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豪彘分明是我獵到的,在場多爲將領都可爲我作證,衆目睽睽,你們這分明就是搶功!”
聞煬臉色漲紅地被人掐着後脖頸按在樹上還在大聲叫囂。
可惜這裏離王帳和貴人們駐紮的營地太遠,他憤怒的呼喝傳不過去,被人上前捂住了嘴,拳腳接連重重落在其腹部、四肢。
聞煬被打得乾嘔,差點呼吸不上來。
待幾人打夠了,收力時便脫力地倒了下去,終於蔫吧老實了。
動手的奴僕們個個人高馬大,爲首者蹲下身子拍了怕聞煬尚顯稚嫩的臉蛋,警告道:“兄弟,咱這也是看你實在年紀小,纔多嘴提點你一句。春獵是貴人們出風頭的日子,誰家拿什麼名分早有講究,你是哪路的出身,也敢橫插一腳?我家校尉心善,
只是帶走了獵物,沒與你這沒眼力見的市井徒多計較,你若是繼續糾纏,就怕你沒命走出這朝陽嶺了。”
奴僕們動手也是極講究的。
七八個人不動聲色地圍了人牆,將聞煬擋在裏頭,捂着人的嘴才動的手,外頭看不見分毫。
林白她們聽見動靜,是聞煬先服了軟,狀若死狗一般被幾個人架着拖了回來。
一行人經過貴人營帳這邊時,他恢復了些許氣力,忽然又奮力掙扎起來。
或是覺得只要能在貴人面前揭穿了葉校尉等人搶功的黑幕,便能得個公道,方孤注一擲地吶喊出聲。
然而纔有個動靜,就被早有防備的奴僕們一手刀砍在他的喉結上,制止住他的高聲呼喊。
爲首的奴僕面目猙獰,像是抓賊一般,將之雙手反剪,狠狠按在了泥地裏。
聞煬臉撲着地,碎石劃傷了他的臉頰。
地上的泥水湧進鼻腔,嗆得他幾近窒息。
有人上前去尋問發生何事了,奴僕們臉一抹,笑得憨厚,張嘴便半真半假道:“此人心術不正,想偷拿咱們校尉的獵物,被逮了個正着。校尉本不想讓這點小事鬧大,只想問清楚此人身份便作罷,奈何在場衆將士裏沒一個認識他的,就怕是混進
來的奸邪之徒,我等正要將他帶下去好好查問清楚呢。”
覈查身份是假,控制起來讓他不鬧事纔是真。
南椋的高官世家們他們都是眼熟的,這不知哪來的小子,他們私下打聽一圈都無人知曉,又觀其言行謹慎溫順而稍顯市儈,想來是沒什麼背景的小人物,這纔出手拿捏。
聞煬近日因爲郡主在及笄禮上突然的關注,而聞名於南椋權貴的後宅之間。
但大都是隻聞其名,不知其模樣。
林秀是當日恰好在林白及笄禮上目睹了現場,方能把人認出來。
至於那些常駐軍營,在外奔波的將士們,還真沒幾個知道他的。
探聽消息那人偏下身子看了聞煬一眼。
被馬蹄踩爛的泥水糊了他一臉,看不太清楚容貌,但看得明白他的衣着規制,雖說整體還算體面富裕,但顯然並非官身,便也懶得多管。
只說了句:“諸位要捉拿小賊,動靜還是小點的好,省得衝撞了裏頭的貴人。”
壯漢奴僕們連連點頭哈腰應是,便要拖着人往另外一個方向走了。
剛有個起勢,便見那頭營帳忽然大開,數位貴人們魚貫而出,直直朝這邊而來。
衆奴僕一見這陣仗便驚了。
尚不及抬頭去看清爲首之人的面容,意識到恐怕是自己一行驚擾惹惱了帳中貴人,紛紛臉色驟變跪地叩首。
聞煬依舊被壓制着,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忽聽得面前一道聲音冷淡:“哦?誰說他是奸邪之徒了?”
眼睛豁然睜大。
郡、郡主?
林秀等人彷彿聞到了瓜的芬芳,激動得像是田裏的渣,攥緊了手裏的帕子,緊緊跟在林白身後。
只想着郡主這一出神兵天降,算不算美救英雄?
若是他倆日後能成,可真是好一齣神仙話本兒!
郡主此話一出,方纔還下手狠辣的冷麪奴僕頓時意識到不對勁。
趕忙鬆開聞煬朝着林白連連叩首,惶恐間,心思稍轉,辯解道:“奴、奴並不清楚這位公子的身份,只是見這位公子行事詭異,臨到貴人帳前突然暴起,爲了安全起見纔將之控制起來......若是得罪了貴人,還請郡主恕罪。”
林白淡淡掃了躺在地上,捂着自己喉嚨起不來身的煬一眼:“他是我的人。”
奴僕如遭雷擊。
再不敢辯解地重重磕下頭去:“是有眼無珠,是奴有眼無珠!”
聞這會兒腦子是有些不清醒的。
他雖然出身不高,但家中富裕,是受着千萬愛長大的,從未經歷過如此屈辱與毒打。
年輕氣盛的少年最要顏面,他卻在這麼多貴人面前被人生生踩進了泥裏,尊嚴好似被無數雙腳輪番踐踏,那種超乎工的疼痛感迫得他幾乎抬不起頭來。
耳膜邊上是自己鼓鼓的心跳聲,一雙眼睛不知不覺變得血紅。
得知郡主三言兩語將他救下,幾欲有哽咽落淚的衝動。
郡主人是好的,縱使白日裏被他拒絕了,竟還願意出聲來幫他。
他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
掙扎着,想要對其訴說自己所受的冤屈,去朝上位者揭露葉校尉與衆將士的瞞天過海的罪行。
然而往郡主腳邊爬行兩步,開口沙啞,道了一個字:“郡......”
