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松柏!”
陳宏偉氣的猛地站起來了,可轉頭,陳松柏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
街道電話亭並不遠,陳松柏拿過去也沒給交錢,直接闖進去抱起電話就撥號。
電話亭裏值班的工作日皺皺眉,纔要罵人,但看清楚是陳松柏後,也看到了追過來的陳宏偉。
“宏偉,這幸虧我是認識你家這孫子,不然昨也給他一棍子不可。”
陳宏偉連忙笑着賠禮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這孩子不懂事兒在家裏受了委屈就愛胡鬧,同志您別生氣,別生氣。”
“行了行了,你家孩子啊......”
裏面,陳松柏的電話已經撥了過去,只是還得等那邊喊人需要幾分鐘。
“陳松柏!”
陳宏偉將陳松柏拽了出去,值班同志無奈的將電話擺到了窗口,腦袋埋到了電話亭裏去。
“陳松柏!你都十四了,怎麼還這麼不懂事?你爸媽在林壩上工作本來就夠辛苦了,一天天的受一點小委屈就要找他們,不能讓他們省點心嗎?”
陳松柏的父親陳康健是陳宏偉的第一個兒子,這幾個孩子裏,最終的也是他,連帶着也就更疼愛這個大孫子。
別家孩子要是這樣,早挨巴掌了,可陳宏偉愣是下不去這個手。
陳松柏哭的喊:“爺爺!你怎麼越來越偏心眼了?到底陳文傑是你的親孫子還是我是你的親孫子?我被他這麼欺負,以後還怎麼去學校?丟人丟死了!我要他當着全校人跟我道歉!”
“唉,就因爲你是我親孫子,我纔不讓你去找他,咱們兩家上次爲着你的事兒本來就鬧得有點難看,你自己心裏沒數嗎?”
“沒數。”
“......沒發現這些日子你太爺爺奶奶都不聯繫我了?沒發現陳勳庭也不過來找你二叔了?松柏,咱們家不能爲了你,把親戚關係都斷了吧!”
陳松柏不理解的看着爺爺:“可是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上次車禍又不是我故意,可這次陳文傑就是故意的!”
說話間,電話也響了。
陳宏偉皺皺眉,搶先一步接過了電話,“喂,麗娟啊,是我是我,沒事,就是閒着……………”
“媽!”
陳松柏着急的在旁邊大喊,“媽,爺爺奶奶偏心眼不向着我,媽,你快回來嗚嗚嗚......”
電話那邊,陳康健跟媳婦兒向麗娟互相看了看。
向麗娟先是皺了皺眉,隨後臉色很差的繼續道:“爸,我聽見了,讓松柏接一下電話,我想跟他說說話。”
“唉,其實沒啥事兒,就是小孩子直接有矛盾。”
陳宏偉怎麼都不願意放電話簡,陳松柏在旁邊扯着嗓子哭了好一會兒。
向麗娟那邊聽着心裏也着急。
可孩子遠在天邊,還指望着公公婆婆幫忙照顧。
向麗娟:“爸,松柏這孩子是調皮了一些我知道,平日都得指望您多照顧着,我跟康健隨軍一起工作,在外面也不同意,您可.......您可千萬別跟孩子計較那麼多。”
“麗娟,真就一點孩子間的摩擦,你別放在心上,趕緊跟康健去休息吧。”
陳康健結果了電話,想了想,只是跟父親簡單說了點家常話,一句也沒提孩子,就匆匆掛了電話。
“這麼着急掛電話,我看你是一點也不關心孩子!”
電話已掛斷,向麗娟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我就知道你又要多心。”陳康健無奈的看着向麗娟:“爸媽在家照顧着呢,還能讓自己孫子喫虧?他們心裏有數,你就別擔心了。”
“是,別人的孩子都有親爺爺奶奶照顧,那我家孩子呢?”
向麗娟陰陽怪氣哼了一聲:“我家孩子,有親爺爺沒有親奶奶,誰知道這背後到底是不是有沒有私心!"
“你怎麼又說這種話?我說了多少遍了,我媽嫁到陳家快二十年了,家裏的事情都是她在操心,小時候勝利也是她一手帶大的。”
“你倒是挺會喊媽的,我看你那倆姐弟咋沒個聲兒?”
