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運站前這條路算是小縣城裏修的最寬的了,人也多。
趙三?從去茶水間接熱水,走到客運站大門口時,下意識的朝着外面馬路看了一眼。
秋日天空湛藍,街上人來人往。
但趙三?幾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在路口對面站着的沈晚月。
沈晚月圍了條黑白相間的麻花圍巾,尾端的毛線流蘇隨着微風輕輕?晃着,精緻小巧的下巴被她藏了一半在圍巾裏,半張臉上更加漂亮眉角眼梢,帶着幾分淡淡的慵懶嫵媚。
她美的總是?人無法忽視。
“麻煩幫我把茶水壺拎進去,??。”
“你幹什麼呢?上班時間不能離開崗位。'
“辦公室有人值班,我看到個熟人,去打個招呼就回來。”
趙三?拉了個同事,隨手將茶壺塞過去,緊了緊胸前的紐扣,腳步匆匆出了大門。
“沈晚月。”
她聞聲抬頭,翹起的睫毛濃密,眼神帶着疑惑,待看到人時,笑了出來。
“趙三?同志?”
趙三寶激動的點頭,走近,“喊我名字就成,跟老同學客氣什麼啊。”
“好,趙三寶,你怎麼………………”
“我瞧你在這兒站着就出來了,你今天是還有別的事情??有事情儘管跟我說,上次二裏溝的通車的文件我都已經寫好上交了,等過完年,百分之九十概率通車,明天開始,也會有兩輛班車每天早上下午過去。”
“??你趙三寶。”
沈晚月對這個趙三寶印象很不錯,第一次接觸就能感覺到,他一定是個幹實事兒的領導。
“沒別的事兒,我就是在等人而已。”
趙三寶只當她是在等家裏人,笑着繼續說:“客運站這?人來人往的,你一個女同志一定得注意安全,防着點小偷。”
“嗯,我明白的。”
“要是等得久......”趙三寶提議道:“可以先去客運站裏面等,我們有專門的接待室,裏面也暖和。”
沈晚月?頭,“他去招待所辦手續,很快就好了。”
沈晚月這麼一說,趙三寶才側過頭看了一眼招待所。
遠遠看過去,招待所只有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露出了半個身子。
他臉色幕的有些僵硬,但還是努力的笑了出來。
“剛纔都忘了問,你自己一個人進縣城的?等的是......”
沈晚月大大方方的笑道:“等我對象。”
“哦哦哦。”
趙三寶笑了笑,摸了摸後腦勺,掩飾着略顯失落的眼神。
雖然早便知道了沈晚月有對象,可感情這種事,越是錯過,就越是遺憾。
趙三寶:“上次也沒顧得上多問,你對象從外地過來,怎麼不往家裏住去?”
他問的有些多了。
沈晚月抿了抿脣角,“我倆剛訂婚呢,過些日子才結婚,所以?他來招待所住。”
趙三寶也察覺到了晚月有些遲疑的語氣,冷靜下來後,連忙解釋。
“原來是這樣,我剛纔尋思着是家裏沒地方呢,就想着說沒地方可以暫時去我家裏借住,我家離得不遠。”
真是好扯淡的藉口。
趙三寶心裏苦笑着,覺得自己顯得有些憨傻。
“你可真是個熱心腸的人。”沈晚月衷心感慨道,眼神裏也沒了剛纔的介意,笑着心想自己是想多了,“不過我想他並不習慣去別人家裏借住,而且我們兩個明天就回?市了。”
“明天?"
