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白天這樁大事故,不少人都在今夜難以入睡,其中就有孫燕。
“氣死我了,是當我好欺負是吧!!"
孫家。
孫鐵柱跟孫父孫母都來了,大着肚子的顧清華哄完孩子睡覺,連忙出來張羅着他們嗑瓜子,又端着盤子去廚房給一家人切了西瓜,這才坐下來。
“燕子你別惱了,當時確實咱們說好了的,也不怪席巧雲,這事兒過去就過去了,回頭我再聯繫人給你找好的。”
孫母瞥了眼順清華,涼涼的開口:“要我說你一開始就不應該找那個席巧雲,媒人多了去了,那組織部的人都是關係戶,要是沒有硬關係,誰給你介紹好的對象。”
“我也是好心,想着都找找。”
顧清華早就猜到要是辦不好小姑子的親事,自己肯定裏外不是人,如今到了這一步,也只能無奈認了。
沒辦法,顧清華覺得當媳婦兒就是這樣,得忍得了委屈,不然怎麼經營好一個家庭。
顧清華心裏委屈歸委屈,這會兒又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也多虧了自己懂事明事理,不然換個人肯定受不了跟孫鐵柱吵一架。
孫鐵柱坐在旁邊看報紙,不怎麼在意妹妹白等一下午的問題,反倒是頭也沒抬,很有興趣的問:“那個姓陳的到底打聽出來沒有,真的是陳勳庭陳廠長?"
顧清華連忙說:“我下午問我弟了,清樹的紡織廠就在鍊鋼廠旁邊,他說陳廠長昨天就出差了,中午廠區那邊出了點事故,他下午剛到滬市,就趕着去處理問題了,人家陳廠長行程這麼緊,肯定不可能去相親。
孫鐵柱聽完也贊同:“說的也是,估計真就是湊巧重姓了而已,對了,人家不都說那個陳廠長有個死了的前妻,你弟沒打聽點什麼八卦?”
顧清華:“他整天也在廠裏忙前忙後的,也不是很瞭解,不過都說陳廠長那倆孩子是突然冒出來的,我看啊,也說不定是私生子,見不得檯面那種。”
“你弟既然這麼忙,下午你倆怎麼見的面?”孫鐵柱手裏的報紙被放下,他打量着妻子,有些好奇。
顧清樹是專門抽了時間過來問沈晚的情況的,想着催自己趕緊去找沈晚月要斷絕關係的保證書,可顧清華沒打通招待所的電話,也就沒問成沈晚月相親結果到底怎麼樣。
“咳咳,我......”
“他弟下午來家了。”旁邊的孫燕忽然插嘴。
顧清華想好的藉口沒說出來,只能點了點頭,“嗯,我?有半個月沒見面了,他專門找我說說話,順便還給咱孩子帶了點糕點。”
孫燕翻了個白眼,“兩包花生糖也叫糕點?嫂子,你弟都是傍上廠長閨女了,咋還這麼窮酸啊。”
孫母撇撇嘴,“別又是來打秋風的就行。”
“哪能啊。”順清華陪着笑,連忙解釋:“他這來的匆忙,所以才就只帶了花生糖,現在他工資一個月也能拿五十多塊錢,肯定不會來咱家打秋風。”
“五十啊。”孫燕算了算,“那這廠長閨女的招牌也不響啊,咋還沒給他職位抬一抬?”
......我弟說廠長還是想多讓他鍛鍊鍛鍊,雖然現在只是個主任,以後肯定會往上升的。”
“嘖,看來這上門女婿也不好做。”
孫燕話說的越來越難聽,孫鐵柱也有些聽不下去,給妹子使了個眼色。
畢竟人家要的是廠長家獨生女,雖然上門女婿有些難聽,但保不準熬過到以後,就能當上廠長了,那也不算虧,衝着這個,也不能把顧家得罪的太過分了。
一直沒發話的孫父清了清嗓子,準備起身走人,“清華啊,等會兒給燕子拿五十塊錢,這段時間又在相親,沒點體面衣服可不行,拿完我們就走了,你們也好休息。”
顧清華臉色猛地有些發白。
“這………………爸,五十塊錢有點多吧,我們這家裏也有孩子要照顧呢,小姑子的事兒,總不能總找我們拿錢不是。”
孫母有些不高興:“燕子纔剛上班沒多久,手裏沒錢買衣服,你們噹噹嫂子的怎麼這麼摳門。”
“可上個月不是纔給了三十塊,這都抵得上外面底層工人的一個月工資了,說起來小姑子一個月也有三十多的工資,怎麼連衣服錢都沒省下來,是不是平日裏節省點……………
“讓你拿你就拿唄,嫂子,我還沒算你這次讓我白跑兩趟的事兒呢,就說下午在茶樓,那兩壺茶都是我出的錢,這錢算我的精神損失費,馬上秋天了,我再去相親,不得再買一件呢絨衣啊!”