“別看我家裏就我改了口喊巧雲姨媽,其實勝楠跟勝利他倆也就只是面子上抹不開,他們倆也是真心待巧雲姨的,畢竟她這些年的功勞大家都看在眼裏,你就別多想了。”
“我多想?”
向麗娟惱了:“要不是你不願意去走後門把你給調回滬市,咱倆早在家裏陪孩子了。”
“......你父母不也都在林嗎?麗娟,你能跟爸媽在一起多幸福啊。”陳康健儘量哄着媳婦兒高興。
“呸!當年我看你是城裏人,年紀輕輕花容月貌的一心嫁給你,就想着你能把我帶到城裏去,誰知道你這腦子就是塊兒木頭!”
“對了麗娟,說起木頭,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陳勳庭,我大堂哥,聽說他終於要結婚了,到時候結婚咱倆可以申請假期去滬市參加婚禮。
“什麼堂哥!少給我轉移話題!”
向麗娟忽然又愣了愣,眼睛一亮,“要是這次有機會回滬市,陳康健,你能不能去找你爺爺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找關係,給你調回去?”
陳康健臉色也冷了下來,“這事兒咱們說過很多次了,沒得商量。”
“哼,榆木疙瘩腦子,到時候我回去了我想辦法......”
向麗娟說着快步回去了,陳康健也皺着眉連忙追過去。
夫妻?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我都聽見了,媽媽都說了讓你照顧好我,爺爺,你不能不管我!”
回到家裏,陳松柏也依舊不依不饒的纏着爺爺。
陳松柏被纏的沒辦法,又想起電話那邊兒子媳婦兒的話,心裏有些鬆動。
“明天……………這幾天吧松柏,你先好好上學,等這些天有空了,我再跟你一起去找陳文傑談談。”
“真的?”
“爺爺太好了!爺爺,我睡前想喝個麥乳精可以嗎?”
“可以,你自己去廚房弄吧,喝完了睡覺。”
陳宏偉說完,垂頭嘆了口氣進了房間。
房間裏,席巧雲在認真用針線勾着一頂毛線帽子。
陳宏偉有些心虛,走過去討好的主動開口:“好些年沒見你弄這個了,怎麼突然想起來勾帽子?"
席巧雲不看他,只說:“這不是家裏今年困難嗎?往年幾個孩子買的帽子都磨壞了,我跟人拿孃家帶過來的柿子換了點羊毛線,自己勾便宜還暖和。”
"15......"
陳宏偉一時間不知道還該怎麼說,心裏有些酸楚:“委屈你了。”
"委屈什麼,都是我的自願的。
該我的。
陳家沒有太難看的男人。
誰讓早年的席巧雲看上了陳宏偉的模樣,再加上陳家又能給她把工作安排到街道裏,席巧雲也就順勢答應了媒人的說親。
婚後這麼多年雖說操勞些,但比起別人家擠着住筒子樓,這日子還是好過的。
可現在......唉,本以爲孩子都大了,她也該享福了,誰知道還有孫子一輩兒。
“巧雲,你別這麼說。”
席巧雲手上的動作終於停了下來,“宏偉,我怎麼樣都是我的自願的,你用不着因爲孩子那句話來哄我高興。”
“可松柏那話說的確實不對,明兒我喊他給你道歉。”
“用不着,我這麼多年對你家仁至義盡,問心無愧,道不道歉我都不在乎,但問題是,孩子自己能說出這話來?還不是有人背後說道!”
陳宏偉有些慌亂:“這話我必定不能說的,勝利就更不可能了,康健......康健這孩子是跟你最親的,麗娟……….……”
也就只有向麗娟了。
“行了,說出來也沒意思,你這脾氣我能不知道?爲着誰出頭,都不可能爲了我出頭!”
'啪嗒'一聲,席巧雲把手上的活兒扔到了旁邊。
“我習慣了懶得跟你計較,可是,陳宏偉,你剛纔那話是什麼意思,你還真想去找陳文傑不成?你別忘了,當初那件事,勳庭那邊可還沒過去呢,況且,咱們家又欠着勳庭那麼多錢……………”
“陳宏偉,你要是有點當長輩的臉,就少去找陳文傑的麻煩。”
“我沒想去找文傑麻煩,我就想着松柏一直鬧也不是個事兒,他父母那邊知道了肯定生氣,所以想着就去要個道歉。”
陳宏偉皺着眉解釋,可席巧雲卻冷笑了一聲,扔下毛線上了牀。
“那要去你自己去,跟我沒關係。”
最終,陳宏偉嘆息了一聲,轉頭也準備休息。
“自己去客廳睡!煩死了!”
