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鷹在頭頂盤旋,發出一聲嘹亮的長鳴,嚇得前方的野鹿四處亂竄。
衆人不知發生了何事,面面相覷,紛紛將目光投向皇帝。
李元淨越過安王上前:“父皇可是身子不適?”
往常狩獵,父皇可從未有過停下來的時候,此次卻一反常態,彷彿有什麼事情牽絆着他心神似的。
皇帝聞言,緩緩回過頭來,重新駕馬往前走,“無事,繼續狩獵。”
安王說且慢,“臣弟瞧皇兄方纔望着西南方向,可是感應到了什麼?”
皇帝:“沒有,只是忽然想停下來看看風景罷了,二弟,怪力亂神不可取。”
安王恭敬道:“俗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今日獵物已經打得差不多,咱們還是早些回去,明日再繼續,如何?”
皇帝拆穿他:“朕瞧是你自己累了纔想回去的吧,偏要尋這麼多藉口。
“還是皇兄瞭解臣弟。”安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皇兄知道,臣弟一向身子不好,再跑下去,身子只怕是喫不消。”
李元淨見他果然嘴脣沒什麼血色,身子也越發虛浮,便提議道:“父皇,要不兒子先送皇叔回去,您接着狩獵?”
安王卻不動,只是轉頭望向皇帝。
皇帝其與目光對視,風吹動衣袍,獵獵作響。
片刻後,皇帝粲然一笑:“算了,朕也累了,同你們一起回去。”
安王這才垂下頭去,臉上浮現一抹歉意:“是臣弟擾了皇兄的雅興。”
“都是兄弟,有什麼擾不擾的。”皇帝拍了拍安王的背,囑咐身後錦衣衛,“好好護着王爺,若有什麼事,拿你們試問。”
“是。”
兩炷香之後,一行人回到行營。
太後正同衆人說話,乍然瞧見他們回來,有些喫驚,問:“今日怎的回來得這樣早?”
往年秋獵,皇帝他們都要在外頭留到傍晚,如今離太陽下山還有兩個時辰,日頭還高高掛在頭頂,他們怎麼忽然就回了?
李元淨將安王身子不適的事告知太後,太後一聽,連忙叫人將安王扶到後頭營帳中,另外派人去請隨行的太醫,自己則親自到安王營帳裏去探望。
皇帝則回到自己營帳,被王植伺候着洗臉擦汗換衣。
方纔在太後營帳中時,王植便發現皇帝視線在裏頭有意無意地尋人,人沒尋到,如今回來又一言不發,叫人瞧得心裏發慌。
總是這麼兩廂僵持着,也不是個事兒,王植仔細思慮過後,終究忍不住開口勸道:
“奴婢不知道沈姑娘做了什麼,惹得主子不快,但請主子瞧在她年紀小不懂事兒的份兒上,不要同沈姑娘計較,她有不懂的,您教她就是,又何必這般彼此冷着,沒的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皇帝斜眼看他,王植立即脊背一緊,垂下頭去。
“朕竟不知,你何時忽然這麼多話?”
王植:“只要能爲主子分憂,奴婢這根舌頭就是說上三天三夜,廢了,也心甘情願。”
皇帝收回目光,坐到御座上沒再吭聲,半晌,才終於開口道:“這些日子,她都在做什麼?”
聽聞他問這話,王植便知自己猜中了。
皇帝終究還是放不下沈姑娘。
“回主子的話,姑娘這些時日沒做旁的,只每日坐在馬車裏睡覺,到了行營,也只是陪在太後身邊說話。
皇帝抬眼。
方纔,他並沒在太後身邊瞧見她。
難不成她還在躲着自己?
皇帝抿了脣,忽然起身,朝帳外走去。
她不過來,他自去尋她就是。
然而纔剛走兩步,便聽到外頭傳來侍衛的聲音:“閒雜人等,不得靠近御帳,速速離去!”
王植掀起簾子,皇帝抬眼一看,卻發現是有人在御帳外徘徊,這才遭到侍衛的驅趕。
“姚朱?”王植見到那人面容,不禁微微一愣。
她怎麼在這裏?