“就是。”孫母幫腔:“你又不工作,錢都是我們家鐵柱在掙,讓你保管就夠意思了,怎麼這麼多事兒。”
孫鐵柱最聽父母的話,也最終自己這個妹妹,打着圓場招呼順清華去拿錢。
顧清華無奈,忍着委屈進了屋。
可是進去以後呢?
上次借給弟弟了一千塊錢,家裏找共就剩下了一百多,本來這個月就花銷有些大了,這再一給小姑子錢,轉眼開學孩子的學費都交不上。
但是不拿又不行。
不拿,孫鐵柱就知道家裏的錢沒了的事兒。
她當初之所以嫁給孫鐵柱,也是費了一番功夫的,而且她看上孫鐵柱除了他工作好,還因爲他脾氣是個好拿捏的,在家的時候聽父母的話,結婚前親口保證了婚後聽媳婦兒的話,錢也一直交給自己保管。
一開始孃家有事兒,顧清華拿錢過去孫鐵柱也沒說什麼,可次數多了,男人就開始抱怨,有些不高興。
這次借錢,如果孫鐵柱知道,可能都不會再讓自己管錢了。
顧清華咬了咬牙,最終硬着頭皮開始數錢。
等有空了,得趕緊催顧清樹還錢……………
可顧清華數着數着才發現,手裏的錢竟然已經數到了最後一張。
還差六塊八毛錢。
顧清華腦子裏嗡'了一聲,心慌起來。
她差點忘了,昨天孫鐵柱說過幾天出差,找她要了三十塊錢拿着應急用。
這樣一算,家裏的錢根本不夠五十了!
半天過去,顧清華才從屋裏出來,臉上帶着討好的笑意:“燕子,要不你先拿四十去用,這馬上開學了,孩子還得交學費,我得多留點應急。”
孫燕撅起嘴,“真摳門。”
說歸說,她還是把錢接了過來。
孫鐵柱看妻子這樣,一開始也只當她是仔細家裏的錢,可又一看,妻子好像緊張兮兮的,這才察覺出不對勁兒來。
孫鐵柱:“清華,我記得上個月人家找我辦工作證明的事兒,剛拿回家裏了些錢,也不差十塊錢了,你拿了給燕子吧。”
顧清華臉色更加蒼白,緊張的額頭都出了汗:“這......柱子,燕子現在也不小了,該學會勤儉持家的道理了,我看也不能太慣着,這以後成家了去婆家也會被說的。”
孫燕將錢塞進了包裏:“摳門不想給就直說,哪兒這麼多廢話,我懶得聽,我走了。”
孫母倒是跟兒子想到一塊兒去了,狐疑的打量着顧清華,“我兒子的錢一直都是給你管,我也沒提過什麼意見,怎麼需要你拿錢的時候,這麼猶猶豫豫的,你不會是偷偷把錢都拿去花了吧?”
“啥?你把錢花了還說我?”孫燕抬起腰:“嫂子,到底真的假的,你真把錢花完了纔不給我?”
眼瞧着?清華臉色越來越差,孫鐵柱坐不住了。
“清華,到底是不想給燕子還是真的花了?”
顧清華低着頭,過了會兒,才哼哼唧唧的開了口:“我......前幾天我孃家有事兒,就拿了一部分給他們,但,但這是借的,我讓他們寫了欠條,是會還的。”
孫鐵柱臉色漲紅站了起來:“借了多少?”
“一、一千......”
“一千?!”孫母嚎了一嗓子,人差點沒昏死過去,“顧清華,你有沒有腦子,這麼大金額的錢,說借就借了?"
孫燕在旁邊看熱鬧:“借給你孃家人不如借給我呢,當初我要有一千塊錢,疏通一下人脈,說不定我都能去當系主任了。”
“很快就會還了!”顧清華慌忙補充,“他們拿去應急的,真的,鐵柱,你也知道,之前幾次用錢,也很快就還了。"
孫鐵柱圓潤的臉此刻氣得快成黑皮河豚了,”顧清華!之前那幾次都是一兩百,我已經說了不要總是借錢給他們,養成習慣了,以後有什麼事兒肯定還來找我們,結果這纔不到倆月,你就給忘了!而且,而且這次竟然還想瞞着我借出去一千塊
錢!”