被窩裏,陳宏偉被難得發脾氣的席巧雲趕了出來,他撓撓頭,抱着被子去了客廳。
工人新村。
“立民,明天你去那汽配廠問問,看咋能弄一輛自行車回來。”
沈晚月把兩個孩子哄睡後,拉伸着疲憊的肩膀跟沈立民坐在一塊兒聊天。
“今天這事兒我算是長了記性,怎麼也得弄個交通工具纔行。”
沈立民磕着曬乾的南瓜子:“姐,以後有陳廠長的那小轎車,你還要啥自行車啊。”
沈晚月想起了某年的小品,差點沒笑出來,忍了忍才問:“爲啥不要啊,你就想着小轎車,那小轎車也不是陳勳庭啊。”
“是鍊鋼廠的唄,這我懂,我也不傻,但他一直都是廠長,那小轎車也就一直都是他唄。”
“可平時我如果有事兒,還是需要自行車纔行,我明天請假在家照顧天凱,你送完琪琪以後,去廠裏問問你師父,再問問同事,我聽說......”
沈晚月壓低了聲音:“我聽說城裏有黑市,這自行車票不好弄,但怎麼也能弄個二手的吧。”
沈立民詫異的看了眼沈晚月,“姐,你還真是不一樣了。”
“我咋了?”
“膽子真大,連黑市都想到了。”
沈晚月抿嘴笑笑:“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你就學吧。”
“不過姐你還別說,其實我在外面上班這些天,還真跟廠裏人混的挺好,那師父對我可滿意了,明兒我跟師父打聽打聽。”
“成。”
“對了姐。”
沈立民吐了吐嘴裏的南瓜子皮,眼神閃爍着,“那什麼………………上次咱們跟陳家見面時候,不是聊過那個啥玩意兒三轉一響嗎?”
“咋了?”
沈晚月看他喫得香,也抓了一把。
“那裏頭不是就有自行車嘛?咱再買也浪費不是,要不......你提前跟陳廠長商量商量,把這玩意直接擱到滬市這邊,到時候就別往家裏再送了,多麻煩啊!”
沈晚月噗嗤笑了:“你還挺知道替姐省錢呢?”
“那必須啊,我就跟姐你最親了。"
“真跟我最親?”
沈立民立刻點頭髮誓:“必須跟姐最親!”
頓了頓,沈立民又有些心虛,“第二親的是大哥,小時候除了姐,就大哥帶我最好了,姐......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但是那天大哥走之前,跟我聊過你的彩禮問題。”
沈晚月頓了頓,好半天沒說話。
沈立民小心翼翼抬頭,想看看是不是生氣。
“姐,我不是想瞞着你的,我就是......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大哥那邊的態度模棱兩可,我又怕提前說了你難受,還影響你跟大哥的關係,我......我這些天有時候晚上想起來都快做噩夢了!”
看着沈立民略顯痛苦焦急的神色,沈晚月終於挑了挑眉,可一雙漂亮的眸子裏卻看不出來生氣的意思。
沈立民見她還不說話,更急了:“姐,我是真的站在你這邊的,當年顧清樹那事兒,其實也怪咱爸想要顧家的彩禮,這才撮合着你倆那麼快結的婚,我心裏有數的,肯定不可能幫着爹。”
“那大哥呢?”沈晚月終於開了口,“大哥到底跟你怎麼說的?"
“大哥說如果陳家願意把三轉一響拉過去,咱家肯定都會留着,要是費勁直接留這邊,家裏也不要了,不過……………”
沈晚月勾起嘴角,笑了:“不過那三千塊錢彩禮就得拿回家裏對嗎?”
沈立民點點頭,但立刻憤慨的舉手:“我是堅決的反對的!在這邊帶着孩子生活本來就夠不容易了,這房子也是用命換來了,我覺得咱家就不該打這上面的主意。”
看着沈立民認真的表情,沈晚月仍舊不動聲色。
“姐,你不會生氣了吧?”
“姐,我真的不是要瞞着你,你都不知道我剛聽完跟大哥吵成什麼樣子了。”
“我氣的都想跟大哥打一架,可是我打不過大哥......”
“姐,求求你別生我的氣好不好,我沒有立刻跟你說是我的不對,我錯了......”