趙三寶心裏越發失落。
昨天知道沈晚月偶爾會來縣城,心裏還免不了有些期待,但如果晚月要去市,就意味着徹底不能見了。
趙三寶認真注視着眼前的沈晚月。
她跟小時候很像很像,卻又不那麼一樣。
小時候的沈晚月很溫柔,他是轉學過去的,一開始,都是沈晚月在跟他說話,說話也總是聲音輕柔帶着笑意,笑起來比平時更加漂亮。
現在的沈晚更漂亮了,點着淚痣的眼梢從前總是垂着,可現在卻帶着飛揚的活力,獨有一番成熟女人的氣質。
“晚月,要是有機會了....……”
“趙三寶,這次二裏溝的事情真的謝謝你,我已經將你的事情跟我們村裏的書記說過了,以後再要什麼事兒,可能就是他來跟你聯繫。”
趙三寶的話被迫嚥了回去,他笑着看看招待所,“嗯,我知道了,也?住了。”
“嗯嗯,你剛纔說什麼?”沈晚月問。
“沒什麼,我就是想說你的婚禮我可能沒機會參加了,不過要是有機會去市了,說不準還得找你幫忙。”
沈晚月立刻應聲,十分自信,“你要是去滬市有事兒,儘管找我幫忙,你將來結婚了還可以帶着對象一塊兒去旅遊,我給你們當免費導遊。”
她言語間,並無半分男女之意。
趙三寶心知肚明,聽了這話後,更是隻能點頭,“一定一定。”
“你還上着班呢吧。”沈晚月好奇的打量了一眼客運站。
“對,那咱們回頭有機會再見。”
“好,再見。”
道了別,趙三寶再沒有了停留的藉口。
儘管他想要再慢一點轉身,可到底還是要離開的。
他才轉身走了幾步,便聽到了後面傳來的腳步聲。
隨後,便是一陣他聽不清楚的對話了。
那男人長什麼樣子,趙三寶也沒有去看,一路直行到了辦公室門口,推門進去後,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了半杯,這才心情平靜下來。
“這麼快?”
沈晚月看着已經走過來的男人,詫異的問。
?勳庭目光直視着前面不遠處背影明顯有些僵硬的男同志,頓了一下,才收回目光。
“嗯,登?完拿鑰匙就可以了。”
沈晚月好奇的看看招待所,“我?得我們那時候去市,辦手續辦了好一陣子,光是介紹信,都拿出去審覈了很久。”
她剛纔說話間沒注意,圍巾有些垂落。
?勳庭抬起頭,將她的圍巾順手重新搭在了上面。
他比她高太多,不管哪個角度,這個姿勢看起來都好像是男人在用胳膊攬着身前的女同志的肩膀。
除了當事人。
圍巾弄好後,沈晚月只是側目看了一眼,還未想到什麼,男人已經開了口。
“你們審覈了多久?”
“天凱那會兒都等困了,差不多得有一個小時。”
“正常,滬市臨着港口,就算是內陸的省份來人,檢查也都比其他地方嚴格,如果人多還帶着孩子,一般都會把介紹信送到街道上覈實記錄,一趟下來,就得一個小時。”
?勳庭懂得總是很多。
沈晚月恍然大悟,“我說呢,我們那介紹信拿回來的時候都折了好幾道印子,你的介紹信跟我們的一樣??”
?勳庭沒有說什麼,直接從懷裏拿出來了一個小?子。
“你可以看看。”
?子是一?卡紙摺疊後的,只有手掌大小,跟沈晚月他們那?用村大隊稿紙寫的介紹證明信完全兩模兩樣。
沈晚月接過來拿到手裏,翻開便看到了滬市第四鍊鋼?書記的印章,以及陳勳庭的出行目的地跟職務,以及??同行人員,沈晚月。
“咦,居然還有我的名字?”
陳勳庭點頭,“等我們領了證後,你會有一個單獨的?子,需要出去的話,拿着找書記蓋個章就可以了,不會有人再那麼仔細的盤查。”
不用任何盤查,滬市第四鍊鋼?就是不容置疑的證明。
“哦?”
沈晚月眨眨眼,"我不是鍊鋼?的也可以??”
“當然,你是我的愛人,同樣可以算是鍊鋼?的一份子。”
沈晚月手上的冊子好像忽然灼熱起來。
一句愛人,?她再次驚覺兩個人很快就要領證結婚了。
沈晚月心裏微微有些發熱,但很快,腦子裏又冒出來一個問題,“這次也寫了啊,我自己還帶的有。”
陳勳庭笑了笑,溫和的看着她:“你走之前,我們不是商量了這次訂婚跟家裏人商議結婚日期,我走之前,去找了書記,把你的名字檔案上報了,等回去的時候,估計就審批下來,可以直接領證。”
“......哦哦原來是這樣。”
沈晚月只覺得手裏的冊子比剛纔還燙,“還給你,你收好。”
陳勳庭看着冊子,伸過手??
他沒有拿着冊子,而是直接伸手過去,握住了她的手掌。
“怎麼還是跟上車那會兒那麼涼?”
沈晚月呼吸凝滯,抬眸去看,陳勳庭的目光卻專心致志的盯着她的手。
有那麼一瞬間,沈晚月幾乎要覺得自己的手是什麼鍊鋼廠的重要文件了。
“......剛纔外面有風,可能吹得了?”
