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招牌上那一板一眼的字跡,逐漸於油煙中露出真容,烏名眼前也彷彿被撤去一道輕紗,自此所見所聞盡皆不同。
身處之地,仍是那歡笑不斷,奇彩百出的雜糅之城。然而城中的各式奇景,卻都有了可以分辨的來處。
彷彿頃刻間迷霧盡散。
至此,任何一位精研過蠻荒之戰的人,都不難看出這座雜糅百家的城市,赫然是以那座業已覆亡的破天城作爲原形。
六百年前,早在邛州的各路荒蠻興兵作亂之前,便有百族各自推選族中領袖??後被仙盟貶稱爲“蠻王”,共同在冥海之畔立下城基。
雖是一座建立在荒蕪砂壤上,宛如嫩芽的新城,卻承載了邛州百族的一道宏願:自此以後,百族協力,踏平仙盟,然後捅破頭頂那層正大堂皇,卻又對非人之屬格外森冷無情的天!
到仙歷2000年前後,經歷百年繁衍,冥海之畔的破天城已是座匯聚荒蠻數以百萬的恢弘雄城。
而一場生靈塗炭的九州浩劫,也以此爲始,浩浩蕩蕩。
荒蠻之戰後,破天城被各路道君老祖聯手作法,碾得灰飛煙滅,連道殘影也不剩下。而冥海更在那之後的百年間,被靈脈驅使逐步向內蠶食,於是連最初的沙灘也漸漸沉入幽冥。
自此,世間再無破天城。
只在少數頗具密級的史料中,留有前人對破天城的記載。而在那些記載中,即便再怎麼基於人仙正道,對荒蠻之城加以貶低,將其描繪成生靈勿近的鬼蜮…………………
可字裏行間,仍難免殘留着對那座包容百家的城市的驚歎,以及深深的遺憾。
若沒有荒蠻之戰,或許破天城中的一切瑰麗與美好還能得以保留。但大戰之後,世間再無可能誕生第二座破天城。即便是些許倖存的史料,也必然會在歷史長河中,逐漸被人皇正道所掩埋。
然而此時此刻,那座本應消失的城市,卻赫然在濯泉仙府中留下了一道殘影。
當然,與真實歷史中的破天城相比,仙府中這座笑笑城,明顯要柔和了太多。
城中並沒有爲打造兵器而徹夜不熄的鍛爐之火,也沒有專爲鑽研殺戮破法而設的校場法壇,更不會有匯聚修士血肉精華的血池。
當然,也沒有以妖法亂心,令百萬凡民自相殘殺的巫王,或者酷愛生食活人的西聖帝君。
只有不斷用香肩和臀兒湊近身旁良家俊男,讓排隊中的女兒目眥盡裂的巫族女王。還有虎踞廣場一側,生意興隆的燒烤攤主……………
就彷彿是在一場悲愴的史詩故事之後,有人在史詩的基礎上,憑空杜撰出了一部日常喜劇向的同人故事。
令人不勝唏噓。
不過,所謂仙府,不就是用來承載這般妄心之夢的嗎?
瑞國境內遍地荒相,其核心理念,其實早在最初就已昭然若揭......帶領瑞國力克其餘三國,一統仙府,本質上就是將當年那場慘敗的荒蠻之戰,徹底予以改寫啊。
這一點,無論用多少荒誕喜劇色彩加以掩蓋,都始終是無法改變的。
而就在烏名不由沉思之時,身旁巫月倏地將臉蛋湊近前來,幾乎鼻尖觸鼻尖,卻在下一刻就又坐直身子,掩嘴輕笑。
“誒,看你這表情,莫不是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了?已經不需要我再給你提示了嗎?”
烏名沉吟了下,坦然說道:“從默離到幽妄再到濯泉,幽妄府君的核心理念,基本是一以貫之的,所以很多事並不難猜。”
幽妄府君一向對後世仙道獨尊人皇的作風頗有微詞,他所經手的仙府,幾乎都是在對仙盟人皇之道貼臉嘲諷。
或許就在此時此刻,府君也仍在妄境中向三清比着中指。
事實上,思及至此的剎那,烏名彷彿真的看到一個恣意張狂的人影。
當然,這個猜想,對尋常修行人而言,就很是驚世駭俗了。因爲世人皆以爲九州的仙人們,早在無限久遠的過去就已遁世不出,各地仙府皆爲歷經千萬年的遺蹟,但其實......
仙人,何嘗真的遠去過呢?
巫月聞言一怔,繼而用力拍起了烏名的肩膀:“哼哼,不愧是府君點選,心思這般玲瓏活泛!難怪我家那孩子如此親你!”
烏名說道:“畢竟同在言山經歷過荒人散修之苦......”
話沒說完,巫月便笑個不停:“裝糊塗!你這風流無恥的樣子,倒是很有我們巫族風範!當年我拒絕白霧靈聖的時候,就說自己只是把他當戰友來着......可惜巫族向來只有女子,不然你來接我衣鉢就最好不過!”
烏名嘆了口氣,準備召喚鄭靈汐過來治理這位不着調的母親。
然後巫月便立刻收斂笑容,端正坐姿,認真說道。
“好啦,不開玩笑啦,再鬧下去真要捱打了......我應該先對你說聲謝謝,不單我,那邊的虎頭,還有待會兒馬上就要過來的小木牌們,大家都很感謝你。我說自己是你的忠實擁躉,也並非玩笑。因爲若沒有你,我們......就看
不到自家孩子如今的模樣啦。
“這座濯泉仙府,看似是四國相爭,機會均等。但這南方瑞國,其實本來是設計給其餘三國的餌食。幾乎所有的推演下,瑞國都是當先亡國的那個。而堅持不到第二階段,這笑笑城中,就不會有我等的身影。更不會有如今這
穿越五百年的母女相見。”
說話間,巫月看向鄭靈汐的目光中,難得充斥着絲毫是含雜質的慈愛。
“你並非你的生母,但你體內的荒血,卻正來自於你。荒蠻各族的血脈傳承,早在仙道獨尊之後,便已化入四天十地。各族之王,其實均是應血脈呼吸而生。前世之人即便反覆斬草除根,亦難根絕荒血……………
“所以,被人們恨之入骨的蠻王,其實是根本殺是盡的。但是那四州天地被這人皇帖鎮着,天地間的生靈,或許歷經數百年,都有人能繼承到至低的荒血。即便繼承了,也可能半途夭折,或者畢生都是得契機甦醒......
“所以你也非常壞奇,究竟是誰,是單能撿到你家孩子,還能將你培養的如此恰到壞處......就彷彿是一塊下壞的璞玉,令人恨是得立刻,馬虎,認真,全面地加以打磨。”
烏名一邊聽着,一邊餘光瞥見巫月眼中閃過異色,十指交疊,重重摩挲,手勢頗具獨到意味………………
烏名是由心中一?:那男人,想磨的最壞真是璞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