“一千塊啊,哥,你一個月工資得攢一年多哩。”孫燕在旁邊添柴。
孫鐵柱氣的說話時臉上的肉都在發抖,“顧清華!我是不是太給你臉了,想着你有了孩子後辭了工作在家辛苦,把工資就都給你保管了,結果你就是這麼保管我的錢的?!"
他吵嚷的聲音太大,顧清華被嚇到了,想了想連忙扶住自己五個月的肚子坐下來。
“鐵柱,你聽我解釋好不好。”顧清華眼圈紅着柔聲說着看向丈夫:“我已經跟我爸媽說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他們應急用的,肯定很快就還回來,你別這麼大聲音,嚇着我就算了,我肚子還有孩子呢。”
“你!”
孫鐵柱氣的想罵又被顧忌着什麼。
孫母哼了一聲,“少在我面前要這種把戲,你這往外借錢,連個招呼都跟鐵柱打一聲,你爸鐵柱當什麼?冤大頭?"
“現在,你現在給你弟弟打電話,讓他三天之內把錢給還上,不然咱倆......”
孫鐵柱看看顧清華的肚子,咬了咬牙,“不然你就給我滾回孃家住去,你不是跟孃家親,那你回去吧,別跟我過了!”
“鐵柱!”
“你要是不打,今天就?蛋!”
顧清華見哭都沒用,嘆了口氣,只能撐着身子去街道的電話亭。
電話過了許久才撥通,她把情況跟顧清樹說了以後,顧清樹也沉默了。
錢,往哪兒再找錢去?
眼瞧着姐的婚姻都要破裂了,顧清樹只能說自己再想辦法,這才把電話給掛了。
顧清樹說完回到家,孟婉還沒睡覺。
“回來了,誰找你?”
“我姐。”
“什麼事兒這麼着急,這麼晚了還專門打過來。”
"......"
不能說缺錢,前幾天他纔剛找孟婉要過錢。
這可如何是好。
“誒對了,你今天跟我說你那個表妹去相親,成了嗎?”孟婉合上手裏的書,好奇的問。
孟婉手腕上的金鐲子在燈光下黃澄澄的,順清樹被晃了一下眼睛,搖了搖頭:“我姐說沒聯繫上她。”
說到這裏,顧清樹想起了白天大姐的話。
陳勳庭會跟沈晚月相親?
怎麼可能呢!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種連自己嶽父都要懼怕他三分的人,恐怕連沈晚月自己都做不來這種白日夢。
“我姐今天白天跟我說,我表妹找的那個相親對象可能是陳勳庭陳廠長,給我笑死了。”
顧清樹當成是笑話跟孟婉談起來,“她一個鄉下來的,還帶着兩個拖油瓶,怎麼可能呢。”
孟婉抿抿嘴:“那表妹也聽不統一的,不過......這相親對象說是陳廠長確實不可能,我從我爸哪兒聽說,陳廠長是個脾氣很大的人,而且對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平日裏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應該不會結婚了。”
順清樹:“所以我說很搞笑,陳廠長那可是大人物,怎麼可能會跟她相親,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想的,不過說起來,陳廠長好像也有兩個孩子。”
“嗯,是有。”孟婉是在金橋區長大的,對陳家的事兒瞭解比較多一些,
孟婉回憶着道:“我爸說,他那兩個孩子是去年還是前年突然冒出來的,誰不知道是怎麼來的,反正挺神祕的,他們家還有個當軍長的老爺子,他們自己不說,誰也不敢去亂問亂打聽。”
顧清樹好奇起來:“我還以爲是外面傳聞那樣,是他前妻留下來的。”
“怎麼可能啊,陳勳庭就沒結過婚,我爸跟陳家老爺子以前認識,要是結婚,肯定會請我爸過去。”
“萬一是沒辦婚禮呢?順清樹忽然眼睛一亮,怪笑道:“也可能,是外面的私生子。”
孟婉清秀的遠山眉蹙在一起,有些介意:“別這麼說兩個孩子,說不定是陳家好心收養的。”
顧清樹仍舊怪笑着:“要是收養爲什麼藏着掖着不說,我看啊,就是私生子,還是見不得人的那種,說不定親生母親來歷不好呢。”
孟婉抿抿嘴,眉頭緊皺:“可能是出於保護孩子的想法吧。
“你啊,就是太天真了。”
似乎是察覺到孟婉的情緒不好,順清樹轉而又笑道:“天真的可愛,我就喜歡你的可愛。”
孟婉聞言,臉就紅了,剛纔心裏不舒服的感覺被趕走,終於笑了出來。
她耳邊的銀色耳釘,也在髮絲間隱隱綽綽的顯露出來。
“你就會油嘴滑舌逗我開心。”
“我說的是事實呀,我的婉婉簡直就是滬市最漂亮的女人!”
