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一步邁出,身形如同融入虛空的流光,便直接穿透了鐵拳文明的界域壁壘,踏入了廣袤無垠的死亡黑沙海。
放在十幾年前。
即便強如他,想要穿越完整的環世界障壁,也絕不可能如此輕鬆隨意。
可如今一切都變了——爲了建造依附滄藍的鐵拳大陸,鐵拳文明主動抽取了巨量世界本源之力,用以支撐超巨型世界島的誕生與擴張。
這一行爲,在客觀上極大地削弱了世界障壁的堅固程度。
這是一個不可逆轉的過程,也意味着鐵拳人徹底斬斷了後路,從此只能成爲滄藍文明的附庸。
楊凡佇立在黑沙海的萬米高空,目光沉沉地注視着遮天蔽日的黑色沙浪,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相比十幾年前暗潮天災剛剛爆發之時,這片曾經孕育過無數沙族生靈的死亡之海,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劇變。
一個個超巨型時空漩渦,如同天地睜開的猙獰巨眼,在廣袤的沙海內緩緩旋轉。
這些漩渦最小的直徑也有一千公裏,最大的更是達到了駭人的數萬公裏。
漩渦轉動間,恐怖的空間引力席捲四方,無數矗立了千百年的巨大沙丘,如同脆弱的沙礫般,被輕易撕扯、吞噬,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轟!轟!轟!”
密集的悶雷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不斷從漩渦深處傳來。
每一次轟鳴,都讓黑沙海的大地劇烈震顫。
詭異的是,每一個漩渦上空,都籠罩着厚重到化不開的漫天沙塵,昏天黑地。
可漩渦漩渦之間的空白地帶,卻乾淨得異常,幾乎沒有多少沙塵漂浮。
所以從高空俯瞰,整片黑沙海就像是被人用巨筆點上了一個個巨大的沙塵團,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詭異。
楊凡能清晰地感應到,沙海中的生命數量,正在以幾何級數銳減。
以前,這片死亡之海的生靈幾乎無處不在,數量近乎無窮無盡。
鑽地的沙蠍、奔行的沙蜥、吞噬沙礫的巨沙蟲,還有隱匿在沙層下的各種詭異生靈,構成了黑沙海千百年來穩定的生態系統。
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海量的沙族生靈被沙海漩渦無情吞噬,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延續了千萬年的生態鏈,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崩潰、消亡。
對於各個文明來說,這樣的劇變,意味着開發黑沙海資源成爲了九死一生的險事。
派遣出去的資源勘探隊,稍有不慎,整支隊伍便會屍骨無存。
楊凡的目光穿透層層黑沙,低聲呢喃道:“這就是古神的獻祭嗎?”
自從瞭解了原初世界最深層的祕密後,他便百分百肯定,眼前這場席捲整個世界的末日浩劫,根本不是自然天災。
而是永恆神盟的衆多至高存在——那些被困的古神,爲了對抗吞噬一切的“牢籠”,聯手發動的一場超級獻祭。
整個原初世界的億萬生靈,從最弱小的生物,到高高在上的尊者、半神,全都是古神們獻祭的對象,是他們對抗牢籠的“燃料”。
一個更加駭人的猜測,在楊凡的心底瘋狂滋生:
“這場超級獻祭的最後階段,就是原初世界本體的徹底崩潰。
“一旦原初世界崩碎,依附它存在的各個文明世界,也絕對跑不了。
“因爲文明世界與原初世界深度綁定,如同皮毛相依,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到了那個時候,各個文明面臨的,將是比暗隙天災、永恆冥夜更加恐怖的末日,是連靈魂都無法留存的徹底湮滅。”
這個猜測太過殘酷,太過顛覆認知。
可結合他這些年探訪的古神遺蹟、獲得的隱祕信息,卻又無比合理。
就在這時。
楊凡忽然心有所感,仰頭望向了蒼穹。
他的雙瞳之中,瞬間閃過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畫面之間隱隱夾雜着虛幻的時光浪潮聲。
這是他掌控的時間強法則在自發預警,從奔騰不息的時間長河中,捕捉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
對手,來了。
與他預料的一模一樣,對方是來自神力源界的一位時間系半神強者。
敵人那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順着時間長河逆流而上,被他精準捕捉。
楊凡甚至連對方的名號都知道了:“撒加特,等你等了大半個月,你終於來了。”
他沒有絲毫躲閃,就那樣靜靜佇立在高空,安靜地等待着這一場決戰到來。
他非常明白,只要贏下這一戰,斬殺這位時間系半神,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神力源界都將再無可用之人來對付他。
因爲在整個原初世界,掌握時間系法則的異能者本就少得可憐,如同鳳毛麟角。
而能將時間法則修煉到極致,成功晉升半神層次的,更是屈指可數。
過了整整一分鐘。
整個黑沙海,乃至鐵拳文明的整個世界,忽然陷入了一種極致詭異的凝固狀態。
高空呼嘯的風,停止了流動;
數萬公裏的巨型漩渦,靜止了轉動;
咆哮的漫天沙塵,同樣懸在了半空。
萬物靜止,萬籟俱寂,連時間的流淌都被徹底斬斷。
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幅巨大的、沒有生機的立體畫卷。
楊凡自然而然知曉了這一切的原委——這是半神撒加特動用了祂的本源神器。
這件神器的名字很簡單,卻透着極致的霸道——凝固。
它的威能,足以凝固世間萬物,無論是有形的物質,還是無形的時間、空間、法則,都能被其強行定格,形成一個絕對封閉的時間囚籠。
敵人很清楚,自己掌控時間強法則,尋常手段根本無法將其斬殺。
唯有動用本源神器,徹底封鎖時間,才能將自己困死在囚籠之中。
可楊凡臉上沒有絲毫畏懼,只是對着空無一人的凝固空間頷首致意:“撒加特神下,見到您非常榮幸。”
話音剛落。
整個凝固的世界猛地晃動了一下,空間壁壘泛起陣陣漣漪。
一個充滿無上威嚴、冰冷淡漠,彷彿從九天之上降臨的聲音,迴盪在時間囚籠的每一個角落:
“屠神者,這裏將是埋葬你的地方,你的命運註定在此終結。”
這顯然是撒加特在刻意施加心理壓力,想要動搖楊凡的抵抗意志,讓其在絕望中放棄抵抗。
楊凡卻忽然笑了起來,語氣輕鬆得超乎想象:“神下,我並不打算與您戰鬥。”
他立即感應到,半神撒加特散發的氣息,微不可察地滯了一下。
很顯然,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讓這位高高在上的時間系半神徹底懵逼了。
祂動用本源神器封鎖時間,就是爲了與楊凡決一死戰,可對方竟然說不打算戰鬥?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楊凡臉上的笑意更深了:“您的對手,從來不是我,而是——”
他刻意頓了一下,悠然吐出兩個字:
“牢籠!”
