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攜手把家還
誓言和謊言的差別在於,前者說的人當真了,後者聽的人當真了。
如果當初沒有山盟海誓,或許她也不至於對他由愛而生怨。
她終於是明白了,可是玉寧她明白嗎?
或許她會比她,比她們都幸運,不至於老死後宮,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勾心鬥角,至死方休。
而跟普通人家不同,她們不過是一些華麗的棋子,提線的木偶,真正的操縱者是背後的家族。
後宮,並不只是一羣女人爭寵的競技場,更多時候,她也是君臣之間博弈的戰場。
蕭康,李郭。
君心難測,對於當今聖上來.說,他更不喜歡臣下妄自揣測他的心意,若是猜錯,那必然不幸,即便是猜對了——他那樣的皇帝不會希望自己的心意被一個臣子看穿。
比愚蠢更可怕的是自作聰明。
江山如棋盤,皇帝是唯一的棋手,.用誰的卒將誰的軍,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天下誰人不是仰他的鼻息生存呢?
玉寧,她太要強了,這是她受寵.的原因,只怕有一日也會因此招禍。
然而和玉寧比起來,太子的處境更讓她憂心。
皇後微微闔着的眼睛掩住了眼中的萬千算計——容.妃,蕭娉婷,康明月……
再得寵又如何,不過是一枚棋子,更何況,只要她們.不能誕下皇子,那就絕對威脅不到她的地位。
瞻兒——只有她的兒子有資格當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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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午不久,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小鎮上停下,車.上下來的一名白衣男子卻讓守在門口的小二眼前一亮,身上一個激靈,腦中便閃過兩個字——貴人!
這客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南北往來之人總免不了在這裏下榻,店小二什麼人沒見過,一眼便看出眼前青年非等閒之輩,急忙上前招呼。
車裏又走出一名少女,素色衣裳,鵝蛋臉,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一點弧度,彷彿無時不刻不在微笑。
青年自然地伸出手扶着她下車,店小二看兩人舉止親暱,卻又帶着絲矜持和羞澀,心裏猜測是一對新婚夫婦,當下嘴甜着喊“老爺夫人”。
少女臉皮薄,雖然不是第一次被誤會了,臉上仍是飄起淡淡紅暈。
“審言,我們這樣偷偷溜走,不要緊嗎?”沈菊年看着李羣的老神在在,又忍不住嘀咕起來。
爲什麼曠工的當事人可以心安理得,她卻要替他心虛呢?
初入塵世的李審言是多麼純白無垢啊,當第****宴上,她一眼便看到了他,俗而又俗的比喻,然卻是她的真心話,她私下裏覺得審言便如月夜下綻放的白蓮花,可如今看來似乎不是這麼一回事,審言是人前白蓮花,到了她面前,便不加掩飾地****他惡質的一面。
官場厚黑學,他倒是上手得極快。
沈菊年心裏感慨萬千,有種誤上賊船的膽戰心驚,卻也莫名其妙地甘之如飴,她真真是傻……
李羣看她神色若常,眼裏卻異常糾結,心思不到半轉便大抵摸透了她心裏的亂麻。
“有元真在,你無須擔心。”元真的易容術幾乎可以亂真,便是沈菊年也險些被騙了過去,不過仍是憑着氣味和直覺分辨了出來,但其他人和李羣接觸不多,定然分辨不出。一些大事李羣早已辦好,小事難不倒元真,即便有問題,飛鴿傳書也不過是幾天的事。
說話間飯菜便已上齊,沈菊年習慣性地幫他佈菜,就好像已經做了十幾二十年一樣順手,店小二看着奇怪,這看上去又不像新婚夫婦——倒像是老夫老妻了。
沈菊年自己倒還沒有察覺,只是停手抬眼之時,對上李羣似笑非笑的雙眼,臉上一紅,仍有些莫名其妙。
“怎麼了?”沈菊年抬手摸摸自己的臉頰,只道是自己臉上沾了髒東西。
李羣淡淡一笑,“無事,喫完我們早點上路,天黑以前就能到雲都門了。”
想到能見到天寶,沈菊年心裏豁然開朗,眼睛又亮了幾分。
這裏已經離雲都門不遠,附近便有外室弟子的分所,李羣將馬車停在分所,便與沈菊年二人緩緩步行回去。這一趟出來,兩人極盡低調,連車伕都免了,趕車這活,便落到了“白蓮花樣”的李審言頭上。
李羣會趕車,這和他的形象很不協調,但他確實學過,被逼着學過,更沒想到有一天會用得着。
當初清央師兄教他的時候,他很不樂意學。
清央師兄揚了揚馬鞭說,“趕車其實是件很容易的事,你爲什麼不學學,以後會用得着的。”
當時年紀還小的李羣傲氣得緊,冷冷說:“既然人人都會趕車,人人都能爲我趕車,我又何必學?”說着轉身揚長而去。
清央咬牙切齒,馬鞭一揚,纏住了李羣的腰身,輕輕一提,他便落在了車上。
可以說,他是被逼着學了一些有用沒用的東西。但此時他終於發覺,清央師兄是一個多麼有遠見的人。(馬車乃旅遊私奔必備工具,難道還能讓娘子趕車嗎?所以有駕照是很重要的。——作者語。)
撇下癡纏着李羣的一衆弟子,兩人攜手抄近路上山。
這一回卻不是繞到正面山門回去,而是直接翻後山。
天色尚早,因爲天氣回暖,山上的積雪已經融化,匯聚成溪流潺潺而下,樹木都吐了青絲,翠綠得逼眼。
從來近路多崎嶇,若非李羣帶着,沈菊年一人不但上不去,更可能在這山林中迷失。
走到半山時,便聽到不遠處傳來淙淙水聲,沈菊年訝異道:“審言,這裏可有瀑布?”