“叫她進來。”
“是。’
王植出去,將人喚了進來。
姚朱已經在外頭站了有些時候,她望着皇帝的營帳,頗有些猶豫。
沈姑娘跟着慶嬪她們,已經出去一個時辰了,到如今還未回來。
原本這不過是件小事,可方纔她在路上碰見慶嬪身邊的宮女,見她神色慌張,便跟了過去。
只見她躲開人,走到行營後頭的一個大樹下,口中唸唸有詞。
“不是我,真不是我乾的,是娘娘逼我......您若是了遇見什麼事兒,可千萬別來找我,我家中還有老母要照顧,我也是逼不得已………………
一聽便知是做了虧心事。
姚朱原本以爲,多半是皇帝嬪妃之間的爭鬥,那宮女可能是替慶嬪坑害了其他嬪妃。
可後來坐在帳子裏,卻越想越不對勁。
皇帝的妃嬪們都好好的,並未聽過哪位娘娘遭受了戕害。
聽那宮女所言,分明就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兒,而就在不久前,沈姑娘纔剛同慶嬪一道出去。
時間一點點流逝,姚朱等了許久,眼見着荷回還未曾回來,不免有些心慌。
恰好瞧見皇帝狩獵歸來,這纔想着將此事同皇帝說。
可她到底是沈姑孃的人,若是這樣堂而皇之地進皇帝營帳,叫人瞧見,難免會有所揣測,因此在外頭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沒想好究竟要不要求見,便被侍衛開口驅趕。
聽了她的話,皇帝猛地抬眼,原本平靜的神色變得有些發冷。
“你說的,是實話?”
姚朱叩頭,“絕無半句虛言。”
皇帝抿了脣,語氣森然:“先把那宮女扣下,看好她,等朕回來。”
隨即忽得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把朕的馬牽來。”
李元淨聽見外頭動靜,趕忙出來瞧,見皇帝身子矯健,飛身上馬,一轉眼便帶人揚鞭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李元淨不明所以,問王植:“大伴,父皇如此着急,是去做什麼?”
那邊好像也不是獵場的方向。
王植恭敬笑道:“回小爺的話,沒什麼,不過是皇爺瞧兩位娘娘去了那麼長時間還沒回來,所以有些擔心。”
原來如此。
李元淨點頭,轉頭瞧見安王正在不遠處站着,臉色已然恢復如初,瞧着比方纔精神多了,有些意外:“皇叔,您好了?”
安王笑了下,道:“本就沒事兒,歇一會兒,自然就恢復回來了。”
他轉頭,望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問:“小爺不去?”
李元淨不明所以。
安王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輕聲道:“我聽聞,那位姑娘,也去了,同樣還沒回來。”
李元淨聞言,意識到什麼,抬手作了個揖,“多謝皇叔提醒。”
沈荷回還沒回來,他若留在這裏視若無睹,太後和父皇,多半都會不高興。
他叫人牽來自己的馬上去,不一會兒,也遠遠跟在皇帝身後去了。
安王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神色平靜無波,嘴角卻慢慢浮現起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荷回此時身似火燒。
偏偏她現如今整個人還被困在沙袋裏,原本就急促的呼吸因爲空氣的稀薄,而變得愈發困難。
她好似是在人的肩上,腦袋朝下,扛她那人走路時,搖搖晃晃,肩膀頂得她有些反胃。
這二人是誰?又想將她帶到哪裏,對她做什麼?
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灼熱,荷回瞬間有了些許不好的猜想。
她這症狀,不像是生病…………………
倒像是被人下了藥。
可究竟是什麼藥,能這樣厲害,傳說中的蒙汗藥麼?
