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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章、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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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勇笑笑不語,但他們這樣明顯的探視,自然也落入了少林寺僧衆的眼中。

不一會兒,便有兩個年輕和尚上前來詢問,態度倒是很禮貌,但問得過於細緻,就像查戶口似的。

曲非煙忍不住說道:“你們少林...

玉女峯頂松風獵獵,青石階上落葉未掃,甯中則正立於觀雲臺前,指尖捻着一枚枯葉,葉脈乾裂如蛛網。山下傳來隱約人聲,是幾個佃戶又在山門處徘徊——那筆三萬兩銀子的“義捐善款”,如今已拖了四十七日,連最老實的王老漢都開始拄着柺杖來問:“師太,咱村兒修橋的木料錢,還能不能兌?”

她垂眸,袖口微顫,卻沒讓那絲疲憊浮上眉梢。身後腳步輕響,令狐沖捧着一卷賬冊上前,聲音低沉:“師孃,弟子查過了,後山藥圃今年收成尚可,若盡數售予長安回春堂,約能得八百兩;再將庫房裏那批舊鐵劍熔了重鑄,估摸又可添五百……只是,怕不夠。”

甯中則輕輕搖頭,目光掠過他左腕上尚未痊癒的劍痕——那是半月前與嵩山派兩名執事交手時留下的。她沒提那場險勝,只道:“衝兒,你去把靈珊的閨房收拾出來。李少俠明日便到。”

令狐沖動作一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只應了聲“是”。轉身時衣袍帶起一陣微風,吹散了臺角半片枯葉。他走得極慢,彷彿每一步都在踏碎什麼,又彷彿在等什麼人開口挽留。可身後只有風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弟子們練劍時整齊劃一的呼喝。

次日辰時三刻,山道盡頭塵煙初起。

李勇負手緩行,青衫下襬沾了晨露,腰間懸着的長劍未出鞘,卻已壓得整條山路氣息一沉。嶽靈珊走在右側半步,素白襦裙曳地,髮間一支銀簪是李勇前日在恆山腳下鋪子裏挑的——簪頭鏤空雕着半朵含苞的蓮,蕊心嵌一粒細小的藍寶石,在朝陽下幽幽泛光。她不再像從前那般時時側首看他,可指尖無意識捻着袖邊的動作,泄露了心底翻湧的潮汐。

山門處早聚了十餘名弟子,甯中則立於最前,素淨緇衣襯着霜鬢,神色端肅如昔,唯獨眼底一絲微不可察的鬆懈,在看清女兒安然無恙時,悄然漫開。

“師孃。”嶽靈珊快步上前,撲入懷中,鼻尖抵着甯中則肩頭粗糲的布料,聲音悶悶的,“女兒不孝,讓您掛心了。”

甯中則一手撫着她發頂,另一手卻不動聲色攥緊了袖中帕子——帕角繡着半截斷劍,是昨夜燈下拆了又補的第七次。她沒應聲,只將女兒往懷裏按得更緊些,彷彿要藉此確認這具軀體確是溫熱鮮活的,而非一場被嶽不羣陰影浸透的幻夢。

李勇上前見禮,目光掃過衆人臉上覆雜的神色:有釋然,有猶疑,更有幾道隱晦打量他的視線,像探針般刺來又倏忽收回。他笑意不變,從懷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遞向甯中則:“此物原屬華山,今物歸原主。”

匣蓋掀開,寒光乍泄——赫然是失而復得的“君子劍”!

劍身通體烏黑,唯有刃口一線雪亮,劍脊上“君子”二字古篆宛然如新。甯中則指尖觸到劍鞘冰涼的紋理,呼吸驀地一滯。她自然認得這柄劍——嶽不羣失蹤前夜,曾親手將它鎖入藏劍閣密室,鑰匙由他貼身保管。如今劍在匣中,鑰匙卻在李勇手中,而嶽不羣……人在何處?

“李少俠,此劍……”她聲音微啞。

“嶽掌門走時倉促,未及交代,”李勇語調平和,彷彿只是轉交一封尋常書信,“劍在,人在,劍失,人亡。此理,江湖盡知。但眼下劍既歸位,華山氣運,便未斷絕。”

這話如石投靜水。弟子們面面相覷,有人悄悄鬆了口氣,有人卻眉頭越鎖越緊——若劍是李勇尋回的,那他豈非早已知曉嶽不羣行蹤?若他知情而不報,是何居心?若他不知情……這劍又怎會落在他手上?

甯中則卻只凝視着劍身倒映的自己,良久,緩緩合上匣蓋:“多謝李少俠。此恩,華山銘記。”

李勇頷首,目光轉向令狐沖,忽道:“令狐兄,前日我在恆山,見桃谷六仙正用九節鞭抽打一頭野豬——那豬皮厚逾寸許,鞭影如電,竟硬生生抽出三條血線。我問他們爲何不用內力震碎其骨,六仙答:‘震碎骨頭容易,可若震碎了,肉就柴了。’”他頓了頓,笑意漸深,“有些事,亦如此理。”

令狐沖心頭一震,豁然抬頭。他當然聽懂了——李勇是在點他:對付勞德諾,不必急於以雷霆手段誅之,那隻會激起反噬,使華山內部裂痕更深;不如如抽鞭般,先破其表象,徐徐瓦解其根基,待其筋骨鬆動、衆叛親離,再一舉拔除,方保全宗門元氣。

