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徵南大將軍博洛率軍渡過錢塘江,又命蘇忠貴“持敕書”送鄭芝龍處。【】於是,鄭芝龍祕密下令鎮守福建門戶仙霞關的武毅伯施福(即施天福)放棄天險,自動後撤。
江山縣地處浙、閩、贛三省之交,因境內的江山而得名。境內萬山環列,層巒疊嶂一望無際。頁江發源於縣境之石鼓,與新安江同匯於錢塘江,東流入海。故縣內山明而水秀。
而江山的主峯就是仙霞嶺。仙霞嶺蜿蜒纏綿百餘里,如巨型屏風環列江山縣的西南。此嶺山勢陡峭,險峻處往往僅容一人通過,步步皆險,很難翻越。
相傳南宋福建將軍史浩爲打通閩浙交通,在山間修了一條小路,從而使浙江的江山縣和福建的浦城連接起來。
此路五步一曲,十步一彎,全長四十餘里,總共三百六十個臺階,每級皆用均勻的鵝卵石鋪就。沿路有五座關卡,靠近江山一面的山路上有三道,分別是關門、關帝廟、仙霞亭,通稱仙霞關!
由下而上,仙霞亭是最高的一處關卡,可以鳥瞰各峯,真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關。
八月十三rì,博洛率領閩浙總督張存仁、巡撫佟國鼎帶着滿、漢大軍從江山縣出發,收取福建。此時,投降清廷的阮大鋮也隨軍而來,行至仙霞嶺下,突然頭面腫脹,其它官員都勸他暫時留在江山縣,好生調養。可阮大鋮剛剛反正,唯恐失去爭立頭功的機會,非要堅持隨軍越嶺。爲了顯示自己身強體健,他爭先步行登山,對落在後面的人大聲吹噓道:“你們這些年青的後生,怎麼爬起山來還不如我這六十幾歲的老頭呢?”
攀登到仙霞亭,其它南明的降官們個個氣喘吁吁,只見阮大鋮端坐在一塊大青石上一動不動,急忙大聲呼之,卻呼之不應,用馬鞭撥其辮子也毫無反應。大家仔細一看,才發現阮大鋮已死去多時了。
大軍並沒有爲此稍做停留,只留下阮大鋮的幾個家僕,上嶺、下嶺幾經折騰,才從附近的村莊弄來幾扇門板,勉強收斂了這個一生熱衷名利的無德才子!
清軍越過仙霞嶺,隨即進攻浦城。八月十八rì,城破,明巡按御史鄭爲虹不屈被殺。時有民謠曰:峻峭仙霞路,逍遙軍馬過。將軍愛百姓,拱手送山河。
浦城已失,鄭芝龍謊稱海盜進犯其家鄉安平,趕忙上報隆武帝道:“三關餉銀取自臣,臣取自海。現海jǐng則無家,非轉救不可。”
沒有了鄭芝龍的軍隊,福州簡直就成了不設防的城市,於是,隆武帝派內使持自己的手諭去見鄭芝龍,雲:“先生少遲,請與先生同行。”
鄭芝龍笑了笑,“回去告訴朱聿鍵。早知今rì,何必當初呢!”說罷,將內使轟了出去,徑自帶着軍隊返回安平了。
八月二十一rì,奉命督促郝永忠的隆武帝特使楊守明哭着跑回來了,消息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朱聿鍵徹底絕望了。原來,早在五月十七,何騰蛟便派了郝永忠爲正、張先壁爲副,率大軍四萬,從長沙出發,進軍贛州,前來“迎駕”。可一連三個月,這個號稱永忠的郝永忠卻不派人向隆武帝報告進軍情況,一路慢慢吞吞,到達同江西接境的攸縣後就“屯兵不前”了。
空蕩蕩地大廳當中,朱聿鍵呆呆地坐在龍椅上,彷彿下面還跪着黃道周,正在和自己密議,“鄭芝龍跋扈,何騰蛟是南陽故人,可命其派jīng兵迎駕江西。萬一有變,廣東周明磊也是聖上鑑拔,或可南下爲倚仗。”
現在,黃道周早已身死,而自已等了半年以後,移駕湖南的願望也終於落空了。朱聿鍵還是唐王時封地在河南南陽,何騰蛟當時是南陽知縣。就是因爲這個緣故,這個在佐良玉手下無所作爲的廢物巡撫,備受隆武帝青睞,可惜就是沒有任何功績。機會終於來了,李自成在湖北被擊殺,明明該地區已經落入清軍手裏,但何騰蛟還是飛疏告捷,楞說是自己組織團練的功勞,隆武帝趕緊藉此加封他定興伯,官職也由湖廣巡撫擢升爲七省軍務總督。
朱聿鍵真的有些萬念俱灰了。對於被自己寄予厚望的何騰蛟,自己反倒沒有什麼怒火了,看來這些天,所經受的打擊實在太多了,自己已經有些麻木和漠然了。現在想想,讓吳枝傳遞密旨實在有些莽撞了,自己甚至連見都沒有見過那個周明磊,而一想起自己曾經對王思任的怒火萬丈,不禁苦笑着搖起頭來。
一直做到天黑,點起大蠟,朱聿鍵還沒有離開的意思。他命人將大明疆界的地圖擺在龍書案上,不禁用手指摩玩不止。在版圖上,自己竟還擁有湖南、江西、福建、兩廣、雲貴這麼一大片疆土,可現實中,自己已無立錐之地了。還是按計劃去贛州吧!那裏有四萬大軍和清軍纏鬥,要死就死在沙場吧!朱聿鍵這樣告訴自己。
再怎麼說,自己也是大明天朝的皇帝,要是失掉了大體統,還成什麼樣子?就在這一瞬間,朱聿鍵的心神平和了下來,已經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於是命太監傳旨,後天移駕江西贛州。
王思任自打被隆武帝大罵一頓,趕出行宮以後,這些天,整個人一直都恍恍惚惚的。尤其到了夜裏,一閉上眼睛,不是見到了老父親,就是看到了先師黃道周,他們沒一個有好臉sè,說着和聖上同樣的話,大罵自己不忠不孝,辜負了先人的希望,辱沒了家門。王思任也捫心自問,這還是當年寫下大罵馬士英檄文,名揚天下的那個九江僉事嗎?
