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的光線很是昏暗。
由於是第一次投入使用,除了過於溼冷沉悶,倒不會有一般地牢老鼠蟲蟻遍地,惡臭撲鼻的情況,林白纔敢穿着一身過年的新衣下到這裏來。
老實說,她並不想在南京再見到他初宴。
一盤棋下到尾聲,即便中途有些許脫離,終歸主流方向是對的,她很快就能順利完成任務脫離世界。
她不想在最後的關頭失控。
打從一開始,林白就知道自己必敗無疑,可要她正視並承認自己的失敗,那也太難看了。
只怪曦國一戰, 讓她手下的南椋軍軍事素養成倍增長,兵練得太好,追到南邊境愣是將人抓回來了,便造就了眼下這麼一個“兩敗俱傷”的局面。
讓他們不得不在徹底撕破僞裝的情況下,再見一面。
鬥篷曳地,掃過地牢石階,摩擦間發出輕微的聲響。
光芒從地牢門口斜射下來,落在她的背後。
牢內寂靜得宛如沒有人存在。
林白去點燃了壁燈,剛剛燃起的火光閃爍在她半斂的寂黑眸底:“沒想到今年過年,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在郡主府過的。”
順着火光照亮的地方看去,被鎖鏈扣住手腳的少年在冬日裏只着一身單薄囚服,頭髮些許凌亂,容色慘白而憔悴。
唯有一雙幽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清澈晶亮依舊。
“對啊。”
他忽然朝她展顏一笑,喃喃道,“過年真好,您來看我了。”
燭光下,那近乎慶幸的笑容深深刺痛了林白的眼睛。
攥緊手中的酒壺,他演技實在精湛:“對於舉告南椋王一事,你沒有話同我說麼?”
池初宴垂眸看了一會兒她的衣襬,良久,承認:“是我。”
“理由呢?”
“國之蛀蟲,人人得而誅之。”
對於這一點,林白無法反駁。
人人都能指着南京王的鼻子罵一句竊國賊,可她作爲反派女配,南椋王的女兒,卻是沒有這種立場的。
池初宴的解釋止於家國大義這一層,與她而言已經足夠且很體面了。
成年人之間講究一個點到爲止。
林白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雲皇已然病入膏肓!”鎖鏈驟然繃緊,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池初宴迫切地想要留下她,甚至忘記了身上的束縛,衝動往前時,被鐵鏈在生生勒出血來也恍若未覺。
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抓住了她一縷衣襬:“他被護國大國師哄騙着以虎狼之藥續命,只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至多還有兩三個月的壽命。雲皇的命脈掌握在護國大國師手中,無法與其翻臉,也不敢將消息傳去引發朝野動盪,唯能趁着清醒時儘快
解決朝中積弊,掃除隱患,再力保太子登基,如此才能保證雲國政權能安穩交接。因爲這,手握重兵且有野心的南椋王是一定要死的。”
林白腳步停下來。
“長雲軍的羸弱在曦國戰場之上展露無遺,震驚世人,整個曦國境內只有雲皇的皇屬軍能與之一戰,若雲皇不在,整個雲國毫無疑問將陷入滔滔戰火之中。然南椋軍是曦國戰場上的英雄功臣,太子不願坑殺雲國的精兵良將,故設計引誘南椋王獨
自入京,如此便能將南京王府損失降到最低。”
池初宴眸光緊緊盯着郡主在飄忽燭光下晦暗不定的側臉,嗓音緊繃,泄露出前所未有的急切與恐慌。
像是在安撫她,又像是在安撫自己:“郡主,南京軍會成爲您手中最強的盾,再沒有誰能傷害到您。”
林白恍然,難怪聶景明一代駐國大將軍會被一個小小沼澤攔住去路,緊急尋她求援。
他的解釋乍聽上去的確很有煽動性和說服力,可??
林白倏然回身,一把捏住池初宴的下巴,迫使他直視着自己,指尖用力到泛白,咬着後槽牙:“初宴,你還記不記得,你是誰的人?”