冷??"
“也,也還好。"
“我幫你暖暖手。”
"........
冊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陳勳庭抽走了,她的手也不知道怎麼的就直接滑入了陳勳庭的掌心去。
原本只是溫熱的掌心,瞬息的工夫,跟鍊鋼廠的火爐一樣了。
兩個人步伐很慢,但沈晚月卻清楚感知到了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相比於她的緊?,明顯,身?的男人淡然許多,似乎跟平時沒有區別。
可如果她抬頭看一眼的話,恐怕一眼就能看到,陳勳庭跟平時完全不同且帶着波瀾的眼神。
他並不平靜。
掌心的一絲冰涼比他想象中還要柔軟,心裏那股古怪的慾望,也是從前未曾感受過的。
幾千人的大廠等着他的決策,金額巨大的生意等着他來簽字。
他的情緒從來不被允許有過大的波動。
他只需要沉着冷靜的做出一個個的決定。
這纔是他。
可現在呢?
陳勳庭甚至在第一時間感覺這種情緒不應該是他有的。
可情緒出現,就是得面對。
餘光反反覆覆的落在身?人的身上,他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過來,這種情緒叫做佔有慾。
充滿了佔有慾的情緒,在剛纔那一刻第一次在陳勳庭的大腦中,佔據了上風。
所以,在他自己都沒有想明白的時候就迫不及待的拿出了冊子。
他告訴她,他們可以結婚了。
隨時。
如果方便的話,最好是??儘快。
招待所不遠就有供銷社,陳勳庭拿錢買炸麻花的時候,沈晚月的左手終於是自由了。
她小心的揉着剛纔因爲不敢動姿勢,而有些僵硬的手腕。
是躲在陳勳庭身側的小動作,陳勳庭並沒有看見。
轉過身,陳勳庭拎着油紙包,“三斤夠嗎?”
“......三斤?都多了!”
“多變多了,不少就行。”
陳勳庭說完,又轉身看了看,最終另外再買了一些水果糖跟兩瓶馬油膏。
“這些給孩子,這些給伯母。”
“嗯。”
沈晚月沒說什麼,只是在陳勳庭轉身時,自己小心的往旁?挪了半步,控制了一下距離,只當是他們之間有油紙包擋着。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晚月連忙說:“回去你就沒有客車過來了,中午那會兒還能找到驢車,這會兒就不行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剛好能趕上上次我回家時候的客車。”
陳勳庭想了想,“好,我送你去客運站。”
沈晚月點了點頭。
“陳勳庭,上次我在火車站出來的時候,才知道滬市報社還有宣傳部都聯繫了我們縣城,是你幫忙說的嗎?"
“勝利打電話說的。”
“原來是這樣,那我回去了一定好好謝謝陳記者。”
陳勳庭一頓。
“沈晚月,是我打電話告訴的陳勝利。”
沈晚月也一頓,她抬眸,“咳咳.....那我先謝謝你。”
她以爲陳勳庭又要跟之前那樣?自己不要客氣,不要說謝謝,可陳勳庭卻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
“可以,你想怎麼謝?”
"?"
這下,沈晚月看清楚了。
他的神情與平時不同,眼神中起伏的波瀾與情緒,是沈晚月看不懂的那種。
陳廠長………………還有情緒起伏這麼大的時候?
"......"
“你什麼?”
陳勳庭語氣家中,聲音壓低,眼神中那絲情緒再也掩飾不住,洶湧而出。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不記得了。
可能是第一次見面吧。
想來穩重的人,此刻,急了。
沈晚月被他看得有些臉熱,側過頭,這才磕磕絆絆開口。
“我口頭謝不行嗎?你要怎麼謝?我給你付車費?”
良久,一聲低沉的笑聲傳來。
陳勳庭看着她,比方纔認真,“回來的時候,拿戶籍證明了嗎?”
沈晚月點點頭,“我怕過站的時候審覈,拿着的。
“好。”
"......"
?
沈晚月等了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
“然後呢?”
一個好就可以了嗎?
“可是......拿了就算謝你了嗎?”
