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歸來
斜風曳曳,細雨如織。
小緹提着裙裾踩着碎步從院子裏衝出來。脆脆的聲音夾着顫顫的哭腔:“夫人——夫人——”還沒喊兩聲就已是泣不成聲了。
跟在她身後的是抱着楚兒的子姜,在看到小素的瞬間亦是淚眼漣漣。
綰兒也顧不上撐傘,飛快地拿下掛在屋外牆上的青竹鬥笠,罩在楚兒的頭頂上方爲他擋雨。
楚兒不耐地揮袖擋開,又拿着鬥笠沿用力地往一旁推:“娘——娘——”楚兒衝着小素張着雙臂扯着嗓子喊,他起勁蹬着****,蠕動身子,像只短短肥肥的小青蟲掙扎着要下來……子姜一放下他,他即像只撒開蹄子的小鹿直衝向小素。
“別跑!小心——”
小素和子姜的話音未落,楚兒就已被自己身前的袍裾絆倒,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泥。好在他摔的地界恰巧缺了塊青石板還來不及鋪上,只有並不太硬的陰溼黑土。
但他卻似十分痛苦地趴在地上不肯爬起來,翹着梳着梳着雙髻的腦袋發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哭聲……
知道他這是在撒嬌,小素還是萬分憐惜地跑過去將他抱起“是哪兒摔着了?哪兒疼?讓娘看看。”
她掏出羅帕拂去楚兒臉上和下頜上那黑乎乎的泥土,又抓起他的一雙小手擦乾淨細細查看了一番,確認沒什麼大礙才放下,轉而再看他前面,那襟前已畫上大片的水墨山水,小素只能象徵性的拍了拍。
“娘,娘,你去了哪裏?十姨娘說。說你跑了,不要我了!十姨娘真壞!我再也不要理她了。”楚兒邊哼哼邊說,猛的撲到小素的懷裏,肉呼呼的小胳膊緊緊地抱住小素的脖子,不肯放開。
“娘有事出去了幾天。楚兒在這兒,娘怎會走呢?不要聽人亂說。乖,來,香一個。”
“啪——”“啪——”楚兒在小素兩邊的臉頰上各實誠的親了一下,留下了不少的唾沫,這才心滿意足的歪着腦袋靠在小素的肩膀上……
小素抱着楚兒進了院子,自己腿上的傷口剛剛結痂不便屈腿,又不能讓傷口見水,遂讓子姜和綰兒將楚兒帶去清洗。
楚兒死活都不肯鬆開手,道理講了一大堆,他還是不松。無奈,小素只有佯裝生氣,板起臉威脅說:“楚兒再不下來就不是好孩子,是惹娘生氣的壞小孩。”
楚兒才慢慢地從她身上爬下來,翹起小嘴又在小素臉上啵了一下“好了,小素姑娘,不要生氣,少爺我聽話就是。”
小素忍住笑,小緹和綰兒可忍不住捂着嘴大笑起來,子姜看到少爺現在的模樣長吁了一口氣。前幾天少爺可不是這樣的,誰也不理,每天只是瑟縮在榻角,先生來了也不學了。飯也不好好喫,也不說話。把她急得哭了一場又一場,現在夫人回來就好了。
“在說什麼這麼好笑啊?”溫婉的聲音從房門外的廳裏傳來,一身絳紅
緞袍的辛蔚夫人帶着她房裏的三個丫頭已經進來了,屋子裏立馬熱鬧起來。
小素忙走過去招呼辛蔚夫人在軟榻上坐下。
“少爺你好啊?這是摔成這樣的嗎?”辛蔚夫人原本笑吟吟的,看到楚兒像個泥猴子似的又咧着嘴笑開了。
“二孃好”楚兒恭恭敬敬地向辛蔚夫人行禮。見辛蔚夫人笑得可樂呵,他也不知是在笑他,也跟着咧開嘴笑了……
他這一笑又引來滿屋子的歡笑。子姜不禁感慨:“唉,夫人一回來,屋裏就有笑聲了。”她向辛蔚夫人福過之後就和綰兒一起帶着楚兒去洗澡了。
“二夫人的身子看似好多了。”小素見辛蔚夫人的氣色也鮮亮了,不似之前那麼暗沉,說話也沒那麼喘了。
“是啊。自從喫了高醫士這次拿來的藥,一天強似一天。聽高醫士說這還是你說的方子,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還有……”辛蔚夫人也不是善於表達的人,也沒什麼誇張的言語和動作,只是細長的眸子裏溢滿了感激之色……
小素知道她後面的那個謝謝指的是將錦秀帶到了她的面前,遂甜甜地笑開了。昨個兒嘴上的疤已然大好了,也不腫了,這麼張大嘴笑也不影響了“這沒啥,又不費啥。這也是天意,就這麼碰巧”
“啥是天意,咋地碰巧啦?”辛蔚夫人身後一個桃色小丫眨着天生有些浮腫的小眼睛歪着頭不解的問道。
那小丫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平日在辛蔚夫人面前大氣都不敢出,這幾日見夫人變得和藹多了,她們的膽子也大了,又知道這九夫人也是個隨和的人,是以此時居然插起嘴來了。
“大膽的丫頭!”辛蔚夫人雖然語氣加重了些,但也沒有啥責怪的意思,面上卻還是露着笑“聽說你回了,她們非要都跟來,平日我也沒精神
管她們,今個兒到底還是讓人看笑話了。”
“沒啥,在這院子裏都是自家人,哪那麼多規矩,大體做好就行了。
“還是說說你吧,到底是咋回事啊?那個叫什麼的丫頭也太大膽了吧!無端的怎會害你?”辛蔚夫人蹙起眉,一手扶住放在軟榻上放置的紅木小案案沿,稍稍還用了些力道,修長的手指彎成了直角。她平日又不關心府中的這些事,只是這幾天才聽了些,卻又沒聽全。
小素昨晚已經準備好了說辭。
不能說這幾日和王離待在一起吧,又不能不提王離救了她的事。是以她重點說了和奚以前的恩怨,在談到那晚發生的事時就着重描述遭遇那兩個劫匪時的兇險。而對之後發生的事就一筆帶過了,就說恰巧王將軍有事路過救了她,她的腿又受了傷,又怕回去了有危險,是以王將軍把她安頓在了附近的一戶人家。
丫頭們和辛蔚夫人都面露緊張地聽完了小素的敘述,聽完了之後。俱都倒吸涼氣,眉心也擰到了一起。
小緹更是撅着嘴恨恨地說:“奚那丫頭太沒良心了,夫人對她那樣好,若是在十夫人手裏早就死了百遍了。她還要禍害夫人!真是死有餘辜!”
