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是做夢!”德嘉溟拼命揉着眼睛,嘴裏喃喃自語,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關心他的反應了,所以人,包括所有龍都目瞪口呆地望着這隻彷彿從天而降的暗黑巨龍。
“你是饕餮?”雖然從種種跡象表明眼前這隻生物只能是饕餮,可是羿風還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啊。”饕餮昂起自己高傲的頭顱,現在它可不是小黑蛇的模樣了,細密堅硬的黑色鱗甲遍佈全身,四隻強勁有力的腳爪,頭頂猙獰的兩隻龍角,背頸部佈滿尖銳的骨刺,背部還長着一雙強勁的翅膀,和普通神龍多少有些不同,這是一隻年輕強壯的巨龍,從它身體裏瀰漫出令人發寒的陰冷氣息證明了它的暗黑屬性。
“賽德曼那個老笨蛋,一隻暗黑魔龍居然六百個金幣就賣掉了,我回去非要把他掐死!”這個咬牙切齒的聲音是不良魔導師從牙縫裏發出來的,不過如果讓賽德曼先生知道自己當成垃圾佈局陷害賣給羿風的是一隻強大的暗黑魔龍,不用德嘉溟動手,他就會自動忽略出售暗黑魔獸的可怕後果,懊惱到自己撞牆的地步。
“阿布,你也到水裏洗個澡,看看能不能變成一條巨龍。”不用問,這個白日做夢的傢伙就是新月。
“你怎麼會是一條龍?”羿風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當然是龍,而且我的來歷你們應該知道啊。”饕餮瞪着眼睛很生氣的回答:“還有,每個人一生只能和一隻巨龍簽訂契約,你可不能給那個傢伙當什麼龍騎士。”
“饕餮,你是什麼來歷啊?”新月忘記了慫恿阿佈下水,忽閃着美麗的大眼睛連聲問道。
“我不喜歡饕餮這個名字!”暗黑巨龍卻首先對羿風起的名字表示不滿:“我哪裏特別能喫了?那個狐女纔是真正的饕餮呢,而且我是一隻雌龍,怎麼能叫這麼粗魯的名字呢?我現在強烈要求和葩米小姐交換名字!”
饕餮的抗議換來無數掉下來的下巴殼,誰能想到它居然是一隻要維護自己尊嚴的暗黑雌龍?
“你別做夢了。”葩米雖然一隻默不作聲,秉承多聽多看少說話的原則,可是這並不代表她是一個好脾氣的獸人:“你是被羿風孵化的魔獸,所以他給你起的名字是符合幻獸法則的,你這輩子就老老實實當饕餮吧。”
新月對於饕餮的名字此時興趣不大,她更好奇饕餮的來歷:“你既然是暗黑魔龍,怎麼會出現在奧斯大陸呢?”
“那個叫虎光的傢伙筆記上不是說了麼?我身負重傷後和一隻快要進化的石甲獸決鬥,結果被那個傢伙撿了便宜。爲了逃生我只好衝進那個光系魔法傳送陣裏,結果身體受到了更大傷害,爲了保存自己的生命印記,我只好將自己所有的能量縮合爲一枚同命獸卵。不過因爲當時我體內的能量已經降到了最低點,所以獸卵的等級很低,即便如此過了近萬年也未能自行復蘇,如果不是羿風用鮮血和生命喚醒了我,也許我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饕餮有些垂頭喪氣,不過提起羿風救助自己的時候,還是露出難得的一絲溫柔表情。
“那你爲什麼會身負重傷呢?還有異界的那個結界後面到底是什麼啊?”德嘉溟也從自己的負面情緒裏掙脫出來,急忙追問。
“不知道。”饕餮的回答斬釘截鐵,利索地令人懷疑:“我全都忘記了。”
“不會那麼巧吧?”新月和德嘉溟在一旁嘀嘀咕咕:怎麼後邊的事說得頭頭是道,前面的記憶就忘得一乾二淨呢?
巨龍們望向這隻暗黑魔龍的眼神複雜難言,自古以來,龍族和魔族就是誓不兩立的死敵,可是暗黑屬性的巨龍卻是當初被魔族搶去的龍蛋孵化而來。可以說,眼前的魔龍就是自己的同族。但是,它們也無法迴避彼此站在對立戰營這一事實,此時此地,巨龍們甚至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饕餮。
許久,還是成蛟緩緩開口:“雖然你是暗黑魔龍,但是既然我們龍族的龍池願意爲你提供進化的龍精,那就是說我們的先輩們還肯承認你是我們的同族。而且,你又是羿風勇士的契約龍,那麼在我們眼裏,你已經不再是魔族的成員。”老龍眼中隱隱閃動着淚光:“歡迎回家,孩子。”
成蛟飽含深情的這聲呼喚,雖然大出巨龍們的意料,可是“龍池血夜”的那一幕還是迅速浮現在每一條巨龍腦海裏。雖然它們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慘烈的一戰,可是祖祖輩輩扼腕相傳的仇恨和心碎,讓它們無法憎恨眼前散發着魔族氣息的同類,悲傷像是會傳染一般,尤其是那些蒼老的巨龍,渾濁的眼中都浮現出淚花。
饕餮原本就沒打算受到龍島居民們的歡迎,在魔龍的記憶裏,龍族的那些所謂神聖巨龍都是創世神的走狗,是自己一定要消滅的不共戴天仇敵。雖然之前它也聽老龍講述了關於“龍池血夜”的故事,可是刻在靈魂深處根深蒂固的敵意讓它自動迴避了自己和龍島間的關聯。直到此時,聽到成蛟喚自己孩子,它纔有些受到震撼。但是,作爲高階魔族的驕傲不允許自己對敵人表示一點親近,它只能將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感牢牢壓住,只是眼中的敵意減弱了許多。
