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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阿拉穆特城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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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能嗎?”

“我或許能做到,”萊拉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但阿拉穆特城堡之所以易守難攻,就是因爲它矗立在高達兩千尺的懸崖上,而通往那裏的道路只有一條,只容兩人並肩走過。

突厥塞爾柱的蘇丹...

阿塞薩爾城頭的旗杆空蕩蕩地垂着,斷口參差,像是被巨斧劈開的枯枝。風捲起幾縷焦黑的布絮,在殘破的垛口間打旋,又倏然墜入護城河渾濁的水裏。河水泛着鐵鏽色,浮着一層薄薄的油膜,在正午的日光下折射出病態的虹彩——那是新希臘火殘留的磷脂與硫磺混合物,尚未被雨水徹底衝散。

塞薩爾勒住繮繩,銀灰色戰馬噴出兩道白氣,前蹄不安地刨着焦土。他沒看那面空旗杆,目光徑直落在城牆豁口處:三丈寬的缺口邊緣翻卷着熔融後又冷卻的磚石,呈暗紅琉璃狀,內裏還嵌着半截扭曲的橡木橫樑,炭化得只剩一道焦痕。這不是攻城錘或投石機所能造成的創口——這是白火藥在密閉空間內爆燃、膨脹、撕裂的痕跡。炸點就在甕城內側,引爆者甚至算準了守軍換防的間隙,將陶罐塞進了值夜哨兵剛撤出的箭孔。

“不是‘雷霆’。”洛倫茲策馬趨近,聲音壓得極低,指節叩了叩胸前甲冑,“但比我們用的更烈。引信短了半息,火藥配比……偏硫三分。”

塞薩爾沒應聲。他翻身下馬,鬥篷下襬掃過一叢從磚縫裏鑽出的、細莖紫花的野鳶尾——這花只在鹼性土壤與硝煙浸潤過的土地上瘋長。他彎腰掐下一朵,指尖捻碎花瓣,淡紫色汁液染上拇指指腹,像一滴未乾的血。身後騎士們屏息垂首,連鎧甲關節的輕響都消失了。他們見過統帥在埃德薩教堂廢墟裏拾起半片聖母馬利亞的彩窗玻璃,也見過他在阿德亞曼戰場屍堆旁靜坐整夜,可此刻他捻花的動作太輕,輕得近乎一種祭儀。

城門是敞開的,兩扇包鐵橡木門向內轟然倒伏,門軸斷裂處掛着幾縷暗褐色纖維——不是麻繩,是人發編成的絞索。門洞深處,橫七豎八躺着十二具屍體,全穿着阿塞薩爾守軍的靛藍鑲銀邊號衣,喉管被割開,傷口平滑如鏡,血卻未流盡,凝在頸側結成黑痂。最前面一具屍體手還死死攥着半截斷矛,矛尖斜插進地面,矛杆上用炭條寫着三個歪斜的敘利亞字母:“蘇·丹·之·子”。

不是阿爾斯蘭二世的九子中任何一人——塞薩爾認得所有羅姆蘇丹繼承人的印信與私語暗號。這字跡生硬,筆畫滯澀,分明是刻意模仿,卻又漏了最關鍵的一筆:真正的蘇丹之子絕不會用敘利亞文署名,而會用突厥魯尼文或波斯體阿拉伯文。這是拙劣的嫁禍,卻也是最毒的餌——若塞薩爾爲老騎士復仇,揮師直指羅姆蘇丹腹地,便正中某些人下懷。阿爾斯蘭七世的次子剛在科尼亞城外斬殺三名兄弟,其麾下埃米爾昨夜尚有密信遞至埃德薩,求購三百桶新希臘火……

“艾博格。”塞薩爾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風聲,“帶三十騎,去東郊磨坊。告訴那裏的管事,把去年秋收時存下的三十七袋黑麥全部分給磨坊工人,再加二十枚銀第納爾,讓他們今夜子時前,把所有磨盤軸承拆下來,浸在鹽水缸裏。”

艾博格眉峯微蹙,卻未發問,只利落地一頷首,撥馬轉身。塞薩爾這才抬步,靴底踏過屍體旁一片碎裂的陶片——那是裝火藥的罐子,內壁颳着幾道新鮮刻痕:一個三角,三道橫線,下方綴着半枚殘缺的鷹徽。鷹徽的左翼被利器削去,僅餘右翼三根翎羽,羽尖指向城北。

塞薩爾腳步一頓。

“叫教士來。”他朝身後道,語氣平淡如吩咐侍從取水,“帶《聖徒行傳》第三卷,和那本燒掉一半的《安提俄克斯王陵志》。”

兩名隨軍教士匆匆捧書奔至。塞薩爾接過那本焦黑蜷曲的羊皮冊子,翻到被火燎去大半的一頁,手指抹過殘存的文字:“……陵墓甬道第三轉角,石壁凹陷處藏有青銅匣,匣內非金非銀,乃‘不滅之息’……”他指尖停在“不滅之息”四字上,指甲輕輕刮過紙面焦痕,“不滅之息”下方,一行小字幾乎被火吞盡,唯餘末尾兩字墨跡稍深:“……硫……”

