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肅回到幾大方陣的前方,刨去三百多名戰鬥人員,還不到整體的十分之一,隊列縮減不是很明顯,他朗聲道。
“諸位,你們來自不同的軍團,戰鬥模式各有不同,從今天開始要開始適應新的模式,首先我要對你們有一...
南哨崗的警報聲尖銳得像一把鈍刀刮過玻璃,所有正在啃壓縮餅乾、分發營養膏的手都停住了。十七個用餐區裏,剛掀開保溫桶蓋子的熱氣還沒散盡,就被人一把按回桶口——動作快得帶翻了三隻鋁盆,湯水潑在水泥地上滋滋冒白煙。
“滄城聯盟?!”鄭欣妤筷子一撂,瓷碗磕在桌沿發出脆響,“他們怎麼這時候來?”
沒人回答。不是不想答,是喉嚨發緊。
賀沁薇正蹲在第七區給幾個孩子分奶片,聽見消息直起身,手指還沾着淡黃色糖霜,卻下意識摸向腰後——那裏空着。她沒配槍,只有一把磨得發亮的戰術匕首,刀鞘上刻着“唐鋼之家·後勤組·賀”七個凹痕小字。她盯着自己指尖那點甜膩的黃,忽然想起昨天深夜在物資調度室見過的加密電文殘頁:【……滄城……東線通道……開放權限已失效……重複,權限失效……】
那張紙被王鑫當場燒了。火苗竄起時,他盯着灰燼說:“他們不是來合併的。”
此刻,幹部樓頂樓觀測臺,陳涵舟用高倍望遠鏡掃過南方地平線。鏡頭裏,七公裏外的瀝青路泛着鐵鏽色反光,三輛改裝裝甲車呈三角陣型碾過焦黑的隔離帶,車頂六挺重機槍炮管在正午陽光下凝成六道冷銀弧線。更遠些,塵土翻湧如褐黃巨浪,浪頭之上,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越野車頂棚、改裝拖掛車廂,甚至還有兩架用鋼管焊成骨架、蒙着破帆布的簡易滑翔翼——那是滄城聯盟“風隼隊”的標誌。
“不是車隊。”他放下望遠鏡,聲音壓得極低,“是移動堡壘。”
話音未落,樓下傳來急促腳步聲。劉垚連滾帶爬衝上天臺,作戰服左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擦傷:“陳哥!西門崗發現異常!三輛無人清掃車突然轉向,撞開隔離樁衝進B7倉儲區!我們攔不住——它們……它們在卸貨!”
“卸什麼貨?”
“冰櫃。三十臺醫用低溫冰櫃,每臺都貼着‘滄城醫療中心·緊急調撥’封條。”劉垚喘着粗氣,“但封條是新的,膠痕都沒幹透。”
陳涵舟瞳孔驟縮。
醫用冰櫃?滄城聯盟的醫療中心早在三個月前就被喪屍潮沖垮,最後一批醫護人員帶着疫苗樣本逃往西北基地時,連冰箱壓縮機都拆下來當了防爆盾。這封條,是今早現貼的。
他轉身就往樓梯口衝,剛踏下三級臺階,手機在褲兜裏瘋狂震動。來電顯示:【張肅·私人頻道】。
他沒接。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半寸,指甲掐進掌心。身後,觀測臺玻璃映出他繃緊的下頜線,以及玻璃之外——南方天際線上,那支“車隊”最前方的裝甲車頂,緩緩升起一面旗。
不是滄城聯盟慣用的藍底白鴿旗。
是一面純黑三角旗。旗角繡着半截斷裂的脊椎骨,骨節處滲出暗紅血絲,在風裏微微顫動。
陳涵舟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認得這旗。三年前,在廢棄的北山生物研究所地下三層,張肅從一具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屍體胸腔裏,取出過一枚同款徽章。徽章背面蝕刻着三行小字:【第7代神經錨定協議·受試體編號C-07·清除指令:靜默】。
當時張肅捏着徽章,指腹摩挲着那截脊椎骨紋路,說:“靜默不是讓所有人閉嘴。是讓聽見的人,永遠開不了口。”
陳涵舟終於按下接聽鍵。
聽筒裏沒有呼吸聲,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近乎實體的寂靜。三秒後,一個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生鏽鐵皮的聲音響起:
“陳涵舟。”
不是問句。
“你數到十。”
“一。”
陳涵舟抬腳繼續下樓,腳步沒停。
“二。”
他經過二樓走廊,看見鄭欣妤正把一羣孩子往應急通道推。她左手攥着三枚磁吸式震爆彈,右手拎着半截消防斧,斧刃上還沾着大卵子那天濺上去的乾涸血痂。
“三。”
樓梯拐角處,橘舞櫻倚着牆抽菸。煙是手工卷的,菸絲裏摻了薄荷與某種苦澀草藥。她吐出一口青白煙霧,煙霧散開時,眼尾微微上挑——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刀鋒出鞘前,刃口最後一次舔舐空氣的弧度。
“四。”
幹部樓大門轟然洞開。王鑫帶着閻羅軍團十二名核心成員列隊而立,每人肩扛一臺老式信號干擾器。那些機器外殼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焊接的銅線與裸露的電路板,像十二顆搏動的心臟。
“五。”