李羣含笑點頭,“前方不遠處有個寒潭,小時師兄弟常來此處修習。”看了看山石的高度,估計沈菊年的輕功修爲尚淺,便道:“這裏你上不去,我帶你。”說着一手攬住她的腰肢,微一用力,身子一提,便躍到了兩丈多高的巨石之上。
沈菊年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急忙揪住他的衣襟,心臟狂跳,感覺到腳下落到實地才鬆了口氣,低頭看去,卻又是一怔。
方纔被巖石縫中橫生的枝椏擋住了視線,此時站到高處才豁然開朗。
山頭一塊奇石如龍頭狀,龍口所在,銀白瀑布飛流而下,直落深色寒潭,激起萬千雪白的浪花。沈菊年看得分明,那寒潭底下似乎是一整塊的黑色巖石,彷彿是天然鑿成,在如此幽謎之處竟藏了這般鬼斧神工,讓人歎爲觀止。
“我們下去吧。”李羣提醒了她一句,沈菊年這回有了準備,小心攀住了李羣的肩膀。
“這裏真美。”沈菊年由衷感嘆着,睜大了眼睛四處望,渾然未覺自己的手落入李羣掌中。
“門中弟子,凡是修爲到了一定程度,便會被帶來這裏進修。”李羣思及往事,嘴角微揚,“大師兄忙於門中事務,二師兄不在,多是三師兄帶着我們。”李羣嘴角噙着絲笑意,引着沈菊年到一個樹叢掩映的角落。“三師兄爲人不厚道,常常是把人扔在瀑佈下,他卻在一旁幸災樂禍地喝酒睡覺,門中弟子多有不忿,便私下裏咒罵他。”
撥開樹叢,便看到錯亂糾結的幾行字。
“三師伯,我恨你!”——入石三分,果然刻骨銘心。
“今日被淹七次,謹以此記。”——好深的怨念……
“若能和師妹一起修習,吾願被淹十七次……”——居心****!
“清水出芙蓉,美女妖且閒。”——雲都的少年們多麼寂寞啊……
沈菊年默默地沉默了,緩緩抬起頭看向李羣。“你可也在上面?”
不要告訴她“清水出芙蓉”之類的留言出自他的手筆。
李羣乾咳一聲,笑道:“自然沒有。”
他怎麼會做這種背後發牢騷的事呢?他從不記仇,向來有仇當場就報了。當時清央在岸上笑得不懷好意,他二話不說,直接把清央也踹進了黑龍潭。
雲都的少年們,都不好惹啊!
當時年少輕狂,做事但憑喜惡,何曾想過後果如何?原以爲天下萬事都如這黑龍潭一般澄澈無二,入世之後方知自己錯得天真。
這些年來,步步爲營,如履薄冰,不只一次問過自己何處是彼岸。
金陵夜色深沉,張開的黑幕覆壓了十裏富貴榮華,若沒有那盞等着自己歸來的明燈,他又如何能繼續下去?
李審言的心是冷的,菊年,只有你能溫暖我。
緩緩收緊了手,握緊了掌心的柔荑。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能夠嗎?
寒潭的水濺到身上,水汽瀰漫周圍,浮着淡淡白霧,感覺到沈菊年身上傳來的寒意,李羣如來時一般,攬着她飛上另一側的巨石。這三面巨石圍住山壁,將寒潭隔絕開來,非有絕頂輕功難以入內。翻過這巨石,再過去便是思過崖了。
這裏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到處都有他成長的痕跡。
垂髫稚子,冷傲少年,在他的回憶中,她彷彿一路經歷了他的成長。本以爲已經瞭解他了,這時才知,原來還不夠。
沈菊年偷偷望着他的側臉,風刀霜劍雕鑿而成的冷厲容顏,不知不覺中化成了柔和的曲線。他指着石壁上的詩句與她看。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別君去時何時還?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
沈菊年心中一動。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審言他,要辭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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