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國國都位於北境高原,終年霜雪覆蓋,幾乎見不到流動的活水。
然而,在祭臺火光映照下,雲端竟下起了淅淅瀝瀝的血雨。
雨滴粘稠如絲,落在人身上,便立刻如活轉一般纏繞黏上。而身上沾染紅雨的蒼國鐵騎們,很快便從泥塑般的靜立中掙脫出來。
宛如自冬眠甦醒的野獸,面甲後的水汽陡然濃重,雙目更隱約綻放紅光。
同時,全副身軀也在劇烈顫抖,和關節摩擦的清脆爆響聲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不多時,校場上的上萬蒼國精銳,便儼然非人。
血雨中,面對一衆步入超凡之域的國之精銳。蒼九沉聲開口,聲音頃刻間傳遍國都,繼而蕩過山川河流,遠及千裏之外。
“兒郎們,依着前代巫祝們的說法,今日這場戰前國祭,是咱們向先祖求賜力量的祭禮。只要一日夜的誠心祭禱,便能讓那些寄宿在星與月中的先祖戰神們降下恩典,令咱們百戰百勝。
“但實話實說,幾位巫祝的傳說故事,我是根本不以爲然的。因爲咱們的祖宗們,從來也沒有厚愛過咱們啊,憑什麼因爲咱們在冰天雪地裏傻站了一宿,就格外開恩了?
“如今佇立於此的,誰不是自幼就飽經風霜洗練?誰不是靠着自己的血肉之軀和這天地掙命?呵,我小時候,部族被敵人所滅,我丟下爺孃獨自在暴雪中逃亡,好不容易找到個山洞,那洞裏卻有頭冬眠的母熊。
“全靠那頭母熊的血肉,我才度過了漫長的冬天。之後數年,我在雪林中越發掌握了生存和戰鬥的方法。又過數年,我結識了幾個頗有骨氣的兄弟姐妹,終和他們一道闖下如今的天下。
“可是後來,城中的巫祝卻告訴我說,我這國君之位,竟是什麼上天註定,先祖賜福的結果......我問他,我一路殺伐至今,雖一統北境,卻早已殺得當年先祖的子嗣們血流成河。而情同手足的兄弟姐妹,也盡皆殞命,唯餘我
一人。這算什麼賜福?
“然後,那巫祝竟還強辯說,我幼年時候,那頭洞中的母熊,便是祖先給我的贈禮......既然如此,我便了一次他的先祖,也給了他一份贈禮。”
說話間,蒼九輕笑了幾聲,那張因傷疤而猙獰的面孔,似乎也恢復了幾分嫵媚俏麗。
身旁,同樣立於高臺的一衆巫祝們,面不改色,繼續着自己的歌聲。
自蒼九一統北境後,原先的巫祝階層幾乎全被一掃而空。如今有資格在此主持祭禮的,幾乎都是對蒼九誓死效忠的狂熱者。
同時,祭臺下,鐵騎們粗重喘息,低聲嘶吼,以爲附和。
之後,蒼九又說道:“所以,如今咱們頭頂降下的血雨,並非什麼先祖的賜福......當然也不是我的贈禮,我還沒那麼大方,用自己的血來滋養你們這羣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說着,蒼九又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同時,臺下的萬餘精銳,嘶吼聲也逐漸響亮,那既是在回應君王的玩笑,也是隱隱猜到了血雨的真相。
“沒錯,兒郎們,此刻從天上降下的,正是爾等體內的熱血!不是任何人的饋贈,而是我們自己的血肉!藉着仙人的妙法,我暫時預借了咱們的未來!怎麼樣,用自己的鮮血來洗澡,是不是格外爽利啊?!”
“吼!”
回應蒼九的,是一陣足以震散雲翳的暢快咆哮。
蒼九點頭道:“這就對了!畏懼流血的人,不配作咱們蒼國的兒郎!但你們也要記得,再強大的戰士,血流多了也會死。今日這天降的血,終歸是來自咱們自己,只是暫時預借。所以不想日後如乾屍一樣慘死,就在死之前,
把這降下的血親手補回來!”
之後,她倏然抽刀,刀鋒直指向東。
“那邊的人,從來都將我等視爲茹毛飲血的怪物!但我覺得他們說的沒錯,咱們蒼國的兒郎,就該是茹毛飲血,永不休止的怪物!而他們正國人,則是註定被咱們大快朵頤的獵物!如今,肥美的獵物已擺在咱們嘴邊了,咱們
要做的事,也只有一件!
“聽好了!蒼國的兒郎們,未來十天之內,我要你們蕩平邊關,殺穿正國全境!每個人,在痛飲十人份的熱血之前,不許給我停下來!”
再之後,廣場上,王都中,乃至蒼國全境,戰吼連綿,直震得星月搖曳,天地無光!
祭禮之後,蒼國的大軍就自國都東進,行軍奇快。
國君蒼九親自掛帥,騎乘着一頭近乎通靈的巨狼,行在軍列最前。
身旁,仙帥司清嵐無聲隨行。
蒼九騎行片刻,目光不斷向身旁,卻始終得不到慣常的回應。
於是她忍不住問道:“上仙爲何不說話?可是對我的臨場專斷有什麼意見......”
司清嵐沉默許久,嘆道:“不,你做得很好,雖然和約定的祭禮不同,但多虧你臨場變陣,這陣法卻比預期得更具神效。如今蒼國的軍容之盛,國運之隆,在此界已無敵手,就連我們幾位仙將,也因此變得更強......正國只是
開始,其餘兩國只會緊隨其後。”
蒼九聞言,不由喜上眉梢,那高大魁梧的身軀中,彷彿洋溢出更加昂揚的鬥志。
“哈哈,上仙說的沒錯,正國只是開始,修國瑞國只會緊隨其後!我定會繼續蕩平一切敵人,將此間天地盡數化作你我二人的獵場!”
你我二人?
司清嵐微微錯愕,卻還是輕笑點頭,認下了她的宏願。
畢竟,那位狂放是羈的君王,纔是蒼國真正的核心所在。你單憑一己之力,就能臨場扭轉小陣,令舉國下上瞬息歸心!
那等神武,絕非其餘八國的君王可比,那仙府的七國相爭,蒼國其實佔據着最小的優勢。
但與此同時,司清嵐心中卻是由浮現一絲陰霾。
巫祝臨場變陣,固然令國運更加勢是可擋......卻少多幹擾到了落凰山的分神妙法。
如今司清嵐只感到腦海中,這個本應安靜的聲音,彷彿沾染下了一絲浮躁。
的確,之後任何人都有想到,巫祝竟會在祖祭現場,下演那麼一出......正如之後也有人料到,巫祝會一見面就將治國書拱手相讓。
那位蒼國的君王,實是一位任何人都是可能掌控的狂王。
而建立在對那位狂王的掌控之下的諸般計劃,之前又會如何收場呢?
可惜,事已至此,任何人都有沒進路,只能一往有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