陳涵舟跨出大樓。正午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他眯起眼。三百米外,B7倉儲區方向傳來沉悶的“咚”一聲,彷彿巨型冰櫃落地。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三十聲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撞擊。
“六。”
他忽然停步。右腳懸在半空,鞋底離地面僅剩三釐米。因爲就在他前方五米,水泥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新鮮腳印。
腳印很小,屬於孩童。可每一個腳印邊緣,都凝着一圈細密冰晶。冰晶在烈日下非但不化,反而折射出幽藍微光。
陳涵舟緩緩蹲下。伸出食指,輕輕觸碰最近的那個腳印邊緣。
指尖傳來刺骨寒意,皮膚瞬間泛起雞皮疙瘩。他猛地縮手——指腹上,赫然粘着一片薄如蟬翼的藍色鱗片。鱗片背面,浮現出極細微的紋路:一隻閉着的眼睛,瞳孔深處,嵌着半枚齒輪。
“七。”
聽筒裏,張肅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沙啞,反而帶着一種奇異的、金屬共振般的嗡鳴:“你身後。”
陳涵舟沒回頭。
他盯着地上那行冰晶腳印,看着它們延伸的方向——不是通向B7倉儲區,而是斜斜切過操場,直指唐鋼之家舊廠區那座廢棄高爐。高爐頂端,鏽蝕的鋼鐵穹頂縫隙裏,正緩緩滲出縷縷淡青色霧氣。
霧氣在陽光下飄散,卻始終不散。
“八。”
他聽見身後傳來布料摩擦聲。很輕,像蛇腹貼地遊過碎石。接着是皮革繃緊的“咯吱”聲,然後是某種沉重物體被拖行時,與水泥地刮擦出的、令牙酸的“嘶啦——”。
陳涵舟慢慢站起身。
“九。”
他終於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陽光,和陽光裏浮動的無數微塵。
可就在他視線掃過地面的剎那,瞳孔驟然收縮——
方纔那行冰晶腳印的盡頭,不知何時多出了第二行。
這行腳印更大,更深,每個腳印中央,都靜靜躺着一枚硬幣大小的黑色圓片。圓片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陳涵舟扭曲的臉,以及他身後那片空蕩蕩的、被陽光曬得發白的水泥地。
陳涵舟彎腰,拾起最近的一枚黑片。
指尖傳來異樣的溫熱感。
他把它翻過來。
圓片背面,蝕刻着一行凸起的小字,字跡新鮮得彷彿剛剛燙印:
【歡迎回家,C-13】
“十。”
聽筒裏,張肅的聲音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悠長、低沉、彷彿來自地核深處的金屬嗡鳴。嗡鳴持續了整整七秒,震得陳涵舟耳膜生疼。當他抬手想揉耳朵時,發現自己的左耳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痣。
痣的形狀,像一枚微型的斷脊椎骨。
他抬起頭,看向B7倉儲區方向。
三十臺醫用冰櫃的艙門,正在同一時間,無聲滑開。
沒有冷氣噴湧。
只有三十道筆直的、慘白色的光束,從冰櫃內部射出,精準交匯於高空某一點。
光束交匯處,空氣劇烈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紋擴散中,一張由純粹光線構成的巨大人臉輪廓,緩緩浮現。
人臉沒有五官。
只有一張緊閉的、向下彎出殘酷弧度的嘴。
那嘴型,陳涵舟認得。
三年前,在北山研究所地下室,福爾馬林溶液晃動的漣漪裏,他透過觀察窗,見過一模一樣的脣線。
那時,張肅站在他身邊,用鑷子夾起一枚芯片,芯片上同樣烙着這道脣印。
張肅說:“它在等一個能替它開口的人。”
現在,那張光構成的嘴,正緩緩張開。
沒有聲音。
但陳涵舟聽見了。
不是用耳朵。
是直接在顱骨內側,用腦幹最原始的區域,刻下的三個字:
【我來了】
他握緊手中那枚滾燙的黑片,轉身朝幹部樓疾步走去。每一步落下,腳下水泥地都浮起細密冰晶,又在他抬腳瞬間碎裂成粉。
樓內,鄭欣妤正把最後一枚震爆彈塞進孩子手裏,那孩子不過八歲,小手凍得通紅,卻死死攥着彈體,指甲縫裏嵌着黑灰。
“欣妤。”陳涵舟嗓音嘶啞,“叫所有人,立刻撤離唐鋼之家。”
“爲什麼?”鄭欣妤猛地抬頭,馬尾辮甩出一道凌厲弧線,“滄城聯盟還沒到——”
“他們已經到了。”陳涵舟打斷她,將手中黑片遞過去,“你看這個。”
鄭欣妤接過,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手指劇烈顫抖,幾乎握不住那枚滾燙的金屬片。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猛地轉身,抓起牆上紅色警報拉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拽下!