風忽地大了。塞薩爾合上書,望向城北。那裏山勢陡峭,裸露的岩層如被巨斧劈開,赭紅色砂巖縫隙裏,幾點慘白的野罌粟在風中顫抖。內姆魯特山盜匪的老巢早已清空,可若有人記得安提俄克斯一世陵墓的建造圖紙——那圖紙現存於埃德薩大教堂地下密室,由前任宗主教親手封存——便會知道,陵墓並非單體結構,而是以山體爲基,鑿出七條支脈甬道,其中一條,正指向阿塞薩爾城北斷崖。

“硫磺礦。”塞薩爾終於吐出四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他們在斷崖底下挖礦。”

洛倫茲瞳孔驟縮。硫磺礦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源源不斷的火藥原料,意味着無需依賴商路運輸的致命補給,意味着……有人在系統性地、悄無聲息地,爲一場覆蓋整個敘利亞北部的戰爭囤積彈藥。而能調動如此人力、知曉如此祕辛、且膽敢在塞薩爾眼皮底下掘礦的,絕非烏合盜匪。

“不是羅姆蘇丹的人?”洛倫茲試探。

塞薩爾搖頭,目光掃過地上屍體脖頸的刀傷:“割喉的手法,是撒拉遜馬穆魯克的‘月牙切’,也不是突厥弓騎兵的‘鷹喙刺’。”他俯身,用匕首撬開一具屍體緊咬的牙關,舌根處赫然烙着一枚青黑色印記——細看竟是個倒置的十字架,四端各銜一粒石榴籽。“是亞美尼亞修道院的‘石榴烙’。只有叛逃的修士,或被強徵入伍的苦修者,纔會有此印記。”

洛倫茲呼吸一滯。亞美尼亞……那個被塞薩爾親手扶植、又親手削權的王國?國王列翁三世三個月前剛向埃德薩獻上十二匹汗血寶馬,稱臣納貢,可其弟瓦西裏,那位曾在耶路撒冷聖墓教堂擔任執事長的狂熱教士,卻在獻馬當夜悄然失蹤。

“瓦西裏。”塞薩爾直起身,將那朵碾碎的鳶尾花輕輕放在屍體胸口,“他恨我,恨鮑德溫四世,恨所有與異教徒結盟的基督徒。他相信真主已拋棄此地,唯有以血洗血,才能重獲神恩。”

教士捧着《聖徒行傳》的手微微發抖。書頁翻動,嘩啦一聲,一張摺疊的羊皮紙從中滑落——是張素描,墨線勾勒出內姆魯特山陵墓的剖面圖,角落用拉丁文標註:“1174年春,奉亨利六世命,測繪陵墓及周邊礦脈。注:北崖之下,疑有活水暗湧,或通古河道。”

亨利六世。那個早已退回德意志、只留下三千扈從和無數爛攤子的皇帝。塞薩爾彎腰拾起素描,指尖撫過“活水暗湧”四字。活水?斷崖下只有乾涸的河牀,碎石嶙峋,寸草不生。除非……水被引走了。

他抬頭,目光如刃,刺向城北斷崖最高處。那裏,一座坍塌半截的瞭望塔孤零零矗立,塔頂石砌的蓄水池早已龜裂,可池底縫隙裏,竟滲出一線極細的、晶瑩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

“洛倫茲。”塞薩爾聲音冷如寒鐵,“帶五百人,封鎖斷崖所有路徑。不準放走一隻鳥,一縷風。”

“那城內?”

“城內?”塞薩爾嘴角微揚,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讓所有商人,所有教士,所有拿着亞拉薩路支票的白手套,全都到市政廳廣場集合。告訴他們——”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屍體脖頸的石榴烙,“蘇丹法迪的雷霆,今日要劈開的,不只是石頭。”

正午的陽光灼熱刺目,可阿塞薩爾市政廳廣場的陰影裏,卻浮動着一層肉眼可見的寒意。商人攥着支票的手心沁出冷汗,教士唸經的嘴脣泛白,連最倨傲的突厥商隊首領,也下意識按住了腰間彎刀的刀柄。沒人說話,只有風掠過廣場中央那座被推倒的、半融化的銅製聖喬治屠龍像,發出嗚咽般的嗡鳴。

塞薩爾沒穿甲冑,只着一件漿洗得筆挺的亞麻長袍,赤腳踩在滾燙的石板上。他身後,十二名新晉騎士肅立如鐵鑄,每人都捧着一卷展開的羊皮紙文書——那是剛剛謄抄完畢的《阿塞薩爾法令》。法令第一條,便是:“凡持亞拉薩路支票者,須於三日內至市政廳驗明真僞,逾期未驗者,支票作廢,持有人即刻驅逐出境。”