方纔那個插嘴的丫頭也說:“就是,真是弄不明白她。”
“算了,人都死了,就不要再說她的不是了。這事就不要再提了!”小素擺擺手,讓小緹去將藥放好,又告訴了她每次要煎多少。
不知從哪吹來一股涼風,辛蔚夫人縮了縮身子,撫住自己的胳膊。
小素見了,忙起身要去幫她拿件袍子來,冬兒也在同一時間問要不要回去拿件錦披來?
辛蔚夫人扯住小素的袖子“就讓冬兒回去拿吧,”又看看旁邊的兩個丫頭“人也見到了,故事你們也聽完了,就都下去吧。”
小素心道辛蔚夫人定是有話要對自己說,是以纔將丫頭都退下了。
果然,就只剩下她們兩人時,辛蔚夫人狐疑地瞅着她:“這都是過去大半年的事了,爲何那丫頭現在纔會報復。會不會……”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奚已經死了,沒了證據。算了。這事追究起來又要弄得雞飛狗跳的不得安寧,老爺該頭疼了。還是就這麼算了,以後注意就是。等齊國安定了,她就該回去了吧。”
“顧全大局是好,只怕你想顧全人家還不願意呢,反正你今後真的要多個心眼。”
“嗯,我會的。”小素咬着下脣,點點頭。
房間裏出現了短暫的沉寂,小素見辛蔚夫人幾番欲言又止,心想她那般難以開口的話一定與錦秀有關,遂先提起。讓她好把話說出來。
“夫人,今個兒那丫頭,哦,就是錦秀姑娘,她來過了吧?”
她這一說,果然就引得辛蔚夫人急急的傾過半邊身子,雙手緊握着案沿,聲音也透着焦急:“就是沒有來!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啊?她是不是瞧着我這身子大好了就不來了啊,早知就該在榻上多躺些日子……”
說完又覺着失言失態了,忙低下頭,用袖子掩住嘴角輕咳兩聲,有些蒼白的面頰上也飄過一抹淡淡的緋色,倒是看着精神了許多。
見辛蔚夫人窘迫的樣子,小素忍住笑安慰“不會有什麼事吧,她昨兒個還守了我半天,都好好的。許是老夫人今個兒派了啥事給她吧。她若是以後不想再來了,會支吾一聲的,您就放心吧。”
“謝謝你,小素。我就叫你小素吧,這樣親近一些。”小素點點頭,聽辛蔚夫人接着往下說“你也知道了吧,那錦秀姑娘,錦秀姑娘是——是——”
辛蔚夫人嚥下一大口口水,深吸一口氣,終於脫口而出:“是我的女兒。錦秀就是我那丟了二十六年的苦命的兒啊!”
說着說着眼圈一紅,大顆的眼淚宛若斷了線的珍珠‘啪啪’地往下落,顆顆都滴在了她乾枯的手背上,激起豆大的淚花。
小素一直都沒有問過辛蔚夫人這事,就是怕勾得她傷心。
“我猜到了,聽高醫士說錦秀和夫人年輕時一模一樣時猜到的。對了,老爺若知道了該高興壞了吧。”
辛蔚夫人聽了瞬時止住了哭,她抬起頭瞪圓了眼:“千萬不能告訴他,絕對不能讓他知道。二十六年前,我那苦命的兒就是被他使人偷走的,偷走了也不找個好人家送了,他,他這個該剮千刀的竟然。竟然將我的兒棄在了野地裏,唔——”
她掏出羅帕捂着眼又哭了起來,起先是被壓抑在胸腔裏的哭聲,聲音沉悶,漸漸地聲音越哭越大,大到宛如撕心裂肺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