陳勳庭點頭,滿是笑意,“嗯,不用再回家一趟了,下了車便可以先去民政局領證的。”
他那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書記跟他關係不錯,知道他要結婚,文件當天就送了上去。
上面催他結婚許久了,沈晚月家世就清楚,當天晚上就審批好了。
回去,直接拿上文件便可以順路去民政局。
馮祕書去車站的及時,只需要兩個小時,兩個人便是名正言順的合法夫妻。
直到沈晚月坐上了回二裏溝的客車,她腦海中還是剛纔陳勳庭的那句話。
一路上?搖晃晃的,本來心就亂的沈晚月挨着窗戶就睡着了。
好在是熟悉的笑臉售貨員大姐,她坐在旁邊,睡得還算安心。
下了客車後,沈晚月拎着?西一路回了家。
見沈晚月開文回來,沈家人好幾個都鬆了口氣。
沈晚月安撫了兩個孩子,又簡單喫了晚飯。
在孩子的歡呼聲跟鄒麗華嫉妒的目光中,她將帶的?西給家裏分了分,然後趁着廚房只有張桂霞在,跟着走了進去。
“媽。”
“咋了晚月。”
張桂霞擦了擦手,“剛纔瞧你回來就好像是有話要說,是不是進城遇到什麼事兒了?”
沈晚月點點頭,直接說,“陳勳庭說,回去了要跟我領證。”
跟美女的慌亂不同,張桂霞幾乎是立刻便瞪大眼睛笑了出來。
“好事兒啊!”
“這話本就該男同志來提,我以爲他要等到辦完儀式呢,你們儘快領證,媽也跟着放心,他提出來的時候,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回來問問你。”
“我同意啊。”
咋可能不同意呢?
陳家來這一趟,張桂霞的心是徹底的安定了下來。
陳家的背景跟實力自不用說,最重要的,陳家重視閨女。
陳老太太對沈晚月的喜歡那是藏都藏不住,陳勳庭的表現也十分出衆,雖然是廠長,卻舉止禮貌恭敬,言語得當,也很照顧沈晚月。
就連張桂霞之前擔心的婆媳問題,也不存在。
這樣的家庭,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愣什麼?明兒一早就要走了,還不趕緊去屋裏收拾?西去?你倆領證我高興,越早領證越好,而且我看啊,那陳奶奶簡直是再好不過的老人家了,你倆還沒舉辦儀式,不好一起住,可是你能帶着倆孩子去找陳奶奶,不然你自己一個人過去帶孩
子住,我還不放心呢。”
沈晚月從恍惚中回神。
“媽,我不是一個人回去。”
“還有倆孩子,我知道。”
沈晚月皺皺眉,“立民還沒跟你說嗎?”
“說什麼?”
話音落地,忽然,堂屋裏便傳來了砸東西的聲音。
“好啊,你們一個兩個的都要往外面跑是吧,小王八羔子,真是白養你們了!”
沈滿?的怒罵聲傳來。
張桂霞看了沈晚月一眼,倆人急匆匆去了堂屋。
“咋了咋了,又吵什麼?”
堂屋裏,桌子被掀翻在地,上面的東西也散落了一地。
沈建國也有些生氣,看着張桂霞,“媽,三弟說他要跟着晚月去滬市。”
張桂霞皺了皺眉,“你跟着去幹啥?晚月是去結婚,你不要去當累贅啊。”
“我不是累贅!”
沈立民蹲在旁邊的角落裏,手裏拿着木棍劃來劃去,“我現在是在汽配廠裏當學徒的,以後有能力了自己也能掙錢。”
沈建國冷笑,“學徒?那不還是沒工資?”
“以後會有的!”
沈建國搖了搖頭,“你學那個我多少瞭解一些,立民,你還小不懂事兒,學汽車是沒有前途的,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家裏上工來的實在,你瞧瞧大街上,連自行車都少,學汽車簡直就是鬧笑話!”
“什麼學汽車,我那是汽修汽配!”
"......管你什麼配不配的,那玩意兒就沒用,家裏有地纔是根基,你懂不懂?”
“我知道種地重要,但是我就不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嗎?”沈立民反問道。
沈滿?握着拳頭就準備搶上去,“你想做自己的事情,行啊,你去找田書記說去,把你的名字直接在大隊裏面剔除了,以後家裏也少了一片地活兒,你也永遠別想回來!”
有地在,就有退路。
沈滿?只以爲是沈立民異想天開,是無理取鬧,拿着個威脅沈立民,他肯定不敢了。
沈立民卻站了起來,“可以,我去!”
“老三!”
沈建勇跟張桂霞一起喊住了沈立民。
沈建勇:“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真去了,以後你想回來了怎麼辦?”