孟婉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轉過頭故意不去看丈夫。
也因此,沒看見丈夫誇她的時候,目光看向的不是她的臉,而是梳妝檯前,那裝着首飾的小匣子。
夜色朦朧。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金橋街道彩燈巷子。
陳老爺子老兩口從醫院回來,並沒有急着回家,而是讓小王先先去了一趟陳宏偉家。
“小王,辛苦你再跑一趟,把家裏的陳文傑跟周姨都先接到我們房子裏。”
“誒,奶奶您客氣了,我這就去。”
陳老夫人仍舊繼續叮囑:“讓他們帶着東西,這段時間文星不回家,勳庭估計也得忙廠裏的事兒回不去,跟他說在我那兒住一段,我來照顧他些日子。”
“知道了,我把他送過去以後再過來接您。”
目送小王離開,陳老爺子這才推門走了進去。
夜深了,陳宏偉卻並沒有睡,他燈都沒開,獨自一個人坐在客廳的餐桌前,面前擺着一碗已經放坨的蔥油麪,陳宏偉仰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陳老夫人把燈打開後,陳宏偉這纔回神。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陳鐵軍瞪了一眼陳宏偉:“你還好意思問,那小兔崽子呢?”
陳宏偉嘆了口氣,“今天鬧這一通,回來我訓他了兩句他又哭了好一會兒,飯也沒喫就睡了。”
“罰了沒?”
陳鐵軍說話向來長驅直入,語氣又冷又硬,要是孩子在旁邊,恐怕當場就得嚇哭。
這架勢,陳宏偉最是熟悉,小時候他們兄弟三個就是在父親這樣的訓斥下長大的,哦,還要多一個孫子輩的陳勳庭。
陳勳庭這孩子小時候喫得苦,可能比他們兄弟三個還要多。
“在醫院被勝利扇了兩巴掌,回來後我本來想罰他手板,但是看他哭的都快沒勁兒了,就想着還是等明天了再說。”
陳鐵軍?了眼自己這個兒子:“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
陳宏偉連忙解釋:“陳松柏這次犯這麼大的錯,我肯定不會饒了他,可這畢竟是自家孩子,今天他剛經歷過生死,我怕他心理承受不住,所以想着改天,爸,我還是有原則的,不會隨便了事。”
“原則?哼,你想怎麼處理?”
“家法。”
“我的家法,還是你的家法?”
陳宏偉:“......”
他的家法說來了就是打手板,陳松柏這些年手心沒少被打,他性子焦躁又頑皮,有一次手心都打出血來了。
結果就是,第二天陳松柏就把狀告到了林壩上,老二媳婦兒電話裏哭着說她不容易,不能親自養孩子,希望他們老兩口別對孩子那麼狠。
可要是老二媳婦兒見識過陳老爺子的家法,恐怕別說哭了,當場昏過去都有可能。
“當然......當然是我的。”陳宏偉猶豫着小心開口。
“老子就知道你就這點出息了!”
陳鐵軍怒目瞪過去,壓力之下,陳宏偉險些呼吸不上來,那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陳鐵軍十六歲參軍,戎馬一生,家裏孩子犯了錯,比對待被俘虜的敵人都狠。
想當年陳勳庭的父親大哥陳先進因爲沒完成父親設置下的體測訓練,被罰跪紅磚頭跪了一天一夜,白天不給喫飯還拿皮帶抽了五十下,放到現在,那都得安插個什麼虐待兒童的罪名。
可陳鐵軍並不覺得自己的處置有任何問題,他有自己的懲罰標準,而且他的脾氣,就連成年的陳勳庭打的下去,要是陳松柏放到他手裏,可能半條命都沒了。
“爸,我也是沒辦法,按您的標準來,這孩子得沒命。”
“你沒命了嗎?”
陳鐵軍脾氣又上了頭,“我看你們哥兒不都好好地活到現在?況且他犯的錯誤可不是你們小時候那麼簡單,這可是關乎了三條人命,人家司機被連累受了無妄之災,還有那車貨,勳庭那邊又得自搭進去多少人情多少精力,還有那鍊鋼廠的工
......."