在農村,尤其是家裏孩子多的家庭。
小一點的孩子,爹孃可能根本沒時間照顧,斷了奶後,幾乎都是家裏的哥哥姐姐幫着照看起來的。
沈立民就是這樣被沈晚月照看大的。
在他心裏,爸媽的分量,有時候甚至比不上大哥大姐。
不對,大哥大姐比起來,他還是跟大姐最親。
沒有任何人能比得上姐。
眼下看沈晚月一直不搭理他,沈立民氣的都想抽自己兩耳光。
看着沈立民難受的快要哭了的神情,沈晚月心裏也在揣度着這個弟弟。
沒有辦法,誰讓沈晚上輩子實在不懂怎麼處理親情。
可沈立民真心待她,她是能感覺到的。
這些天來,沈立民包了家裏的所有活兒,燒火做飯都學着去做,就是想讓自己省點力氣。
兩個孩子也是,沈晚月前幾天忙着,沈立民接送的比她都多。
有時候沈晚月看這個弟弟,感覺這就是個性轉版本的德華小姑??立民小舅。
眼瞧着沈立民急的真嚷嚷着抽自己,沈晚月終於開了口。
“你先別急着抽自己,你瞧我生氣了嗎?”沈晚月問。
沈立民訕訕看過去,眼裏帶着後悔:“姐,你越不生氣,我越想抽自己。”
'噗嗤'一聲,沈晚月繃不住還是笑了。
"......"
沈立民想像小時候那樣蹭到姐姐身邊裝個可憐,可如今大了,他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沈晚月。
“行了行了,少跟我來這套,這可不是你性格。”沈晚月揮揮手,抓起南瓜子繼續喫。
沈立民愣了愣:“姐,你真不生氣啊。”
“你的理由我覺得可以接受,生什麼氣?要生氣也是對着他們啊。”
他們指的是父母還有......大哥。
沈晚月心裏暗自嘆息。
沈立民看姐是真沒生氣,終於鬆了口氣,但下一秒,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姐,你也太好了!”
“可別,我只是不跟你生氣而已。”
“那姐也好,是最好的大姐!奶奶個腿兒的,等回去了我跟大哥拼了!”
沈晚月皺起眉,“大傻蛋,動動腦子,等真回了村裏,你覺得就憑咱倆,能狠的過大哥跟爸他倆?”
“可、可大哥不會真的一點也不向着你吧?”
“難說。”沈晚月輕聲笑了笑:“我沒有退路,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沈立民看着沈晚月眼神裏的冷意,抖了抖:“可是到時候陳家人也會過去,姐,咱要是真撕破了臉皮,鬧得太難看了,會不會讓人家看笑話啊。”
沈晚月挑挑眉,看了眼屋裏的兩個孩子:“所以啊,咱們得動動腦子纔行。”
她爲什麼沒生氣?
因爲她對沈家本來就沒有特別大的期待。
一是因爲她前世就習慣性的只靠自己,根本沒有所謂依靠家人的想法。
從剛開始就沒有期望,更別談失望跟生氣了。
二來,這種事情,她早在來滬市前就想到了。
離開時,她如果不說是爲了來找顧清樹要錢,恐怕就算大哥跟媽幫着自己,沈滿倉也不會放她出家門。
鄉下那地方可沒那麼多的法理。
父親不讓女兒出門,拿把鎖關起來,也沒人會去舉報非法拘禁。
所以,她必須要先假裝孝順,再找個理由帶着兩個孩子一起來滬市。
大哥走的時候,她也給大哥塞了兩百塊錢。
爲了示弱,也爲了讓滿倉暫時放下戒備心,以爲自己還是當初那個軟弱膽怯的沈晚月。
“姐,你說這定親能不能不回家啊,我感覺吧,你在這兒過得比鄉下好多了,兩個孩子也比以前開朗許多。”
“說定的事情,人家已經在準備了,我怎麼可能說不回就不回?”
沈立民撓撓頭:“可是姐你的組織關係不是轉過來,戶籍也在這邊,用不着回家領證吧。”
“可是媽還在家裏啊。”
沈晚月深吸一口,長嘆一聲,“媽是全心全意待我的,這趟我要是不回去,媽咋辦?以後在家日子免不了要遭白眼,爸,還有大嫂那脾氣,家裏的事兒總得回去給徹底解決了。”
聽完這些,沈立民忽然再次佩服起沈晚月來。
雖然同樣的長相,但現在的大姐,眼神卻無比堅定,說話辦事也都成熟穩重,思慮周全。
“那你準備怎麼辦?”