“我知道,二哥,我不回來了。”
“老三!”張桂霞掐着腰走過去,“你鬧什麼?你姐是要去結婚,你有本事你也找個陳廠長那麼厲害的人物啊!”
…………………媽,我又不能跟男人結婚。”沈立民說着自己都笑了出來。
張桂霞皺皺眉,“少扯淡,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明白媽,可是我真是想去試試看,你都不知道,這個機會有多麼難得,人家是看我有這方面的天賦,當然,也是看在了她的面子上,我才能去當學徒的,媽,我不想錯失這個機會。”
沈滿?這下徹底忍不住了,抄起了掃帚就打了個過去。
沈立民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後,往後退讓躲了兩步。
“小兔崽子!我乾脆打死你拉到,只當沒你這個兒子!”
“好啊,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了你償命,我就算是死了,魂兒也跟着去滬市,也別把我往祖墳裏面埋!”
“......你!你,沈立民,我打死你!"
屋裏亂做了一團。
沈晚月皺皺眉,喊着郭蘭跟鄒麗華,讓她倆先護着孩子進屋。
眼瞅着沈立民捱了好幾下,沈晚月連忙又跟沈建勇一起去攔着。
張桂霞在旁邊站着,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麼,沒有動作,只是瞧着也同樣生氣。
好不容易,沈滿倉被隔開了。
沈立民頂着臉上的紅印子,“你瞧瞧你瞧瞧,這還沒打死我呢,怎麼不繼續打了!”
沈滿倉更氣了,“好啊,你站着別動,我非得......”
“行了!”
張桂霞大步走過去,一把將沈滿倉手裏的掃帚奪了過來。
“打打打!打了能解決問題?!"
沈滿倉怒氣衝衝瞪過去,“都怪你,倆孩子只當是白養!打死算了。”
沈立民涼颼颼的開口,“咋了?我姐那自行車縫紉機沒放家裏啊?"
"......"
“說我就說,拉上我姐幹啥?爸媽,你們倆別想得那麼悲觀啊,萬一我以後真的發達了呢?”
張桂霞瞪過去,“發達個屁!你要是能進廠裏當個老老實實的工人就算了,學那玩意兒,修理汽車,你認識幾個字?你懂個屁的汽車!”
沈建國也冷笑着看着沈立民,“不是我你冷水,我大你快十歲,喫的鹽比你走的路都多,你才進城過幾次?我這麼多次進城,就沒見過汽車幾回,那玩意兒看着風光,就算你學會了修理又怎麼樣?沒有車給你修,白搭!”
“我只要不在鄉下,有的是車讓我修,你們要是去過汽配廠就懂了,原來不只是小汽車,還有各種各樣的器械,甚至每個師傅主攻的器械都不同,多得是用人的地方!”
沈建國更氣了,“好啊,你現在是覺得自己比我有本事了是吧。”
“......家裏不如你,汽車方面我比你懂。”
沈立民說着,看向了張桂霞,“媽,我不管我大哥,我只要你同意,咱們家不是說好了,以後是媽當家做主,媽,你讓不讓我去。”
張桂霞皺着眉,“外面的玩意,我不懂,家裏人雖然嘴上說的多,其實也沒個懂的,你要是真的想去........我得找人問問。”
“可以,爸呢?”
“滾蛋!你敢去我打斷你的腿!”
沈立民乾脆無視了沈滿倉,“媽,你可以去問陳廠長,陳廠長都說過,學這個是有前途的。”
沈晚月皺了皺眉。
陳勳庭可沒說過這話,他只是鼓勵沈立民多學東西,他倒是會拿着雞毛當令箭。
張桂霞有些詫異,看向了沈晚月,“真的?真說過?”
A: "......"
眼瞧着沈立民給自己使眼色,沈晚月猶豫了一下,點了頭,“媽,學這個確實有前途。”
“有個屁。”沈建國哼了一聲,“一羣毛頭孩子,真以爲去了趟大城市自己就什麼都懂了?自以爲是!"
沈晚月看了過去,挑挑眉,“大哥,我記得你是咱們家最高學歷吧,書上應該講過道有先後,術有專攻,年齡大,可並不代表就懂得比其他人多,我看你纔是自以爲是的人。”
沈建國是沈家唯一一個高中畢業的。
他能唸到高中,除了成績還行,還有一個原因是他是沈家長子,家裏的錢不會因爲這個而不給他拿,反而鼓勵他上學。
到了後面的沈晚月就不一樣了,爲了老二沈建勇有錢結婚,家裏沒有猶豫直接讓她退了學。
到了沈立民,沈滿倉就更覺得讀書沒用了,不如早點回家幹活掙工分娶媳婦兒。
也因此,家裏很多事聽沈建國的,也是因爲沒人學歷比他高。
可反之看來,這不也是學歷的用處嗎?