陳鐵軍越說越氣,手裏的柺杖直接敲到了桌子上。
啪'的一聲,茶杯倒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誒喲。”陳老夫人皺着眉,“陳鐵軍,你還當自己是年輕的時候?都馬上八十歲的人了,能不能別動這麼大的氣,該怎麼罰,你就好好說,別動不動的就揮你那根破柺杖。”
“爸,您消消氣。”陳宏偉也勸:“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鍊鋼廠還有沈同志跟貨車司機,我一定會負責到底的。”
陳鐵軍喝了口陳老夫人遞過來的茶,喘着粗氣:“我告訴你陳宏偉,你這孫子,要是這次還不好好懲治,下次還有你罪受!”
“爸我也生氣,我當時就恨不得打他一頓,可......可不能按您的家規辦,現在的孩子跟我們那個年代不一樣了,在您手裏過不了一遭。”
“怎麼?你現在對我有意見了,你們三個當初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還有勳庭,不照樣當廠長,比你們幾個都有出息!”
“......那大哥呢?"
陳宏偉爲了保住孫子,不惜冒着自己被打的風險,咬着牙繼續說:“大哥當年消失,難道就沒有您逼迫他的原因,現在大哥是生是死咱們都不知道,您難道沒有後悔過?”
聞言,陳鐵軍當即不說話了,剛纔晶亮的眼神一瞬間渾濁下來。
陳老夫人也皺了皺眉,瞪了一眼陳宏偉。
陳家老大陳先進是個不能提的禁區。
陳家三兄弟,小時候撥打最多的,就是陳先進,身爲老大,陳鐵軍對他要求本就嚴格,希望他能繼承自己的衣鉢,將來也參軍做一名軍人。
但棍棒底下長大的陳先進卻選擇了讀書,爲此,不惜跟陳鐵軍翻了臉,孤身離開了滬市。
二十多年前,他跟陳勳庭的母親結婚剩下了孩子,而勳庭三歲之後,陳先進消失了。
所謂消失,就是查無此人。
陳鐵軍後來動用了一切關係,結果都石沉大海,音信全無。
“你有種了,陳宏偉,敢跟我這麼說話。”陳鐵軍拄着拐站了起來。
陳宏偉縮了縮脖子,硬着頭皮:“爸,松柏我一定教育,但不能您來。”
“好好好。”陳鐵軍敲了敲柺棍:“你這孫子,原本也不該我來替你管教,發生了什麼事,也輪不到我來操心,以後,你的事兒,我絕不多管。”
“......謝謝爸。”
陳鐵軍哼了一聲起身出了門。
陳老夫人在旁邊接連嘆氣,“你說你,非要也跟他這麼僵,你好好勸勸,我在旁邊再說合說合不就過去了,非得把你大哥也搬出來。”
陳宏偉苦笑了一聲:“要是您勸說真的管用,當年我們兄弟三個也不會挨那麼多的打。”
陳老夫人皺起眉,“你連我都倉?”
“不是不是。”陳宏偉連忙陪着笑:“我這也是還沒緩過來,剛纔我真是怕我爸打我一頓,我也老大不小了,家裏孩子再看見多丟人,媽我跟您道歉。”
“這還差不多,唉,你大哥當年的事兒,一直都是咱們家人心裏的刺,別看你爸這樣,其實他現在年紀大了,有時候半夜做夢都鹹你大哥的名字,他脾氣已經改好了不少,說白了,他是後悔了。”
陳宏偉沉默了。
人都已經不知道去哪兒了,現在再後悔有什麼用?
“這次恐怕要賠不少錢。”頓了頓,陳老夫人還是開了口。
“晚月同志那邊跟司機就不用說了,勳庭不好跟你這個當叔叔的開口,我得替勳庭討個公道,他們鍊鋼廠的損失,這次絕對不是小數目,你做好心理準備吧,到時候實在拿不出來,再去找我。”
陳宏偉臉色更蒼白了,“我心裏有數,謝謝媽。”
等老兩口走了以後,陳宏偉這才呆滯的站了起來,轉身進了臥室後,翻出了家裏的存摺。
“文傑,睡了嗎?喫飯了沒?”
