詫怒之餘,魯達卻覺得有些莞爾。
五臺山雖起源於道家玄門,最初叫做‘紫府山’,可後來可是在佛教手中發揚光大,歷史悠久,甚至算得上佛庭祖脈之一。
魯達在渭州遇到的那位清涼老人,便是出身五臺山法相唯識宗法脈,某種意義上講,還跟文殊院有幾分香火情。
按理說,五臺山佛教氣氛如此濃重,當地老鄉們該人人喫齋唸佛,心慕靈山纔是。
怎麼現在看起來,老鄉們民風有些剽悍,做生意倒是一把好手。
什麼佛陀什麼靈山,都是生財的工具罷了……
偌大的五臺山,靜謐空幽,偶有清風拂過,捲起漫天綠茵,化爲錦繡林濤,搖下片片竹葉,飄落在地上。
“娘子可累了,要不灑家揹你?”
衆人沿着逶迤的青石板階,朝深山中走去。
白素貞臉色蒼白,嬌喘微微,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病如西子勝三分,竟有幾分病態美。
魯達見此,眉頭一皺,一把將白素貞柔軟滑嫩的小手牽住。
入手冰冷,好似塊寒冰似的。
魯達這才猛地反應過來,白素貞本就身處化嬰關隘之中,神華內斂,一身道行乃至法體都凝於胎嬰之中,體質較之常人也好不了多少。
再加之五臺山佛運濃厚,對妖物本就有鎮壓之效。
所以白素貞、小青兩蛇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反而是黑君子、鉅子大仙兩妖,並無多少異樣,估摸着是實力太弱,不值得佛運鎮壓的緣故……
“相公,此乃佛門重地,不可輕怠。”
白素貞下意識想掙脫魯達的手掌,卻不料魯達不容她拒絕,自顧自拉着白素貞邁上石階。
“怕甚鳥佛,哪尊佛陀不滿,看不得你我夫妻恩愛,灑家砸了它的神壇雕塑!”
白素貞無奈,只得任由魯達肆意妄爲。
魯達寬闊的手掌中,傳來道道暖流,就宛若個小太陽似的,迅速融化了白素貞冰冷的手掌,連帶着她有些累乏的嬌軀,都如浸泡在溫泉之中,精神舒服了許多。
白素貞也不知想到了什麼,面露羞赧之意,低下了頭。
“可惡啊,當着我的面如此恩愛!!”
小青悶悶不樂,趕緊別過頭不再去看。
很快,衆人便到了寺廟門口。
遙遙見得廟內,青煙嫋嫋,十餘丈高的佛殿接入青雲間,各路經閣隱沒於峯巒之中。
有白猿獻果,黃鹿銜花,一派祥和之景。
門口寫着一副楹聯——
此我清涼道場,一萬菩薩常圍繞;
願爾有緣來哲,五臺聖境志秉誠。
這文殊院的規模確實不小,魯達眼底掠過一絲金光,一眼望去便察覺院中,西北方傳來令他有些心驚膽跳的氣息,當屬金丹及以上境界的存在。
其餘的,築基修士都有雙手之數。
不說來往皆是練氣修士,但凡是擔任了燒水劈柴頭陀的,都是入了道,有修爲在身的。
“阿彌陀佛,諸位這是……”
守大門的是幾個十餘歲的禪和子,此刻上下打量了下魯達,又偷偷瞥了白素貞、小青兩女一眼。
兩女都是人間絕頂的姿色,雖然上山前用輕紗遮面,更穿着樸素的衣袍,但還是難掩那骨肉之中的風流。
小青惡狠狠瞪了幾個禪和子一眼,禪和子們有些面紅耳赤的趕緊收回目光。
“哦,小師傅,灑家有禮了。”
魯達像模像樣的行了一禮,開口說道,
“灑家外地來的,路中偶遇到一位自稱是五臺山文殊院的和尚,喚作廣明,託付我將一枚佛珠,歸還給貴院。”
一名肥肥胖胖,五短身材的禪和子面露平常之色,似乎對類似魯達這樣的說辭,聽過許多遍了。
顯然,一衆禪和子都將認爲魯達跟其餘來歸還佛珠,撞個佛緣的人一樣。
他回頭看向另外一名禪和子,問道:“哪間僧房還有空位?”