至少,在家裏能有地位說話。
“晚月,我現在真是越來越覺得你不懂事了!我對你很失望!”
“我是我你是你,我又不是活給你看的,你失望管我什麼事兒?還有立民,立民的難得有個想做的事情,可你用你自己的眼光直接給否決了,大哥,你想過沒有,萬一有一天,汽車走進了千家萬戶,到時候立民如果因你沒去成,他該有多恨
你。”
沈建國一下愣了。
“什麼走近千家萬戶,根本不可能!”
沈立民氣急,“就算沒可能,那隻要進廠裏好好學,將來也有可能會有出息啊,而且......如何將來真的失業!那我自己也認了!我去要飯,去乞討,也不會難爲家裏,給家裏添負擔!”
屋裏安靜了片刻。
沈滿倉罵罵咧咧的還要動手,被張桂霞阻止了。
“既然這樣。”
張桂霞長吸一口氣,“可以,現在我跟老三一起去找田書記,明天,老三跟晚月一起去滬市。”
“媽!”
“你說什麼?!”
沈建國跟沈滿倉都瞪大了眼睛。
張桂霞直接道:“老三話都這麼說了,就讓他去吧,往後有什麼事兒,他不來拖累家裏,老三,這話是你說的吧。”
沈立民一愣,但仍舊堅定,“是我說的。”
“好,走。”
“不行!”
沈滿倉站到了門口,“我說了,他想走,我就打斷......”
“行了!”
張桂霞一把將滿倉推到了旁邊,“打斷他的腿,家裏還得照顧他,你沒事兒別添亂了,家裏我做主,你有意見,找田書記去。”
“老二!”
張桂霞喊了一聲,“看着你爹跟你哥。”
"......$7. "
沈建勇走過來,反而拍了拍沈立民的胳膊,“去吧,其實學個東西挺好的,我從前要是有機會把木匠再學精一些,我也去學,可惜沒你這麼好的機會。”
“謝謝二哥。”
“我跟你們一起。”沈晚月左右看看追了過去。
出了沈家門,三個人並排走着,一個比一個安靜。
沈晚月沒忍住,她怕張桂霞擔心,想了想說道:“媽,你信我,這行一定有前途,而且滬市有我在呢,我們倆還能互相照顧。”
“就是啊,媽你就別操心我了,我反正將來如何,都是我自己的事兒。”
“唉。”
張桂霞看看沈立民滿不在乎的樣子,這才低聲說,“那話也是說給你爸聽,將來要是實在在外面過不下去,回家裏來,家永遠是你倆的家,可別真去要飯。”
"......"
沈立民掩飾着眼裏那點淚花,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反正我肯定會爲自己的選擇負責的,就算去要飯,我也能餵飽自己。”
沈晚月噗嗤笑了,“媽,你別聽他瞎說,他現在一頓能喫兩碗小餛飩,誰家要飯的這麼能喫。”
"......!"
張桂霞左右看了看,無奈搖搖頭。
“你們倆一起在滬市也好,至少互相照應着些,我也更放心晚月了,立民,你既然做了決定,就得爭氣,別總想着依靠你姐,你也不容易,將來你要是有出息了,你也給你姐當靠山。”
沈立民嗯了一聲,不知是說給自己,還是說給他們。
"我肯定好好幹,一定的。”
等三個人從田書記那邊回來,幾個孩子都已經睡了。
沈晚月進屋收拾着東西,最後,才從包裏摸出來了那個戶籍證明。
這證明,說來還是陳勳庭幫着一塊兒給辦下來的,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用上了。
她的戶籍早就轉到了滬市去,跟兩個孩子在一起。
陳勳庭的戶籍上,肯定也有陳文星陳文傑。
要是真的去領證,倆人的戶籍是要合併的,到時候這本子上可就熱鬧了,足足六個人,能?兩桌鬥地主了,恐怕工作人員都要覺得意外。
“媽媽………………我要尿尿。”
沈琪琪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掙扎的爬起來要去上廁所。
“來了,我帶你去。”
沈晚月說着將戶籍證明塞到了揹包裏面的夾層,隨後,拉上了拉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