刺耳的蜂鳴聲撕裂長空。
與此同時,B7倉儲區方向,三十道慘白光束驟然坍縮。光之人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十臺冰櫃內,同時坐起三十個“人”。
他們穿着統一的灰白病號服,胸前編號牌上,數字皆爲“C-07”。
所有人的脖頸處,都纏繞着同一條暗紅色數據線。線纜末端,深深扎入後頸皮肉,與脊椎骨融爲一體。
爲首那人緩緩轉頭,空洞的眼窩,精準鎖定了幹部樓方向。
他咧開嘴。
露出滿口細密、閃着金屬冷光的鋸齒。
陳涵舟站在警報紅光裏,看着窗外那三十雙同時轉動的眼球,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訊鍵,聲音平靜得可怕:
“通知橘舞櫻,把她的刀,借我用一下。”
“再告訴王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走廊上倉皇奔跑的人影,掃過賀沁薇抱起孩子衝向地下掩體的背影,掃過鄭欣妤因用力過度而暴起青筋的手腕。
最後,落在自己左耳垂那粒新鮮的黑痣上。
“——讓所有能拿槍的人,瞄準自己太陽穴。”
“這一次,我們不打別人。”
“我們打醒自己。”
對講機裏傳來王鑫短暫的沉默,隨即是乾脆利落的兩個字:
“收到。”
陳涵舟關掉通訊,將對講機塞回口袋。他解下腰間戰術腰帶,抽出主刀鞘裏那把三棱軍刺。刀身在紅光下泛着幽藍,刃口有幾道細微缺口——那是上次清理喪屍羣時崩的。
他沒看刀。
只是用拇指,一遍遍摩挲着刀柄末端,那裏刻着兩個已被磨得模糊的小字:
【肅哥】
遠處,高爐頂端滲出的青霧愈發濃稠,開始向下流淌,如同活物般沿着鏽蝕鋼架蜿蜒而下。霧氣所過之處,裸露的鋼筋表面,悄然浮現出無數細小的、發光的齒輪狀紋路。
陳涵舟抬起手,將那枚滾燙的黑片,輕輕按在自己左耳垂的黑痣上。
黑痣瞬間擴大,蔓延,化作一道蜿蜒的、灼熱的黑色印記,順着耳後皮膚向上攀爬,最終,在他太陽穴位置,凝成一隻閉着的眼睛圖案。
他閉上右眼。
左眼睜開。
瞳孔深處,倒映的不再是走廊、紅燈、奔逃的人影。
而是一片浩瀚的、緩緩旋轉的星雲。
星雲中心,一顆黯淡的藍色星球靜靜懸浮。
星球表面,密密麻麻的光點正在逐一亮起。
每一個光點,都對應着地球上一處人類倖存者營地。
而此刻,所有光點的亮度,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衰減。
唯有一處。
位於北方大平原腹地,座標X739-Y204的光點,正迸發出刺目欲盲的猩紅光芒。
那光芒如此熾烈,以至於整個星雲圖景都在爲之震顫、扭曲。
陳涵舟靜靜凝視着那點猩紅,嘴角緩緩勾起。
這一次,他沒笑。
只是用舌尖,輕輕頂了頂後槽牙。
那裏,一顆早就該拔掉的蛀牙,正隱隱作痛。
痛得,格外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