沈晚月忽然看向沈立民,“你明兒把南瓜子再曬一點,還挺好喫的。
“沒問題。”
沈晚月這才繼續說:“咋辦?能咋辦?他們跟我鬧,我就跟他們鬧唄,要是鬧大了,這婚也別結了,彩禮一毛錢都沒有,誰都別想要!”
"那三轉一響呢?"
沈晚月看看沈立民:“知道我爲什麼還要買自行車嗎?到時候陳家人問了,我讓他們直接送到這邊就行,可結婚前這段時間我要用,以後你也得用,這二手的我是想着回頭給你留的。”
沈立民愣了愣,眼眶紅了:“大姐,其實你不用考慮我的。”
沈晚月認真看過去:“立民,我不考慮,你自己也得考慮自己啊,你想過沒有,以你的天賦,只要把手藝學會了,將來說不定真的能在滬市找個差不多的工作。”
沈立民一愣,垂頭喪氣:“可是工位不好找,而且……………”
而且家裏咋可能放他就這麼出來呢?
又不是離家近的縣城,這麼老遠,人家肯定要唸叨家裏白養了個兒子出來。
可、可如果真輪起來,他其實是姐養大的啊!
沈晚月看着低下頭的沈立民,循循善誘。
“立民,你別忘了我,我當時也是孤注一擲,抓住了唯一的機會來的滬市。”
“咱們大隊唯一的修車師傅都幹了二十年了,鄉下又沒車,也不可能多招人,他才四十歲,你回去了大隊也不會收留你的。”
“立民,爸可從來看不見你的天賦,他只想讓你趕緊回家幹活兒儘快再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
“離開滬市,以後你就算學了手藝,可再想摸車就難了......”
這些話,沈晚月分析利弊??說給了沈立民聽。
沈立民雖然說自己立場堅定站在她這邊。
可沈晚月只能保證自己相信八成,她不敢賭人性,更不敢?她根本不瞭解的親情。
如果自己回家,沈立民忽然反悔站到父親那邊,那她可能真的要脫一層皮才能回滬市。
雖然到時候陳家人也去。
同樣的,沈晚月也不敢賭這個人性。
陳勳庭一開始答應跟自己相親,要的一直都是安穩的過日子,兩人各取所需。
她也不敢保證陳勳庭看到自家那些醃臘事兒,會不會忽然反悔。
所以,她只能信沈立民八成。
剩下的兩成,沈晚月要用其他的來做保障。
比如利益。
自行車是利益,讓沈立民留在滬市也同樣是利益。
沈立民留下來,兩個人一定能互相照應,這對沈晚月來說也有利益可圖。
看着沈立民有些迷茫的眼神。
沈晚月沒有立刻說出讓他將來留下的話。
別人勸,遠沒有自己個兒想通更堅定。
“姐,你說的有道理,我自己想想吧。”
“你慢慢想,別睡太晚,明天一早還得送琪琪上學。”
“知道了。”
目送沈立民進屋,沈晚月忽然深吸一口躺在了沙發上。
面對沈立民的絕對真心,沈晚月忽然懷疑自己這樣充滿算計的去對待他,是不是太冷血了?
可自己說的那些都沒錯。
沈立民回去的確沒前途,留着這裏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她一開始不也是對大哥真心相待嗎?
結果就是在面對利益時,大哥還是首先站在沈家人那邊。
算了,不想了。
就這一次,只這一次了。
以後,她會盡量再去努力相信沈立民的。
第二天一早。
看沈天凱確實不發燒了,沈立民這才帶沈琪琪去上學,沈晚月請假在家照顧天凱。
意外的,沈立民在學校門口遇見了開車來送陳文傑的陳廠長。
“陳廠長好,小王同志今天不在嗎?”
“給他放假了。”
因爲陳文傑腿不舒服,陳勳庭少有的親自送他們兩兄弟來上學。
“小揪揪好!”
