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心一意在等什麼時, 纔會覺得日子難熬, 甚至度日如年。
那些對此不上心或者根本不知道的人,就一點沒察覺到,比如玩家, 他們每天照常練級閒逛,就連被抱怨最多的乾旱, 隨着冬季的越走越近,也淡薄了許多, 無家可歸的是npc, 玩家最多逃難而已,並不是整個九州都喝不到水買不到糧食,往江南甚至川蜀一帶都可以。
舒朝爲了賑災焦頭爛額, 至於背後那些蠢蠢欲動的人, 這回吸取了上次宮變的教訓,風聲一點不透, 尤其防着玩家, 要知道,如果一個玩家將蛛絲馬跡說出來,明天說不準整個九州都知道某某可能要造反了,那還折騰啥,尤其要命的是, 國師貌似一直在京。
這就導致十月過去,十一月過去,初雪已落, 旱情都緩解只留下許多饑民的時候,舒重衍依然沒等到那些跳出來謀反的人,文武百官看起來都老老實實,前朝餘孽也好像人間蒸發了,他獨坐金鑾殿上,等得都沒脾氣了。
無論你埋多少後手,敵不動,你如何動得?
也有敏銳的玩家,在等級排行榜上能看到九州多了好些之前都沒聽說過的人,一打聽,這些人都是後來居上的官員幕僚,或者大內侍衛統領之類的職業,並越來越多,大半超過門派實打實拼出來的等級,遲素齋就表示很不甘心,他一直自詡雖然不是九州第一,至少也是第二,結果被一壓再壓,最後一個橫空出來的名字叫泰郝樂的傢伙,被安王封做王府護衛統領,那個職務是從兩品,雖是不舒朝正式授給的官職,但足足有140級,讓遲素齋在內的整個九州的玩家都傻眼了。
據說有科舉玩家去打投訴電話忿然表示不滿的,不是說“唯有讀書高”,怎麼學武的玩家只要練出個50多級的半吊子,就能得這麼大的好處?太沒道理了,要是做官,140級至少要三品督察使或者地方學政,泥煤那沒三年絕對混不出來!還得實實在在於官場打拼,哪能一蹴而就?
啥?在古代最容易富貴的方法,不是苦讀出頭,而是投靠權貴?
摔!九州你下限到底在哪裏=皿=
可是權貴也不是那麼好搭上的,得有機遇吧,要有值得被看上的東西或者本事吧,哪怕是阿諛奉承兩面三刀,不是隨便哪個都能撞大運,想發財富貴的人多了去了,最後出頭的有幾個呢?
一時研究跟權貴偶遇,如何裝高深莫測的帖子滿論壇都是。
許多本來等級在九州前列的門派玩家,無奈只好回去繼續苦學武功,不然真跟不上時代。遲素齋就這麼安慰自己,丫的不就是140級麼,漠小寒哪天來個大爆發,17級幾下就跳過去了,到時候看那些傢伙還得意!!
結果他等啊等,又三個玩家超了漠寒,某人那123的等級好像生根了一樣愣三個月都不動。
——漠寒在武當山日子樂呵着,哪裏肯跑江湖找高手決戰升級去。
這一天連陳墨都忍不住在寢室抓着梁爽問:
“你這個學期在外面跑得怎麼更多,你明明都不去那家茶餐廳打工。”
“嗯,有畢業後的發展方向了,但電子元件麼就算搞推銷也要隨時看市場,你有事?”
陳墨撇了下嘴角,英語四級的分數上個月下來了,低空擦過的兩人本來該無事一身輕,可他這個做死黨的倒好,除了上課跟睡覺時間外都看不到梁爽,就算在寢室,那傢伙多半也在玩遊戲。九州裏就更碰不到面,仔細想想,九州這坑爹貨,混江湖還真是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日子不定。
“聽說九州元旦要開新副本,你沒興趣?”
陳墨喋喋不休的跟着梁爽一路往教學樓走,一路說:
“喂,哥們我說你那麼高的武功,整天待山上道觀裏是要修仙咩?”
“你懂啥,這叫閉關。”
“我勒個去,你都三個半月沒升級,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你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梁爽想不通,自己不升級跟死黨有半毛錢關係麼?