這人回道:“就靠近夥房那邊還有幾個牀位,但都不在一間屋子……”
五短禪和子聞言,點點頭,轉過頭對魯達說道,
“這位施主,院中僧房不多了,只能委屈諸位。而且此地乃佛門清修之地,這兩位女居士不可與你同住,至於這兩隻貓貓狗狗……”
五短禪和子眉頭稍皺,雖然城裏的那些有錢人家,都愛豢養獵犬、狸奴,但也極少遇到,來燒香拜佛也帶寵物的。
五短禪和子爲難道:“只能委屈在柴房之中了,免得衝撞到其他善信。”
魯達聞言,搖搖頭道,
“灑家不欲借宿,歸還了佛珠就走。還請師傅引見下智真長老。”
五短禪和子聞言,愣了下,心生疑惑。
來此歸還佛珠的,都是奔着三寶賜法,撫額洗禮來的。
而這些,都需要沐浴更衣數日,由有德高僧施法,舉行水陸法會纔可。
衆人都恨不得直接睡進大雄寶殿裏。
哪有像面前這人一樣,還了佛珠就走的?
真是怪耶。
五短禪和子朝魯達頷首,不欲多說,轉身朝院裏走去。
沒過一會,五短禪和子去而復返,對着魯達說道,
“諸位隨我來。智真長老患病在牀,無法親自迎接。是左、右兩位代管執事,要在偏殿中見諸位。”
魯達跟着這五短禪和子朝廟裏走去。
白素貞、小青跟在後面。
這文殊院着實不小,大殿、經堂、寮室一應俱全,來往不少香客,有江湖人士,也有當地的鄉紳富豪,也有不遠萬里,來此拜佛聽經的善信。
當然,其中奔着來撞佛緣的,怕是不下於一半。
所以許多人目光碰撞中,都帶着忌憚和猜疑之色,壓低了聲音聊一些見不得人的腌臢事,倒是沖淡了原屬於文殊院的莊嚴氣息。
變得烏煙瘴氣起來。
此刻聽到五短禪和子的話,魯達不由得好奇,問道,
“不知這兩位代管執事,是何人氏,如何稱呼?”
五短禪和子聞言,眼底掠過一絲悲涼和憤怒,他沉默了下,平靜道,
“是從其他地方,來此掛單的高僧。一個法號飛天夜叉、一個法號生鐵佛。諸位待會見了,少言慎語,莫要觸怒二位高僧,免得徒生事端。”
生鐵佛?
飛天夜叉?
聽到這兩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法號。
魯達愣了數息,繼而目露精光,嘿嘿一笑。
……
文殊院深處,某間禪房之中。
智真長老慈眉善目,眉發盡白,骨格清奇,盤坐於牀榻之上,嘴裏輕誦佛經。
而若仔細看去,智真長老的袈裟被鮮血打溼,凝結成痂。
一根根手臂兒粗細的鎖鏈,直接穿過了智真長老的琵琶骨、股骨,另一端則深入地底。
“老傢伙,你那佛珠是真的賜給了廣明,還是誆騙我等的?!”