人羣騷動起來。一個裹着靛藍頭巾的撒拉遜商人擠上前,聲音發顫:“尊貴的蘇丹!我的支票是塞浦路斯銀行開具,面額三千銀第納爾,足夠買下整條香料街!您不能——”

“不能?”塞薩爾打斷他,聲音不高,卻讓廣場每一寸空氣都爲之凝滯。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小巧的黃銅羅盤靜靜躺在那裏。羅盤指針瘋狂旋轉,最終,顫巍巍地,指向廣場西側——那堵爬滿枯藤的舊城牆。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城牆。枯藤劇烈搖晃,簌簌落下灰白色的粉末。緊接着,牆體內部傳來沉悶的“咔嚓”聲,彷彿巨獸在磚石腹中啃噬骨骼。一聲巨響,牆面炸開一個三尺見方的黑洞,濃黑煙霧裹挾着刺鼻硫磺味噴湧而出!煙霧散開,黑洞深處,竟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溼滑的青苔石階。

“活水暗湧?”塞薩爾的聲音響徹廣場,“不。是‘毒泉’。”

他向前一步,赤足踏上滾燙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衆人緊繃的神經上:“亨利六世的測繪官沒說錯,斷崖下確有古河道。可他不知道,瓦西裏修士十年前就已發現——那河道並非死水,而是連接着內姆魯特山硫磺礦的通風道。礦工在崖底掘井,將硫磺粉塵混入泉水,再借暗道引至城內。每日清晨,市政廳的噴泉池水泛起淡淡熒光,水邊的鳶尾開得格外妖豔……你們喝的水,澆灌果樹的水,甚至浸泡羊毛的水,都含着‘不滅之息’。”

廣場死寂。一個老教士突然踉蹌跪倒,乾嘔起來,他袖口沾着的麪粉簌簌落下,竟在石板上蝕出細微白痕。

“支票爲何能通行無阻?”塞薩爾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驚雷炸響,“因爲支票背面,印着亞拉薩路王室徽記的油墨裏,摻了硫磺粉!每一次蓋章,每一次兌換,每一次在燭光下展閱……微量的硫磺粉塵便飄散在空氣中,附着在錢幣、賬簿、甚至你們的鬍鬚與睫毛上!”他猛地張開五指,羅盤指針瞬間靜止,筆直指向自己掌心,“而瓦西裏,就藏在這座城裏。他不需要刀劍,不需要士兵。他只要站在噴泉邊,對着晨光呵一口氣——”

塞薩爾深深吸氣,胸膛起伏,然後,對着廣場中央那汪早已乾涸的噴泉池,緩緩吐出一口白霧。

霧氣瀰漫,池底石縫裏,幾株細弱的野鳶尾,花瓣邊緣,竟悄然泛起一絲詭異的、幽藍的熒光。

人羣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有人撲向噴泉池想掬水驗證,卻被騎士長槍攔住;有人撕扯自己衣領,瘋狂抓撓脖頸,彷彿皮膚下正有蟲豸蠕動;更多人則轉身狂奔,可市政廳大門早已關閉,沉重的橡木門扉上,不知何時,已被釘上十二張羊皮紙——正是《阿塞薩爾法令》的副本,墨跡未乾,字字如刀。

塞薩爾不再看他們。他赤足走向那黑洞,石階溼滑冰冷,青苔在腳下發出細微的碎裂聲。身後,洛倫茲低聲下令:“封死所有水井,焚燬市政廳所有賬冊,用新希臘火清洗噴泉池。再派信使,火速前往科尼亞——告訴阿爾斯蘭七世,他弟弟的‘不滅之息’,正在阿塞薩爾地下流淌。”

黑洞深處,黑暗濃稠如墨。塞薩爾沒點火把,只是繼續向下走。石階盡頭,是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甬道,空氣灼熱,硫磺味刺得人眼球生疼。甬道兩側石壁上,鑿刻着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突厥文,不是阿拉伯文,而是早已失傳的亞美尼亞古文字,每個符號旁,都用炭筆標註着數字:3.7,5.2,8.9……

塞薩爾伸出手指,蘸取石壁上滲出的、帶着熒光的溼冷液體,在掌心寫下兩個字:瓦西裏。

熒光微弱,卻清晰無比,如同黑暗裏燃燒的幽藍鬼火。

甬道盡頭,沒有門,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塞薩爾停步,靜靜佇立。黑暗深處,傳來極輕的、金屬刮擦巖石的聲響,嗒…嗒…嗒…,緩慢,規律,帶着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耐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在狹窄的甬道裏迴盪,撞上石壁,碎成無數細小的、冰冷的迴音。

“你鑿了三年,只爲等我今天走進來。”塞薩爾對着黑暗說,聲音平靜無波,“可你忘了,瓦西裏修士,聖喬治屠龍像的基座下,還埋着鮑德溫四世留下的最後一枚火種。”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指向黑暗,而是指向自己左胸——那裏,隔着亞麻長袍,一枚小小的、銅質的聖喬治徽章正微微發燙。

甬道深處,金屬刮擦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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