正迷迷糊糊想着,人已經被扔到了地上。
疼痛瞬間襲來,叫她找回些許失去的意識。
“小心着點兒,也不知道憐香惜玉,摔壞了還怎麼玩兒?把繩子解開,別一會兒悶死了。”有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隱隱傳入荷回耳朵。
“就你事兒多,不繫繩子,待會兒人跑了你他孃的負責?”另一人反駁他。
“就她如今這情況,一會兒還得舔着臉求咱們弄她呢,跑?沒跑兩步她自己就得回來,你操心個什麼勁兒。”
那人沒再說話,緩步走過來,荷回只聽得腳步聲越來越近,不一會兒,沙袋便解開,她這才得以重見天日。
他們如今在一處林子裏,這林子的樹枝葉都很茂密,是個絕佳的藏人地點,一般人從外頭,很難發現裏頭有人。
荷回無力側躺在地,發熱的身體碰到冰涼的地面,方纔覺得好受些。
“你先弄。”那高個子對另一人道。
矮個子笑了,“崾,老郭,今兒個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啊,你怎麼那麼大方,這還是個雛兒,你真捨得?”
那高個子卻叫他邊兒去,“你以爲我是你,腦子裏只有這點兒事兒,我心裏有事兒。”
“什麼事兒?”
“還能是什麼,也不知咱們的人得手沒有,狗皇帝,從前和他爹折了咱們多少弟兄,不殺了他,難出心頭這口惡氣。”
“你急什麼,放心,這回咱們用的是火銃,定能打爆他的頭。”
荷回聽着他們的談話,不禁睜大了一雙眼睛。
Attefi]......
要刺殺皇爺?
他們不是別人找來侮辱她,想叫她身敗名裂的麼?刺殺皇帝做什麼?
荷回滿心驚恐,卻聽兩人又道。
“我本想着親手砍下皇帝老兒的頭顱,爲我兄弟報仇,可偏偏被派來幹這事兒,暖,你說,那人是不是同皇帝那小老婆有私情啊,上趕着幫她處理這小丫頭。”
“誰知道,不管怎麼着,左右咱們佔了這便宜就是了。”
那矮個子走過來,捏起荷回的下巴,嘖嘖兩聲,“這麼個俊俏的姑娘,可惜了了,但你也別怨我們,誰叫你得罪人了呢,好好伺候我們哥兩兒,興許我們會發善心,帶你出去喫香喝辣,左右你留在這兒,也是個死。”
說着就要解荷回的衣裳。
荷回衣領被拽開,露出胸前白皙嬌嫩的肌膚。
矮個子瞧得眼饞,嘆息道:“乖乖,好個尤物,我都有些捨不得了。”
見荷回一動不動,雙眼迷濛,他便放鬆了警惕,湊了過來,然而下一刻,只覺脖子一痛,卻是荷回不知何時將頭上的簪子拔下,狠狠往男人的脖頸刺了過去。
趁着他喊痛,荷回用盡全力將人推開,起身往林子外跑。
皇爺有危險,她得去告訴他。
沒想到荷回會忽然有力氣,矮個子捂着流血的脖頸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臭娘兒們,找死是吧!”
原本走到遠處,給同伴騰地兒的高個子聽見叫罵聲,飛速趕來,一看就發生了何事。
“呵,還是個刺頭兒。”
荷回不要命一般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可是她身上的藥性已經發作,且越來越厲害,不一會兒,她便沒有了力氣,摔倒在地。
後頭兩人追上來,“跑啊,你怎麼不跑了?”
荷回趴在地上,開始用全身的力氣往前爬。
後邊兩人像逗狗似的打量着她,放緩腳步。
忽然,一雙白底皁靴出現在荷回眼前,很快,鞋子的主人便一把抓起她的頭髮。
“給臉不要臉,你膽子倒是挺大,敢傷你爺爺,今兒個我便叫你知道什麼叫後悔!”
“按住她。”
掀起她的裙襬,抬手就要褪她的褲子。
荷回閉上眼,一臉絕望地將舌頭咬在齒下。
就在她要一口咬下之際,身上的男人忽然一聲悶哼,歪在一旁,不動了。
“老楊!”緊接着,是另一人咬牙切齒的痛呼。
荷回緩緩睜眼,只見那人背上插着一隻箭,死不瞑目。
荷迴轉過頭去,但見不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天神降世,正手拿弓弩端坐在馬上,目光中滿是森然的冷意。
他來了。
荷迴心頭一鬆,忍了許久的淚忽然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