“李少俠所言極是!”他抱拳,聲音竟帶了幾分少有的鏗鏘。

甯中則眼角餘光掠過兒子驟然明亮的眼神,心底那塊懸了數月的巨石,終於無聲落定半寸。

當夜,甯中則在書房燈下展開了李勇遞來的第二件東西——並非祕笈,亦非丹藥,而是一疊工整謄抄的賬目。墨跡未乾,頁腳還沾着一點淡青草汁,顯是剛錄不久。首頁硃砂批註八個字:“開源之道,不在劫掠,在利勢。”

她逐頁細看,指尖停在第三頁末尾:【建議開“劍器坊”,專售精製護腕、劍穗、劍囊。材質取自後山韌竹、溪畔鮫鱗藤,成本低廉,工藝簡易,學徒三日可成。定價三兩至十兩不等,年利預估三萬兩千兩。】

再翻,【另闢“聽松茶寮”,依山勢建七座竹亭,聘本地寡婦煮茶,售自制松針燻焙茶餅。茶引取自華山雲霧,每餅印“玉女峯”火漆印,配劍譜殘頁爲贈。客滿日收百金,淡季亦穩守五十兩。】

甯中則指尖摩挲着“鮫鱗藤”三字,忽然想起去年冬,後山竹林確曾瘋長一種銀紋藤蔓,弟子們嫌其礙事,欲焚之,被她攔下——只因那藤汁染布,經年不褪。彼時無人知其可用,如今竟成了生財之源。

她提筆蘸墨,在賬目末空白處,鄭重寫下一行小楷:“劍器坊,即日籌建;聽松茶寮,擇吉日開張。”墨跡未乾,窗外忽有清越鳥鳴,一隻灰羽山鵲掠過檐角,爪中竟銜着半截翠綠藤條,輕輕落在窗欞上,歪頭看着她,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一轉。

甯中則怔住,隨即失笑,指尖輕點山鵲頭頂:“倒是個好兆頭。”

次日清晨,李勇獨自登上玉女峯巔。山風凜冽,吹得他衣袂翻飛如旗。他並未練劍,只靜靜佇立,目光投向東方——那裏雲海翻湧,一輪紅日正破開混沌,潑灑萬道金光。

身後傳來細碎腳步聲。嶽靈珊捧着個青瓷碗走近,碗中是剛熬好的蔘茸粥,熱氣氤氳:“李大哥,喫些熱的。”

他接過碗,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背,順勢一握:“冷?”

“不冷。”她低頭,耳根卻悄悄泛紅,“師父說,讓我……給你送飯。”

李勇輕笑,吹開粥面薄霧,嚐了一口,果然醇厚溫潤。他仰頭望天,忽然道:“靈珊,你說,若嶽掌門此刻站在雲海之上,看見今日華山,會作何想?”

嶽靈珊一怔,粥勺停在脣邊。她望着父親昔日最愛盤坐的那塊青石——如今石上積了薄薄一層霜,霜下隱約可見幾道淺淺劍痕,是少年時嶽不羣刻下的“正心誠意”。

“他會……高興吧。”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華山沒垮,劍還在,弟子們……也還好。”

李勇沒應,只將空碗遞還給她,目光卻落向山道盡頭——那裏,一個瘦小身影正艱難攀爬,背上馱着個比她人還高的竹簍,簍中堆滿新採的鮫鱗藤。是恆山派昨日隨儀琳同來的年輕弟子,被定逸師太派來“學藝”。

“靈珊,”他忽道,“你可願隨我去趟嵩山?”

嶽靈珊猛地抬眼,心跳如鼓:“去……做什麼?”

“接一個人。”李勇望着那越爬越近的少女,聲音平靜如深潭,“一個本該屬於這裏,卻被困在別處多年的人。”

山風陡然加劇,捲起滿地落葉,打着旋兒撲向雲海。嶽靈珊攥緊了手中青瓷碗,指節發白,卻一字一句答:“我跟你去。”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鐘聲悠悠傳來——不是華山鍾,是恆山方向。三聲,沉而穩,是急召儀琳的訊號。

李勇眸光一閃,轉身欲行,嶽靈珊卻拉住他袖角:“等等!李大哥,儀琳她……”

“她爹的債,該還了。”李勇反手覆上她手背,溫熱掌心熨帖着微涼肌膚,“而你的債,也該清了。”

嶽靈珊呼吸一窒,眼前恍惚閃過那夜燭火搖曳的禪房:儀琳跪在蒲團上,額頭抵着冰冷的地磚,聲音哽咽卻清晰:“靈珊姐姐,若李大哥心中有你,我便退;若他心中有我,你亦可退……可若他心中,有我們兩個呢?”

那時她無言以對,只覺心口被什麼溫柔又固執地撞了一下。

如今答案呼之慾出。

她鬆開手,退後半步,深深福了一禮,鬢邊銀蓮簪在晨光中微微一顫:“靈珊,恭候李大哥凱旋。”

李勇點頭,身形已化作一道青影,掠向山道盡頭。那背影挺直如劍,踏碎晨光,竟將整座玉女峯的蒼茫,都踩作了他足下延伸的路徑。

山風捲起他袍角,獵獵作響,彷彿一面無聲招展的旗。

而在恆山方向,鐘聲未歇。儀琳正推開禪房門,手中攥着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嶽靈珊昨夜託人捎來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跡被水洇開,卻仍清晰可辨:

“他去接你娘了。這一次,不戒和尚,得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紙頁邊緣,還沾着一點未乾的淚痕,像一滴倔強不肯墜落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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