陳老夫人剛一進家門,就擔心的想着跑去二樓敲門問問陳文傑情況怎麼樣。
“沒有。”
十六歲的少年身高抽條,站着比老夫人高許多,眼瞧都快凌晨了,他打開門時,臉上沒有絲毫睏意。
“沒喫飯?周姨呢?”阮桂香着急起來。
陳文傑抿抿嘴脣,“太奶奶,飯我喫了,我是說我沒睡覺。
“你是在擔心文星跟你爸吧。”
陳文傑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樓下的陳鐵軍也走了上來,打量了一眼陳文傑,皺眉道:“文星手上了兩針,這點小傷對男人來說不算什麼,你不用擔心,過幾天就回家了。”
“嗯。”
陳鐵軍又上下打量了一通,說:“文傑你怎麼還是這麼瘦,讓周姨跟老馬平時多給你做點好喫的,把身體養好了以後當兵才能儘快進入狀態,過完暑假你也有十七了吧?”
陳文傑:“十六。”
“那也差不多了,當年我就是十六歲參的軍,你怎麼考慮的,是把高中上完還是乾脆直接就進部隊當兵去?我看直接去就行,雖然現在有年齡要求,我幫你找找人先進去適應兩年軍隊環境,怎麼樣?”
"......"
陳文傑眼神裏閃過一絲低落,默默低下了頭。
阮桂香推了一把陳鐵軍,“兵兵兵!一天到晚唸叨着你的兵,結果自己三個孩子沒一個去當兵的,都是被你給唸叨煩的,文傑自己還沒考慮好,再說這大晚上的,你要是精力旺盛就帶着魚竿釣魚去,少在家裏指使人。”
陳鐵軍一輩子怕的人不多,阮桂香算一個。
其實也說不上怕,但也就只有阮桂香罵他,他不會生氣。
陳鐵軍皺皺眉:“我這不是想着關心關心文傑嘛,他也算是軍官子弟了,他不當兵誰去當,文星那孩子膽子又小,我這也是好意啊。”
“要沒事,我先回屋了,困了。”
陳文傑低着頭,說完這句轉身就進屋關了門。
“你瞧瞧你!”阮桂香瞪了一眼陳鐵軍。
進屋以後,陳鐵軍仍舊沒發覺什麼不對勁兒。
“我咋了?我這不是隨口一問,再說了文傑這孩子學習成績也不好,讓他去當兵不是也算個出路。”
“陳鐵軍,你這一輩子能不能少管孩子們的事兒了,老二說的沒錯,老大就是被你給氣走的。”
"......"
陳鐵軍不說話了,翻了身躺下,只是許久都沒睡着。
一牆之隔,陳文傑也躺在牀上,眼睛睜着卻沒有絲毫睏意。
少年已經到了青春期,身體正是抽條生長的時候,因爲瘦,身上的骨架格外明顯,臉頰顴骨上的雀斑也看起來很顯眼。
“煩死了。”
好半天過去,少年嘟囔了一句,揉了揉腦袋坐了起來。
桌子前,是他來這裏經常玩的飛鏢,他抓起一個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兒,朝着門後掛着的圓盤打過去。
依舊沒有中。
他的飛鏢好像長了眼睛,偏偏不往靶子上打,就連年近八十的太爺爺都比他打的準。
掉落在地上的飛鏢安靜的躺着,陳文傑盯了好一會兒後,還是無奈的去撿了回來。
要是文星在,到時候可以指揮文星去撿。
文星最怕的除了爸爸就是自己了,反倒是不怕那個陳松柏。
想起這個名字,陳文傑眼神裏閃過一絲厭惡跟冷意。
早晚收拾他一頓。
人民醫院。
席巧雲留下來照顧陳文星,因爲陳文星年紀還小,她乾脆就湊合着睡到了牀尾處。
陳勳庭去送老爺子下樓,病房裏再次恢復了沉靜。
到了醫院,有時候陪牀比病號更累,所以等四周安靜下來後,席巧雲很快便睡着了。
沈立民也是一樣,他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兩張報紙,墊在地上躺着就打起了呼嚕。
倒是兩個病號,下午睡了太久,一直沒有睏意。
昏暗中,陳文星半躺着,眼睛隨便緊閉,但睫毛還在時不時的打?,很明顯是沒睡着的狀態。
他今天看到爸爸過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又委屈,可很快,又有些害怕。
他也不知道委屈的情緒從哪兒來的,反正就是看到了爸爸就特別想哭。
但他想起今天是自己犯了錯,本來想主動走過去找爸爸的,可又因爲害怕被訓斥所以沒敢上前。
雖然纔跟新爸爸認識一年多,但他卻記得來之前,部隊裏那些穿軍裝的叔叔說,新爸爸是個很好的人,因爲他,哥哥跟自己纔不用被送去孤兒院。
來了之後,新爸爸也確實對他跟哥哥很好,喫的比在原來的地方好多了。
B......