幾乎在這兩個字落下的同一時間。
原本絕對凝固的空間,驟然發生了極度恐怖的扭曲。
時間法則徹底紊亂,凝固世界朝着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瘋狂奔湧:
其中一部分區域,一些巨型漩渦開始急速縮小、消散,沙層重新隆起,變成了連綿不絕的古老沙丘。
一切都在恢復暗隙天災降臨前的模樣——這是時間倒流,迴歸過去。
而另一些區域,巨型漩渦則以更快的速度瘋狂旋轉,最後開始向下急劇坍塌。
空間崩碎的速度提升了百倍,呈現出災難持續演變後的終極景象——這是時間快進,走向未來。
同一個維度,同一個空間,時間流動方向截然相反,過去與未來瘋狂碰撞。
這隻會導致一個極度可怕的結果——時間風暴。
被時間風暴擊中的目標,從肉身到精神,再到靈魂本源,都會被徹底撕裂、碾碎,連一絲殘魂都無法留存,徹底從時間長河中抹去。
毫無疑問。
半神撒加特意識到了不對勁,他再也顧不得保留,打算搶先一步引爆時間風暴,強行殺死楊凡。
可惜的是,一切都太遲了。
“咔!咔!味!”
難以計數的空間破裂聲,如同玻璃破碎的脆響,陡然傳遍了整個凝固空間。
天空,碎裂了,化作無數晶瑩的碎片;
大地,破碎了,黑沙與巖石崩解;
就連那些被定格的風、懸浮的沙,也徹底粉碎了。
與此同時。
一股無限悠遠,無限古老,同時也蘊含着無限恐怖、無限絕望的氣息,如同沉睡億萬年的巨獸甦醒,從無數空間裂縫中瘋狂降臨。
這股氣息,遠超半神,甚至超越了上位半神,直達古神層次,讓楊凡都忍不住心頭狂跳,渾身汗毛倒豎。
世界破碎形成的每一塊碎片,在這股氣息的浸染下,離奇地變成了光滑如鏡的鏡面,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而每一塊鏡面,都映照出了一副完全相同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一個模糊的高大身形,外形輪廓如同猙獰的妖魔,像是溺水的人一樣,在無邊的黑暗中瘋狂掙扎、扭曲,彷彿在承受着世間最悽慘,最殘酷的酷刑。
“啊——!”
“啊——!”
一聲聲聲嘶力竭的慘叫,從鏡面中傳出,穿透空間,直擊靈魂。
楊凡看得一臉心驚。
他自然知道,這道在鏡面中瘋狂掙扎的人影,就是半神撒加特。
而從撒加特體內瘋狂冒出來,如同絲線般纖細的光帶,則是祂畢生修煉的時間法則之力。
這不是臨時的抽取,而是永久性的抽離,是從靈魂本源中被強行剝離。
每一根時間法則絲線被抽走,這位時間系半神的力量,便會永久性下降一點。
而能夠做到這一點,強行獻祭一位時間系半神的存在,自然就是:
古神神骸!!
確切地說,是一位隕落了漫長歲月,卻依舊掌控着時間強法則的古神神骸。
儘管早已隕落,意志陷入沉睡,可他依舊無法擺脫“牢籠”的束縛。
半神撒加特爲了獲得更強的力量,鑄造出本源神器“凝固”,靈魂已經與“牢籠”建立了穩固的鏈接。
換句話說,祂其實成爲了古神對抗牢籠的“備用燃料”。
而楊凡,早在決戰開始之前,便通過某種特殊手段,臨時喚醒了神骸中殘存的古神意志。
爲了對抗不斷侵蝕的“牢籠”,甦醒的古神意志,本能地選擇了獻祭身邊的“獄友”撒加特。
至於楊凡,他從未與牢籠建立靈魂鏈接,所以才能置身事外,安靜地做一個看客。
總而言之,這一戰看起來無比詭異,可說白了,原因很簡單————楊凡只是借了“牢籠”與古神的手,斬殺了這位不可一世的時間系半神。
此時此刻。
楊凡靜靜地看着鏡面中撒加特的慘狀,心頭湧起了深深的寒意。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個無比可怕的念頭:原初世界的力量體系,尊者以上的階位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陷阱。
這條看似通往至高,通往無敵的力量階梯,通向的根本不是強大與自由,而是——永恆的死亡,與無盡的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