一聲厲喝傳出。
一個似僧非僧,似道非道的中年男子,鷹鉤鼻子、薄嘴片子,身上穿青掛皁,行動之間如猿猱騰挪,一躍而起,雙足落於鎖鏈之上,故意向下壓動。
智真長老平靜的面容變得扭曲起來,忍不住輕哼一聲,汩汩的鮮血從傷口中流出,順着鎖鏈滑落至地面。
唸經聲停止。
智真長老緩緩睜眼,看着這人,嘆了口氣,
“丘施主,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切莫再助長貪念,否則早晚外劫加身,萬劫不復。”
“你!”飛天夜叉丘小乙滿臉怒色。
“唉……長老啊長老,你這又是何苦來哉?您就說說,寺頂泉下的隱殿,除了用‘十四珠金剛皈佛手串’破解禁制外,還有無別的法子下去?你免了這皮肉之苦,我等也少些麻煩,寺中衆僧,也可……撿一條性命。”
說話者,是一個大胖和尚,滿臉橫肉,罩着一身珠光寶氣的袈裟,坐沒坐相,站沒站相。
此刻面露諂媚笑容,湊到智真長老面前,爲其擦拭冷汗,按住傷口,敷上藥草。
智真長老移動目光,看着這生鐵佛崔道成,又長長嘆了口氣,
“你這禪和子,五戒犯了個遍,如今還要信口雌黃,老衲哪裏不知你的打算,隱殿的寶物也要,老衲的性命、院裏的僧衆性命也要……這樣,你隨我喫齋唸佛五十年,我便告訴你。”
“啊啊啊!!我要瘋了,我要剁翻了這禿驢!!”
丘小乙忍不住抱着腦袋,在原地踱步,滿臉痛苦。
崔道成也嘴角抽搐,恨不得亂刀砍死智真和尚。
智真長老繼續說道:“兩位莫要動怒,我輩修士,執念一起,便再難自持。我這裏有清心咒一句,兩位不妨隨我共同誦唸……”
“唉?兩位休走。”
砰!!
禪房大門開啓後,猛地合攏。
崔道成、丘小乙兩人的身影迅速離開禪房,還都心有餘悸的模樣。
吩咐兩位投誠的僧衆,好生看管智真長老,不能有任何人靠近後。
崔道成、丘小乙兩人才朝偏殿而去。
路上,丘小乙沉聲道,
“這老和尚油鹽不進。而我等放出風聲這麼久,日日垂釣,也不見真的佛珠歸位,這該如何是好?”
崔道成的臉色有些難看,
“可不是!!文殊院雖好,但一不能狎妓、二不能飲酒喫肉,簡直難熬,真不如住山下的野寺破廟舒坦!!最關鍵的是……”
崔道成眼底掠過一絲兇戾之色,
“遲者生變!佛珠再不歸位,莫說寺頂泉下隱殿的寶貝造化了,怕是早晚會被人發現我兩,來個引火燒身!”
丘小乙神情凝重:“可那廣明和尚,遊歷四方,誰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我等如此大海撈針,怕非一年半載可以找到的……”
靈山之下有魔窟。
自古以來,許多佛門重地,大雄寶殿之下,都鎮壓着蓋世的妖魔。
五臺山文殊院,最高的那座寺廟下,有口靈泉,靈泉之中,有座隱殿,而在隱殿之中,便關押着一頭相傳有吞天撼地之能的妖魔。
文殊院爲了鎮壓此魔,窮盡全力不說,還請來當時進士及第,才情通天的子瞻先生,寫下一首詩詞——
泉泉泉泉泉泉泉,古往今來不計年,玉斧劈開天地髓,金鉤釣出老龍涎。
藉助子瞻先生的才氣,來威懾此魔。
時間悠悠,再神通廣大的妖魔,都抵不過歲月之刀。
寺頂泉下的妖魔早就死了,但死後屍骸不爛,悄然汲取地底的幽冥陰氣,將隱殿化作一方祕地,藏有大造化。
丘小乙、崔道成兩人,便是奔着這隱殿來的。
只可惜,隱殿外有重重禁制,唯有文殊院代代相傳的‘十四珠金剛皈佛手串’,才能化解禁制,進入隱殿。
“罷了。方纔有小和尚報信,又來個歸還佛珠的,去看看吧。”
丘小乙搖了搖頭,隨意說道。
……
“這兩含鳥猢猻,怎麼還沒來?莫非是逗弄灑家?!”
偏殿中,魯達喝了一肚子沒滋味的茶水,卻遲遲沒等到丘小乙、崔道成兩人。
看着掛在腰間的應殺袋,魯達舔舔嘴脣,酒蟲都勾了起來,忍不住伸手摸向袋子。
也不知爲何,一進了文殊院,魯達的酒癮就犯了,恨不得鯨吞豪飲一番。
旁邊的五短禪和子欲言又止。
白素貞輕輕拍了拍魯達的手背,嗔怪了他一眼,
“相公,莫要胡鬧。佛門清淨,不能喝酒。”
“哎,哪這麼多規矩,酒不能喝,肉不能喫,還好灑家不是和尚!”