“咳,最近接連開的少林木人巷、藏經閣,還有天山絕崖,唐門七巧窟副本,不都難得要死麼,沒聽說遲素齋最近又掉了一級,就爲這!”陳墨很鬱悶,“趕明個我們組隊刷副本也好啊,整日裏連個樂子都沒有,這種明明是高手卻不能揚眉吐氣的感覺喲!”
“遲素齋可以,你就算了。”
“什麼?”陳墨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跳起來叫道,“阿梁你寧可跟那酒肉和尚組隊,也不甩我,你夠哥們麼你說,十幾年交情餵狗了不成!”
“……”
梁爽看着周圍紛紛望來的同系同學,不得不拽過陳墨,壓低聲音解釋:
“你是酆都教的,我不能跟你組隊。”
“呃?”
“等你到一百級的時候,系統會提示你陣營立場,我是武當派的,跟你組隊麻煩就大了。”
“喂喂不是吧!”
“要不要背師另投,我給你介紹黃山宗的狄掌令!”
“……”
陳墨愣了半天纔回過神,低聲怪叫:“你就扯吧,黃山宗不收玩家入門…”
“但收編外人員的。”
“去你的,黃山宗那是人能待的地方?上次太平鎮的事情我可沒忘!遲素齋因爲那個狄掌令跳崖逃命的事情,還是你跟我說的,阿梁你想整人也不帶這麼陷害的吧!”
“所以副本的事情…”梁爽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個踩着鈴聲差點遲到的同學頭髮亂糟糟的抱着課本衝進教室,一坐下就一臉興奮的跟周圍的人說着什麼,不多會話就傳過來了。
五分鐘前,論壇才發出的元旦最新副本公告。
絕塵宮。
梁爽失手將筆落到了地上,陳墨沒有察覺,還跟着好奇的問了一句:
“那是啥地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名字。”
自有提到這消息的人鄙夷他。
“你忘記當初公測時出來的江湖主線劇情了嗎?傳說是啥武林盟主興造的地方,寶藏祕笈多得是…而且今天的帖子裏破天荒的提到副本boss了!太難得了,除最開始的滄州血骨窟,後面七八個副本都沒說到這種事,要你自己闖,也就一個孤雁山被通關知道底細,別的…”
“那副本boss是誰,現在的武林盟主咩?”
“別說笑話,你是混江湖的麼,九州根本沒武林盟主呀!”
陳墨也不辯解,就連連點頭,話說沒截圖沒視頻的九州就這點好,除了他女朋友那個唐門玩家之外,知道他就是酆都教秦獨岸的人,一個學校都沒兩三個,這挺好,要是有人爲了遊戲裏的事,在現實中給他下絆子那還不慪死。
他這態度,更讓人誤會,上大課都是同系不同專業,估計那個同學連他姓陳都不知道,就得瑟的跟他普及常識:
“其實你這樣想是沒錯的,有財寶,有祕笈的地方那難度肯定高得要死。知道論壇上那帖的註釋麼,九州終極副本!”
這下陳墨是真的喫了一驚,趕緊追問:
“真的?副本限制是啥,能同時進去幾個人…”
“限制一天只能進一次,組隊人數倒沒說,不過好像根據人數不同通關副本的獎勵高低各有不同吧,低的搞不清楚,最高的據說可得萬兩黃金與‘天下第一’的稱號。”
陳墨條件反射的唰地看梁爽,這才發現死黨臉色有夠難看。
他們還沒說啥,旁邊又有搭話的。
“天下第一,那不就是——”
“謝紫衣嘛,玩九州的都聽說過,對,就是他。”
這下本來不太感興趣的幾個女孩子全部扭頭,連最矜持的都想捶桌:
“什麼?謝紫衣,就是那個視頻裏的…”美人?
就算她們不混江湖不學武功也知道,那是正常玩家能贏得了嗎?
“這是開玩笑吧?”