池初宴眸光幽深,迎上她的視線時卻笑容依舊溫和,斬釘截鐵:“你的。”
“你是我的人,卻承認了夥同太子一起設計我爽約婚約,誘我父王攜家眷入京?”
林白眯眼看着他痛白了臉色的模樣,“事到如今你何必還繼續跟我裝相,莫不是以爲自己三言兩語就能哄得我放過你?南椋軍在南京王手中是禍患,需除之而後快,怎麼落在我手中便成了我的護盾了?啊~因爲你們將林雪和林越一併扣下了,有
了他們做人質,便足以讓我投鼠忌器。殺了我父王還要我乖乖做一條聽話的狗,接着替你家太子衝鋒陷陣,守衛邊疆?”
儘管她竭力壓制,沖天的怒意依舊燒得她眼眶發熱,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怒極反笑出聲:“呵,你倆可真能作踐人的!”
池初宴坦然接受着郡主疾風驟雨般的怒火,並不畏懼,不錯眼地看着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南京王結局已定。爲了雲國江山穩固,這也是唯一能保全您和林雪小郡主的法子。”
林白不是第一次知道池初宴巧言善辯,字字句句都像是全然爲了她好的模樣。
可他與江覃完全是拿她當猴子耍。
嘴上說着斷絕往來,實則藕斷絲連,暗度陳倉。
縱然她也計劃着獻祭南京王而保全南椋軍,但同樣的事從主動變成被動的,便會全然變了一副模樣。
她蠶食南椋王的權利,在他東窗事發之後與之切割乾淨是大義滅親,別人來做,就是同她的殺父殺母之仇。
更何況現在她唯一的血脈親人林雪還被他們掛在了手裏,作爲操控她,操控南椋軍的資本。
他們想將她馴化成一條聽話的守門狗,還要她感謝他們的不殺之恩?
“你們倒是想了個好法子。”
她用力將手中酒壺狠狠砸在了牆上,露出了一點殘忍的笑來,“好得很。可惜將軍棋差一招,被家事拖累,落到了我的手裏。不知你功績如此顯赫,太子殿下會不會來救你?能不能全須全尾地把你帶回去。”
酒壺在牆壁上崩裂來開,碎瓷片四濺的同時,清冽的竹葉青酒香在室內蔓延開來。
自從在郡主府,給竹葉青酒中下藥騙走了池初宴的清白後,林白就再沒喝過這種酒。
她到底還是有辦了錯事的自覺,是心虛的。
一面扭曲痛恨,一面心虛愧疚。
託他還擊得足夠果斷的福,讓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慚愧完全是多餘的。
池初宴面色蒼白,神色卻出乎意料地平靜:“我沒想過離開,只是想要安頓好家人。”
林白點頭:“視死如歸,挺好。”
手中一晃,多出一個金屬製的小玩意。
林白抬手,面無表情用力將之按在池初宴的左耳上。
尖刺穿透了耳垂的皮肉,瞬間見紅。
殷紅的血順着針尖滴落,染紅了他的脖頸和襟口。
池初宴微微蹙了一下眉,很快適然,不躲不閃,看着她一聲未吭。
林白看着他耳垂上被硬釘上去的耳釘,愉悅地笑了。
露出一對小虎牙,格外地惡劣:“知道麼,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覺得你的左耳少了點什麼,合該被打上什麼痕跡纔是。可聽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得隨意損傷,我才忍了沒做,如今可算如願了。”
指尖擦拭掉他脖頸上的血,“送你的手串或許會被替換,送你一道傷疤,總不能了吧?”
林白低頭,一口狠狠咬在他的鎖骨上:“池初宴,你是逃不走了。但若是你願意同我說一句真話,我便少折磨你兩日,如何?”
池初宴仰着頭,在黑暗中疼得輕輕喘息一聲,良久,緩緩開口。
“......我愛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