鄭芝龍走到時候,還派人來見過王思任,想護送他坐海船回廣州,被他將來人罵跑了。王思任索xìng將自己鎖在屋裏,等着爲隆武帝死社稷了。但僕人突然跑來告訴他,聖上就要遠行了。王思任好不容易堅定尋死的信心一下子被打碎了,他走出房門,來到明媚的陽光裏,頓覺天旋地轉,很是不適應。
王思任推開想上前攙扶的僕人,就這樣晃晃悠悠地直奔臺江劉伶巷的“明誠堂”而來。此前,清兵遠來的消息就在福州傳得沸沸揚揚,哪裏還有人家敢買房子置地,於是,黃道周的後人也撇下這個宅院,逃回老家去了。
當王思任推開虛掩的大門,走進空蕩蕩地堂院,人去屋空,哪裏還有先師的足跡,滿院子已是荒草遍地了。那個黃道周親手製作的石質天地盤,還靜靜地躺在院子zhōng yāng,已經被雜草掩蓋住大半。王思任再也控制不住了,趴在天地盤上號啕大哭。哀嚎的聲音,將院子裏安家的小鳥們全都驚起,呼呼啦啦地圍着院子盤旋了幾圈,就全部飛走了。
等王思任的嗓子哭啞了,他也實在哭累了,就剩下趴在那裏喘氣了。半晌,他才站起身來,這時的王思任,看起來jīng悍已然恢復正常了。他輕輕地將大門關好,整了整衣冠,向着行宮的方向,大踏步前進了。
從“明誠堂”出來,王思任的心情好多了,終究放不下隆武帝,還是溜達來西京的行宮所在。這時的福州城,清軍翻過仙霞關,進佔浦城的消息已然家喻戶曉,故此跟隨朱聿鍵逃難的人越聚越多,行宮外的大街上已經熱鬧非凡,黑壓壓的不下二千多人。
王思任走進人羣,覺得風雲緊急,戰爭浩大沉重,它可以把一切貶爲無關緊要可以刪除的細節:什麼徵夫血、女人淚,老人和孩子無助的眼神,還有,就是這羣急於逃命的皇上的近臣們。
終於看到身邊只有十來個護衛簇擁下的朱聿鍵,王思任飛快地擠了過去。和這些神sè慌張的文武百官不同,朱聿鍵正哼着小曲,一派悠然自得的樣子,因爲長期坐牢的原因,他只有讀書這個嗜好,所以特意將所有書籍帶上,數一數就有上百箱之多。
此時的朱聿鍵,嘴裏哼着小曲,眼中彷彿只有這些書籍,神情是如此的平和、專注。而一旁只湊到五百士卒隨行護衛的忠誠伯周之磐、給事中熊偉急得在地上來回走遛兒,滿臉的焦急與無奈。
估算着幾萬清兵正在rì夜兼程地趕來,周之磐、熊偉實在有些動搖,開始發表不靠譜的言論了:“聖上現在既無兵也沒錢,大勢已去。親政快一年了,混到這個地步了,不自殺不憂鬱也就算了,居然還有閒情關心這些礙事的破書,蓋君子無所醜也若此乎?”
朱聿鍵耳尖,一下聽到了倆人的抱怨,大罵道:“小人也!召,吾語!”
這兩個小子不用召就在左右,等直接和朱聿鍵面對面,倆人已經嚇得戰戰兢兢地,但周之磐還小聲嘟囔:“還要什麼威勢,如此情景,早謂窮矣!”
朱聿鍵凜然道:“是何言也!君子達於道謂之達,窮於道謂之窮。今遭亂世之患,其所也,何窮之謂?故內省而不改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大寒將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今遭其厄,於朕其幸乎!”
一番話說得二人呆若木雞,喃喃道:“吾不知天之高,地之下也!”
而周圍的宮女、太監已經沒有心思留意皇帝和護衛大臣之間的對話,全都忙着收拾東西,巴望着趕緊逃離福州。所以,除去這二位,只有一個人也同時呆若木雞了。他就是已經走近朱聿鍵的王思任。
朱聿鍵的這番黃鐘大呂,其實是完全照抄孔子困於蔡的舊話。但在王思任聽來,卻是另一番意味。王思任頓時覺得,自己已經被周明磊所污染,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了。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對生命的理解也和明磊相差不遠:如果真理不能兌現爲現世的成功,那麼真理就不值一錢。而現在王思任眼中的隆武帝,竟決然、莊嚴地說:真理就是真理,而生命的意義就在於對真理之道的認識和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