一時教室裏有玩九州的學生都在竊竊私語,教授進來的時候,不得不重重咳了一聲,接下來的一堂課,陳墨一直瞅梁爽,發現後者坐在那裏貌似記筆記,卻早不知道走神到哪裏去了,本子上全是亂七八糟的亂塗,於是他跟着一堂課啥也沒聽進去。
下課後,梁爽直奔寢室,陳墨踟躕着是跟着去看看,還是去食堂打飯。
最後仰天一嘆,算了,天要下雨,死黨要發神經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估計梁爽回去也是刷論壇或者登錄遊戲,正好下午沒課,他還是識相點把午飯買回去吧,泥煤身體纔是硬道理,陳墨一臉苦相的跟着大部隊擠食堂去了。
其實上課的時候,就有人忍不住用手機刷九州論壇,可是登陸點擊人數太多,手機流量不夠的都刷不開頁面,梁爽衝回寢室後,才點開帖子,就怔在那行字上。
“…謝紫衣,天下第一,武林公敵…”
多熟悉的一句話,華山武林大會時九州提示彷彿還在耳邊。
端起桌上的馬克杯,將冰冷的水一氣灌下去,在這冷得要裹羽絨衫的季節,梁爽揉着額角,總算鎮定了些,轉念想其實他也不必這麼擔心,絕塵宮在南巖觀萬丈懸崖下,光要到絕塵宮大門前就非輕功高絕不可了,這一關刷掉的玩家就能有百分之九十七,接下來絕塵宮光他見過的侍女,100級至少有四十以上,130級的十人,就算是遲素齋秦獨岸,哪怕連npc都算上,絕塵宮也不是容易進的,可不是人人都有狄焚雪那能耐。
“九州終極副本絕塵宮。
地點不明,無等級限制,無人數限制。
有各種武功祕笈,以及貴重物品與財富(…)只要玩家得到後能成功帶出絕塵宮。副本boss爲‘天下第一’謝紫衣,掉落物品均爲神器,第一個通關終極副本的玩家,可得萬兩黃金與‘天下第一’稱號。”
然後下面居然還配了一張圖,並不是網絡熱傳的視頻截圖,而是謝紫衣在華山武林大會時,微微冷笑拂袖示意他的薔衣侍女伸手挽起車簾,說出那句“有吾一日,九州便無武林盟主”的模樣。
——肯定是九州系統乾的!!除了它誰能有那個時候的截圖?
而且它知道那個視頻裏的根本不是謝紫衣,而是湛羅真人。
梁爽一時頭皮發麻,他已經可以預見到網上會立刻將兩張圖對比。
雖然他們長得完全一樣,但神態目光裏還是有細微的區別,他要慶幸還好湛羅真人正處在挺不正常的狀態裏,狂風驟雨卷得他身上本來的衣裳是啥樣式完全不能分辨,眸光兇厲,跟名門正派半點邊都搭不上…但狄掌令不是說了,江湖消息都已經有梁先生跟湛羅真人其實是一個人的傳言。
前景不妙!
等漠寒一頭汗跑到絕塵宮時,還是晌午,幾個侍女在掃小徑上的落雪,看見他紛紛笑着避讓,原先的荷池裏結了層薄冰,芭蕉的殘落枯葉被雪壓得有些許脫落,孤零零的飄在上面,寒鴉棲復驚倒沒見着,不過還在紅泥小爐上翻滾的菌菇煨湯香味傳得老遠,漠寒還沒進門就聞到了。
有兩個薔衣侍女小心翼翼用筷子夾着薄如紙的羔羊肉片浸入湯水裏復又立刻取出。
謝紫衣見漠寒進來,靠在榻上的姿勢才微微前傾,不經意的說:
“你總是這麼趕巧,想讓我不疑心你是故意的也很難。”
“……”想起午飯(現實)還沒喫的漠寒。
滿滿一桌子用玫紫色小瓷碟裝的食材,有生的,也有熟的,顏色也霎是好看,按照謝紫衣侍女那種怎麼繁複怎麼來的習慣,保不準連碟子的擺放都有門道,但漠寒哪裏有心思去看,再香也沒胃口,直接道:
“九州系統要開絕塵宮副本。”
謝紫衣取了銀箸,挾着微褐色肉片的手聞言略略一頓,繼而若無其事的送至脣邊:
“我知道。”
“啊?”
“兩個時辰前,九州也告訴我了。”
“…那?”
謝紫衣不滿的瞥漠寒一眼,緩慢的微動頰側,並沒有放下筷子:
“天塌下來,難道就不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