光焱沒有料到自己挑選一位龍騎士還能引發如此戲劇性的變化,深知創世神法則的它明白羿風的命運已經和那頭暗黑魔龍綁在一起,而自己不可能和這個少年再簽訂契約了,它低下原本高傲的頭顱默默走進那羣年輕巨龍的隊伍。
平靜的龍池再度翻滾起來,這一次也許因爲進入龍池的巨龍數量較多,整個湖面都沸騰起來,彩霧在湖面上飛快流動,然後漸漸沒入翻滾的波濤之中,水浪一個接着一個如同靈蛇般在湖面上跳躍。當湖面終於開始慢慢平靜下來,近三十頭威武的巨龍破水而出,雖然這些巨龍和入水前相比,只是體形上略微增長了少許,可是它們的眼中卻顯示出凝重的神採,彷彿這短短的片刻,它們已經從不經世事的少年蛻變成穩重的成人。光焱帶頭朝岸邊的族人深深低下頭去,然後默默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咦……”
新月低聲驚呼,順着她的眼神望去,探險者赫然發現原本被彩霧籠罩的龍池如今已經失去了之前那神祕的面紗,就連那能夠反射天空的銀色鏡面也黯淡了下來。此時的湖水無比清澈,如同在沒有受到工業污染的奧斯大陸上任何一個普通的湖泊,只是沉在湖底原本被羿風當成枯樹枝杈的那些倒影如今清清楚楚露出了原來的面目。那竟是數不清的雪白龍骨,它們散亂地鋪滿整個龍池,有幾枚頭骨恰巧面對着探險者們的方向,那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冷冷地凝視着他們,岸邊的龍骨間隱隱可見幾枚灰白色的巨型龍蛋,使這個龍族的聖地此時彷彿一座墳墓。
羿風的眉頭已經緊緊鎖在一起,這個龍池在經歷了這兩批巨龍的進化以後,雖然湖水中還蘊涵着神祕的力量,可是就算傻瓜也能看出這種能量的強度不僅減少了一分兩分。
亞龍族的依雲長老朝成蛟深深地行了一禮,然後帶着身後那十一隻巨龍慢慢向龍池走去。這些巨龍都是如同歐洲傳說裏的那些飛龍一樣,長着龐大的身體,巨大的翅膀,有力的四肢,只是它們的年齡已經很老了,鱗甲有些黯淡,不過從它們體內散發出的強勢卻讓人不容輕視。
“龍池還有恢復青春的作用啊。”德嘉溟眼睛發亮,琢磨自己是不是下去洗個冷水浴。
羿風和新月對視一下,心裏卻模模糊糊閃過一種不好的預感,而身邊那些巨龍更是用一種複雜難言的悲傷目送着那些亞龍。忽然,一陣輕輕的抽泣傳來,那是才從幼龍進階而來的一頭巨龍。接着,幾滴巨大的龍淚從地裂眼角滑落。很快,抽泣聲和地上的龍淚匯成了一條小溪。
亞龍們頭也不回,徑自走入龍池,這一次它們沒有沉入水中,一陣陣奇怪的龍語在龍池上空迴盪,亞龍們漂浮在半空中。它們將頭顱垂向湖面,用蒼老的聲音吟唱着生命中最後的魔咒,無數魔法精靈圍繞着亞龍們形成一個奇怪的圖形,然後天空似乎被撕裂了一道裂隙,一道金色的光亮直直照射在龍池中央,反射回來的光線和魔法精靈們一起形成了一個飛速旋轉的魔法空間。
“是契約精靈。”暗黑主精靈使心有餘悸地縮着身體,卻不捨得放過眼前這奇異的一幕。
隨着契約精靈們飛快的旋轉,似乎龍池上空的空間都在旋轉,可是那些亞龍還是不慌不忙地吟唱着。接着從契約魔法陣裏爆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幾乎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而亞龍們的吟唱也已忽然消失,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那些壓抑不住的哭泣聲——巨龍的哭泣聲。
用手擋住眼前刺眼的光芒,羿風強自睜開眼睛向龍池望去,他發現幾乎每個同伴都和自己作出了一些的反應。龍池上空此時如同一幕無聲的焰火晚會,所有的聲音都被隔絕,可是在魔法陣中間卻出現無數絢麗的能量流動,那樣濃烈、那樣美麗,如同一個彩色的光球飛速的旋轉着。
當光球慢慢停止轉動,原本包圍着光球的那些金色魔法精靈似乎也滲入了光球之中,失去了魔法陣的禁錮,光球忽然四分五裂,整個龍池上空如同下起了七彩的雨霧,那些雨霧慢慢沉入湖水之中,湖面再度變得晶瑩,藍色的天空和白色的浮雲隨着水波輕輕盪漾。
龍池上空,漂浮着十一個亞龍的骨架,它們保持着身前的姿態,似乎要留給後輩一個最深刻的記憶。忽然間,骨架像是一起失去了支持的力量,變成無數腿骨、肋骨、脊椎骨和頭骨跌落龍池,只是此時水面那樣明亮,沒有人還能看清水底的模樣。
新月下意識地捂住嘴巴,一聲嗚咽被壓在喉嚨深處。紅羽卻沒有她那麼好的自制力,她將頭埋在雙手中渾身顫抖地幾乎無法站立。暗夜遲疑了一下,將身邊這悲傷的女孩攬進懷抱,紅羽還沒有弄清楚是誰在支撐着自己,就已經低聲地哭了起來。
悲哀,是此時龍池旁唯一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