但文星也見過哥哥犯錯誤,爸爸訓斥他的樣子。
好可怕。
文星就這麼怕着怕着,一直等到爸爸走,也沒能跟爸爸說上一句話。
嗚。
想哭又不敢哭,因爲二奶奶睡着了,不可以吵到二奶奶。
剛踮起腳尖下牀的沈晚月動作一滯。
"?"
她狐疑的轉過頭,看向了臨牀留着西瓜頭的陳文星。
爲了避免動作大吵醒別人,沈晚月已經儘量動作輕柔了,可怎麼還把人家孩子給惹哭了呢?
陳文星手上有傷口,爲了不壓到手用繃帶給他的胳膊吊了起來,整個人只能側着身子,縮成一團,這會兒眼睫上掛着淚??
可憐巴巴的。
“你.....吵到你了嗎?”
沈晚月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一些後,小心的問。
小朋友是真的哭了,睜開眼睛的時候,眼淚珠子往下撲簌簌的掉。
但是卻懂事的不得了,怕吵到別人,哭了半天,只發出來一個“嗚’。
沈晚月:“......”
這事兒鬧得,她就只是單純想出去一趟上過廁所而已啊,一下午了都沒下牀,晚上又喝了稀飯,是真的有點憋不住。
“別哭別哭,你是......睡不着還是不舒服?”
陳文星有些迷茫。
他對眼前這個漂亮姐姐的印象其實很好。
姐姐救了自己的堂哥,還因爲自己的原因,導致了姐姐受了傷,而且姐姐還安慰了自己,是個很溫柔很溫柔,比爸爸溫柔一百倍的姐姐。
“睡,睡不着。”陳文星糾結了一下,小聲說。
沈晚月鬆了口氣,還以爲是她給人家吵醒了,原來是也沒睡着。
“那…….……你要去外面嗎?”
沈晚月指了指廁所的方向,好心的又問。
陳文星想了想,抿着嘴點點頭,然後??伸手拉住了沈晚月的衣角。
沈晚月:“......”
行吧,雖然不想帶個拖油瓶上廁所,但自己也不是不可以把他送到男廁所外面。
小朋友跟在沈晚月身後,亦步亦趨,跟個小尾巴似的。
等到了走廊,沈晚月看了眼屋裏沒人被吵醒,長舒了口氣,這纔敢說話。
“你剛纔是怎麼了?害怕嗎?”
"......."
“大人不是就在旁邊嗎?要是怕黑,等會兒回去我可以幫你把牀頭燈打開。"
“不怕黑。”
“不是怕黑嗎?”
“嗯,怕爸爸。
那就怪不得了。
就陳勳庭那張石雕臉,兇起來,是小朋友看了都能半夜嚇哭的程度也不意外。
“沒事兒,你爸爸不在這兒,怕他幹什麼,他也不會突然飛出來,等會兒安心睡覺就行了。”
“可是,可是我今天想跟爸爸說話的,但是因爲害怕,纔沒有說成,我平時都很少有機會見到爸爸………………”
沈晚月漸漸明白過來,想要勸慰什麼,仔細想想又覺得麻煩的很,乾脆摸了摸他的小腦瓜:“別想太多,你這個年紀,多睡覺就行。”
“姐………………姨姨。”
陳文星眼睫還帶着淚,撲簌簌的,像個小洋娃娃一般好看。
“怎麼不?姐姐呢?"
“二奶奶說要?姨姨的。”
沈晚月笑了出來,“那就是說你覺得我看起來是姐姐咯。”
“嗯!”小朋友認真的點頭,眼睛裏寫滿了信任。
這是救了哥哥的漂亮姐姐,他唯一一個不會害怕的陌生人!
沈晚月心情大好,忍不住又揉了揉他的小腦瓜。
“姨姨,你說我爸爸什麼時候纔會再來呀?”
他還真看了一眼就走了呀,真夠狠心的。
沈晚月心裏默默唸叨着,心軟的安撫了小朋友幾句。
這也是個可憐寶寶。
沒有媽媽,有個爸爸總見不着人,見着了又總是冷颼颼的,不過現在是夏天,陳勳庭這麼個大冰山站在旁邊,或許還能起到空調作用呢………………
“你們去哪兒?”