魯達有些無奈,目光看到五短禪和子,突然取下應殺袋,撥開袋口,直接丟給他,
“小和尚,沒喝過酒吧?這可是神仙甘釀,你聞聞?!”
這五短禪和子手忙腳亂的接過應殺袋,正欲嚴聲拒絕,卻聞到了那股濃郁的酒香,還有某種蠱惑般,直直衝入他的鼻膛,落入心口。
這酒,怎麼這麼香?
比師兄們喝的酒,好聞多了……
五短禪和子下意識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兩位代管執事到了。”
忽然,殿外有聲音傳來。
五短禪和子趕緊把應殺袋還給魯達,逃一般的跑走了。
魯達就宛若引誘修士墮落的天魔,發出陰惻惻的怪笑,五短禪和子聞言,軀體一抖,逃得更快了。
搞得白素貞、小青有些無語。
也不知魯達突然發什麼瘋,怎麼還逗弄起小輩來。
“兩位執事,歸還佛珠的人就在裏面,請……”
影壁牆外,並肩走來兩道身影。
魯達循聲看去,便見得丘小乙、崔道成兩人前來。
崔道成本一臉的漫不經心,本欲快些收了這佛珠,換裝下山去快活快活。
但崔道成一看到魯達,尤其是注意到他那一身如精鐵般盤虯的青筋和筋骨,頓時喫了一驚。
魯達並未作白龍魚服,故意收斂氣血道行裝作普通人,而是放任自己的氣息外泄。
所以崔道成兩人一眼就發現,眼前這魁梧大漢修爲不低,氣血迫人,不僅是修仙中人,還是兼修了神魔鍛體之法的狠角色!
“哎呀!!今早喜鵲叫,果有貴人到。”
崔道成大笑一聲,趕緊走來,伏低做小,面露諂媚笑容,
“不知師兄從何而來?快坐快坐……”
說着,崔道成轉頭對身邊的五短禪和子說道,
“快去奉上靈茶,取玉蕊金芽來,不可怠慢貴客。”
五短禪和子愣了下,看了看魯達,又看了看崔道成,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什麼時候看過兩位執事,對旁人這般假以顏色了?
“愣着幹嘛!快去!!”丘小乙皺眉,催促了聲。
五短禪和子這才猛地回神,趕緊出了偏殿。
“請師兄速坐。”
崔道成又對白素貞、小青兩人說道:“兩位也無需客氣,有何吩咐,但說無妨。”
魯達提着雪花鑌鐵棍,乜斜着眼,看着兩人問道,
“你兩,似乎並非文殊院的修士,如何來寺裏做了個代管執事?”
崔道成笑着解釋道,
“師兄不知。文殊院的智真長老身體抱恙,坐化在即,不忍寺裏由於他的離去,生出事端,被仇家找上門來,便請我兩上山坐鎮,過渡一段時間。”
丘小乙也趕緊說道,
“我等來後,整理山門,修蓋殿宇,不傷一花一草,還請師兄隨意打聽……哦,對了,剛纔的禪和子說,你要歸還佛珠?”
丘小乙一臉的瞭然,道,
“師兄多慮了。你若想在此掛單借宿,就一句話的功夫。莫非禪房了,便是想睡在大雄寶殿,我也爲你安排下去。”
正說着,丘小乙的目光猛地停頓。
崔道成的臉色也變得愕然起來。
一道燦爛的佛光,自魯達手中傳來。
便見魯達掌心,赫然躺着一枚圓滾滾,還印刻着釋迦盤坐菩提樹下的圖案的佛珠。
大放金光,如有佛囈!
照得有些昏暗的偏殿,亮如白晝!
一瞬間,丘小乙、崔道成兩人的臉色,由最初的迷茫,再到疑惑,再到震驚難以置信,最終是愕然……無比的複雜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