便聽得她接着涼涼開口:“也算不得是你有眼無珠。我當他是我的人,可他自己好像並不這樣覺得。”
衆姐妹臉上喫瓜的姨母笑一滯:“?”
什麼?
林白輕蔑而又不甘地看向地上幾近石化的少年,丟出她的霸總髮言:“你總不能既要又要把?從沒有人能在拒絕我之後,還能過安穩日子的。”
聞煬一陣頭暈目眩。
他以爲自己等來了救助的手,卻沒想到是那是一把更利的刀,順勢又深又重地扎進了他的心窩。
他迷茫地抬起眼,卻怎麼也看不清眼前之人。
圍觀在他身側的所有人的面容,剎那間彷彿都模糊扭曲了起來,變成了鬼魅羅剎。
林白笑問:“你說,你是想要被當做宵小之徒被帶下去好好審問,還是認了我的話,乖乖跟着我?”
落後兩步跟上來的池初宴瞳孔驟縮,愕然地愣在了原地。
【任務四:以愛爲名,迫害池初宴友人,使其與郡主離心。】
【任務進度:百分之五十。】
春獵之後,聞煬被抬進了南椋王府。
這倒不是因他自己點了頭,而是聞煬被打出了毛病,當場怒急攻心吐血暈過去之後便發起了持續的高燒,此後幾日都沒怎麼清醒過,若不將人從山上帶下來,他只怕就要英年早逝。
有這麼一個救人的合理藉口,林白毫無阻攔地將人領回了家。
只是當時在場衆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驚愕於郡主的“奔放”肆意之餘,甚至有些同情起落入魔爪的聞煬來了。
聞煬被安置在安陽院,和池初宴的竹山院是正挨着的,特點是後院有一口枯井。
林白在收到任務進度條增長百分之五十的正面反饋之後,就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沒錯。爲了將不擇手段的霸總強制愛人設貫徹到底,打着探病的名頭,隔三差五地去安陽院看一眼聞場,還會在發現他迷迷糊糊恢復了些許意識時,刻意上前去給
他貼心地掖一掖被子,溫和喊兩聲他的名字,加深一下他的記憶。
出乎意料地,池初宴好似一夜之間失去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氣,竟再沒有來插嘴她和聞煬之間的事。
也不再來求和了,只做她的尋常伴讀,沉默地跟隨與陪同。
沒了男主的掣肘,事情果然進展格外順利。
半月之後,聞煬在清醒能起身的當晚便打算翻牆跑了,偏那日月黑風高,他又慌不擇路,跌跌撞撞掉進了井裏。
林白聽聞消息“震怒”趕來之時,站在井口邊沿,俯視井底仰着頭,滿臉痛苦無措又倔強的少年的面容,忽然有種惻隱心動之感。
不忍地撇了一下臉。
把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逼迫至此,真是造孽啊。
可這也是唯一能保住他性命的法子。
聞煬抱着傷腿,連反抗都是小心翼翼的,隱忍地祈求着:“郡主,我有心愛之人了,您放過我吧。”
林白硬下心腸,搖搖頭。
俯身扶着井沿,輕聲問他:“你很不該在我面前提到你有心愛之人,知道這會有怎樣的後果麼?”
逆着月光,她烏黑的眼眸深寒不見底,有着最純粹任性的惡意。
聞煬不自覺抖了一下。
林白知曉,這話說出口,他便絕不可能對留在南椋再抱有任何希望了。
又十日,林白在學塾上着學時,意外聽說了聞煬出逃的消息。
以聞煬的傷勢和他那三腳貓的功夫、清澈的大腦,林白不信他能自己躲過王府府兵的重重巡邏,自己逃走,是誰幫了他,一目瞭然。
本來還想將人約出去,給聞場創造逃跑機會的,這下倒給她省力氣了。
【滴??】
【任務四已完成,請查收您的獎勵。】
這段紛繁惡毒的劇情終於塵埃落定,林白心底輕舒了一口氣。
可算過去了。
郡主沒有當場發作,冷下臉地讓府兵即刻去追查。
林秀等人卻聞到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息,一散學便成羣結隊地提前跑路了。
獨留池初宴一個人還在堂中。
未久,林白轉身。
一抬手,清空了他的桌面:“說說吧,爲什麼膽敢放他走?”
"......
池初宴眸子閃了閃,默然沒有做聲。
林白任務已了,其實根本懶得追究,只是覺得如此一目瞭然之事,她如果問都不問上一句,會顯得她很蠢且行爲不符合邏輯。
看他這是不想承認了,便打算起身離開,嘴上還熟練地放着狠話:“你不說也沒關係,等我把他找回來,自然能問得出??”
“我看見了。”
林白動作一頓,回眸:“?”
“那天在安陽院的枯井邊。”
池初宴斂眸,幽幽盯着林白的眼睛,輕聲,“您當時就已經心軟,想放他走了,不是嗎?”
"?"
有這回事嗎?
林白蹙了下眉,她早記不得了。
畢竟她原本就沒打算真把聞場怎麼樣,迫害和強制愛都是演的。雖然聞煬不諳世事到有些過於愚蠢的境地,但終歸是個心思乾淨,又陽光開朗的好少年,沒經過什麼風雨,便有點招人憐惜的小脆弱在身上。
林白自認自己的演技還沒到能到連細節處理都天衣無縫的境地,被池初宴這心眼子精察覺也正常,但她絕不可能承認此事。
冷笑了下,反問:“所以,你承認是你放走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