樓梯口,男人緩步上來。
冷峻的雙眸從一大一小身上掃過,最後目光打在了兒子手握住的衣角上。
沈晚月真沒想到陳勳庭去而復返,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等反應過來了,看看陳勳庭,又看看自己身邊的小尾巴,差點把雙手都舉起來了。
沈晚月:“……..……我不是準備拐賣兒童哈。”
陳勳庭:“…………”
也不知道她那腦瓜裏都想的什麼,就算是她現在主動拉着兒子,自己也不可能懷疑她是人販子。
陳勳庭有些無奈:“我知道。”
他只是想問要去哪裏。
沈晚月鬆了口氣,但下意識又有些緊張,“我......帶他去廁所。”
"......"
陳勳庭頓了兩秒,卻沒有避嫌的徑直走了過來。
沈晚月身上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因爲型號不合身,衣領格外的大,
再被小朋友那麼一拽,整個衣服都被扯得往下滑了一大截。
她身材很好。
雖然瘦,但玲瓏有致曲線分明,是一看就十分丰韻成熟的美。
寬大的病號服並沒有把她這份美遮掩住,反而該優秀的地方,顯得更加優秀了。
陳勳庭除了第一眼外,目不斜視走了過來,“你是女同志不方便,我帶文星過去,麻煩你了。”
“不麻煩,也就幾步路而已。”
陳勳庭嗯了一聲,伸手想要將兒子給帶到自己身邊。
只不過…………………
兒子叛變了。
準確說,兒子怯生生的躲在了沈晚月的身後,小尾巴害羞一般只露了半個身子出來。
“怎麼了?”陳勳庭皺起眉。
他這麼一皺眉,再加上這個問句,小尾巴整個人更害怕了,?了顏手。
沈晚月垂眸看了一眼,想了想,小心的抬起頭:“陳廠長,你好像跟孩子之間有些誤會,他剛纔說......有些怕你,你要不要跟他解釋一下?”
陳勳庭眉頭皺的更深了。
“爲什麼怕?”他自以爲理智的文,可這生硬的語氣,反而容易嚇着孩子。
“應該是......怕你因爲今天的事教訓他吧。”沈晚月猜測的說完,低頭又看看小尾巴。
沈文星抿着嘴,委屈的點點頭。
陳勳庭微微嘆了口氣:“你跟着陳松柏去玩是我答應的,後面騎自行車也不是你能控制的,我沒想過怪你。”
他知道陳文星膽子小,其實他在陳文星面前,已經比在陳文傑面前柔和許多了,但這孩子卻還總是顯得怯懦。
陳文星睜大了眼睛,確認爸爸說的是真的以後,沉在心裏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笑了出來。
“我,我還以爲爸爸也要跟勝利叔叔一樣動手呢。”
“不會。”
“那,爸爸怎麼又回來了?”
說着,陳文星已經走到了陳勳庭身邊,小心的伸出手想要抓陳勳庭的衣角,卻被陳勳庭搶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我回來守一夜,明天早上送你出院後再回廠裏。”
"......"
他們這邊在父慈子孝,沈晚月那邊卻屬實堅持不住了。
“陳廠長。”沈晚月柔聲打斷:“那你們父子說話,我先走了。”
陳勳庭一怔。
自己難道嚇着她了?
“沈晚月同志,其實剛纔我就想跟你提,如果需要,我可以幫你們申請換新的病房,這樣你家人陪牀也方便點。”
每個醫院都有專門空出來的病房,是留給領導以防不時之需的,陳勳庭也是其中之一。
“不用了。”沈晚月連忙擺手:“我腿沒什麼大礙,除了終點走路還是正常的,三天就能出院,就不麻煩了,我......真的要先走了。”
她明顯一副着急離開的樣子。
"......"
“姨姨去哪裏?”
陳文星問了陳勳庭想問的。
沈晚月腳下頓了頓,臉上有些微紅,桃腮氣鼓鼓的看了眼陳文星這個小沒良心的。
“我去廁所。”
鳴,她真的就只是想去趟廁所。
一下午了,再不去人就真的要昏迷過去了,誰家好人是被尿憋的昏迷的呀!
陳勳庭幾乎是有些尷尬的給沈晚月讓了位置。
等陳勳庭回神時,這才發現自己的目光居然還留在她剛纔的位置上。
葛地,陳勳庭嘴角不自覺彎出一個弧度來。
他皺起眉,將心裏的雜念清理掉,低頭纔要說帶孩子回去,結果孩子眼巴巴的看着沈晚月離開的方向。
“等姨姨一起呀。”
陳勳庭回想起剛纔沈晚月臉上的薄紅,拉起了兒子的手。
“進屋去。”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