全是他生日。
病房門突然被敲響。秦珩倚在門框上,手裏拎着保溫桶,眉梢沾着未化的雪粒:“兩位,餓了嗎?虞阿姨親手燉的當歸黃芪烏雞湯,說補氣血,治失戀後遺症。”
虞青遇猛地坐起,耳根通紅:“誰失戀了!”
秦珩瞥了眼元慎之胸口滲血的紗布,又掃過兩人交握的手,慢悠悠道:“哦,看來是治‘裝死後遺症’。”他把保溫桶擱在牀頭櫃,順手捏了捏虞青遇後頸,“姐,你睫毛膏花了。妝花了不心疼,心花了才糟。”
元慎之伸手就要搶保溫桶:“給我。”
秦珩側身躲開,挑眉:“你確定?這湯裏虞阿姨加了三錢紅參——專治某些人‘心口不一、嘴硬心軟、裝死騙婚’的毛病。”
話音未落,病房門又被推開。虞瑜端着托盤進來,托盤上放着三副碗筷,最上面蓋着素白棉布。她目光掃過元慎之脖頸處新添的牙印,又掠過虞青遇紅腫的嘴脣,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青遇,過來。趁熱喝湯。”
虞青遇剛起身,元慎之忽然攥住她手腕。他解開自己左手腕上那串紫檀木佛珠——十八顆,顆顆圓潤油亮,內裏嵌着極細的金絲,盤踞成“青遇”二字篆體。
“去年在雍和宮求的。”他指尖摩挲着其中一顆,“方丈說,戴滿三百六十五天,許的願望才靈驗。”
她盯着那暗金紋路,喉嚨發緊:“你許了什麼願?”
“願你平安。”他頓了頓,聲音輕下去,“也願你,永遠記得,有人曾爲你盤了整整一年的佛珠,只爲等一個,能牽你手走進民政局的日子。”
她鼻尖一酸,抬手接過佛珠,卻見最末一顆珠子背面刻着極細的小字:壬寅年臘月初八,青遇入夢。
那是她七年前第一次夢到他的日子。
門外傳來護士查房的說話聲,腳步漸近。虞瑜已掀開湯碗蓋子,濃郁藥香混着肉香瀰漫開來。秦珩不知何時溜到窗邊,正用指尖颳去玻璃上的霜花,露出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天地素白,萬物寂靜,唯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溫柔得像一聲嘆息。
元慎之忽然握住她戴着佛珠的手,十指緊扣。他低頭吻她手背,吻得虔誠,像吻一件失而復得的聖物。
“青遇。”他聲音低得只有她聽見,“政審的事,我託顧近舟走了雙線流程。最快下週,就能領證。”
她指尖微顫:“你連這個都安排好了?”
“嗯。”他抬眸,眼底映着窗外雪光,清澈見底,“我還預約了民政局門口那家照相館。老闆說,他們膠片機三十年沒換過,拍出來的照片,永不褪色。”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嬌憨,不是清冷,是終於卸下所有鎧甲的、柔軟而鋒利的笑。
“元慎之。”她湊近他耳邊,氣息拂過他耳廓,“下次裝死,記得提前告訴我。我要親自給你收屍——然後把你骨灰盒,刻成我名字。”
他一愣,隨即低笑出聲,胸腔震動得她手心發麻。笑聲未歇,他忽然將她打橫抱起,大步走向病房角落的沙發。虞瑜眼皮都沒抬,舀湯的動作穩如磐石;秦珩吹了聲口哨,轉身去走廊盡頭接電話。
元慎之把她放在自己腿上,手臂環住她腰,下巴擱在她肩頭:“青遇。”
“嗯?”
“你剛纔說,我狗。”
“對。”
“那……”他脣角勾起一抹狡黠弧度,手指悄悄探進她毛衣下襬,沿着腰線緩緩上移,“狗男人,現在想幹點狗事。”
她身子一僵,耳尖爆紅:“你傷口——”
“不礙事。”他含住她耳垂,聲音沙啞得不成調,“疼,才能記住——這輩子,只準你一個人,把我弄疼。”
她抬手捂他嘴,指尖卻被他舌尖輕輕一卷。她觸電般縮回手,卻撞進他眼底——那裏有雪,有火,有七年的月光與霜雪,此刻盡數化作一捧滾燙的潮。
門外,雪落無聲。
門內,心跳如雷。
她終於明白,所謂驚鴻一瞥,從來不是初見時的驚豔,而是某天驀然回首,發現那人早已在歲月深處,爲你燃盡半生燈火,只待你一句迴音,便傾覆所有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