陳文星乖巧的走過來,學着天凱跟沈立民打招呼。
“是小舅舅!”沈立民笑着糾正道。
“嗷嗷,小舅舅好,天凱沒事了吧。”
“嗯,已經退燒了,不用擔心。”
“琪琪!”陳文星走過去跟沈琪琪站在一起,然後又跟大人道了別,這才戴着紅領巾進了學校。
“星星,你昨天沒發燒吧。”
“沒有,琪琪,我跟你講,我覺得我之前跟天凱說的好像不太對,我爸爸好像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
兩小隻說着悄悄話進了學校,旁邊就剩下了陳文傑。
“爸,那我也進去了。”
“喊人。”陳勳庭冷聲開口。
陳文傑不情不願走過來,看着沈立民:“小舅好。”
沈立民尷尬的摸摸頭:“沒事沒事,我倆也不差幾歲,別這麼客氣。”
陳勳庭:“規矩該守就得守,以後見人知道喊了嗎?”
"......."
陳文傑低着頭,走過去:“爸,那我可以走了吧。”
“嗯,去把,安心上課。”
“知道了。”
孩子們眼瞧都走了,沈立民纔要走,陳勳庭就喊住了他。
“一起吧。”
“啊?這………………”
“走吧,昨天你不是說,以後都是一家人了。”
“……...陳廠長還記得啊,嘿嘿,那、那麻煩陳廠長了。”
坐到車裏以後,沈立民就徹底管不住自己了,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又手癢的望着方向盤。
“聽小王說,你挺喜歡車的,這些天在汽修廠學的怎麼樣?”
沈立民連忙開口:“我心裏其實沒啥數兒,但就是喜歡,修理的時候上手也快,師父也說我挺好的。”
“想開嗎?”陳勳庭忽然問道。
沈立民愣了愣,幾乎是脫口而出。
“想。”
可太想了!
“嗯,不過這個你目前還不能試。"
"啊。”沈立民慌亂的解釋:“那什麼,我沒這個意思,陳廠長您……………”
陳勳庭語氣溫和:“倒不是說不能讓你試着開,而是沒有駕駛證的話,在路上不可以開,不過你如果有心學,回頭可以找個沒人的地方找個報廢車試試。”
老天爺。
沈立民腦子裏嗡的一聲,響起了沈晚月那句話。
以後回了鄉下,別說摸小汽車了,自行車都摸不到!!
沈立民安靜了下來,陳勳庭也沒有再主動開口。
一直等到了地方後,沈立民誠惶誠恐的走下來。
“謝、謝謝陳廠長了,真的太麻煩您了,陳廠長您以後還是別帶着我了,這坐了一趟我心裏虧得跟被大炮轟了的蒼蠅一樣!您這車坐我,實在大材小用,大材小用嘿嘿嘿。”
陳勳庭忍不住淡淡笑了笑,難怪沈晚月跟兩個孩子都喜歡跟沈立民說俏皮話。
“你晚上幾點下班?”陳勳庭又問。
“五點半。”
“嗯,今天要是沒事兒早點回家吧,晚上一起去國營飯店喫個飯。”
"啊?”
又喫飯啊?
沈立民抬頭看看自己這個未來大姐夫,想要什麼,看對方沒有解釋的意思,也沒敢再問,招招手目送他離開了。
等小轎車開走後,沈立民站在原地。
他彎着腰對下路面,習慣又陶醉的猛吸了一口。
這小轎車的尾氣,就是比鄉下那大客車的好聞。
傍晚。
上了一天學的陳松柏剛到家沒多久,就直嚷嚷着肚子餓。
“奶奶我餓了!”
“爺爺,我想喫荷包蛋,晚上給我加一個荷包蛋唄。”
陳勝利皺皺眉:“就你事兒多。”
陳松柏仗着爺爺奶奶在,衝着陳勝利吐了吐舌頭,“我就像是想喫,爺爺肯定願意給我做。”
陳宏偉跟席巧雲這邊洗着菜忙着準備做晚飯。
如他所願,陳宏偉頂着席巧雲的冷眼,答應了下來。
“松柏,你先去做作業,晚上給你加荷包蛋。”
“太好了!”
陳松柏拍拍手,拎起了書包。
“二叔二嬸兒,今兒晚飯就不用做了,咱們一塊兒去國營飯店喫。”
門沒關,陳勳庭走了進來,話裏話外,並沒有商量的意思。
陳松柏一眼看見陳勳庭,瞪大了眼睛一溜煙跑到了沙發後面躲了起來。
陳松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除了太爺爺,就是這個陳廠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