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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筆下 -> 歷史軍事 -> 凝妝

82、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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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粉紅落日

夏日晝長,季緒散班時正是黃昏。

暖黃的暮光照在桌面,凌亂卷宗堆放在一起,男人捏着狼毫筆的手指修長如玉。

“公子,梅念卿死了。”

男人看起來並不意外,聞聲眼皮都沒掀一下,臉龐沉寂,筆下動作不停。

銜青抬頭看了眼,心中嘆了口氣,這幾日公子的確是太忙了些。

樹大招風, 李緒年紀太輕,入官場沒幾年就身居高位,明裏暗裏看不慣的人很多,盛譽之下實則是旁人難以想象的壓力。

銜青繼續彙報道:“出手之人是扶循公主,屬下已經照您所言,吩咐底下人以染病名義向上稟報梅念卿死因。”

梅念卿死得很輕易。

在一個春日的傍晚,被自稱是前來營救的下屬騙出,誘他進山林,最後被刺傷,溺死屍體留在河邊等野獸分食。

他沒有任何生還的可能。

且不說這是公主的旨意,就說命令下達以後,一路無人阻隔,包括季緒在內的所有人,都在默許她的行爲。

片刻後,季緒才放下筆。

那是今早從各地從來的邸報,只是此時上面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個女子的畫像,線條簡單流暢,栩栩如生。

少女半靠窗前,回頭望他。

纖細小臂赤裸,手腕纏着一串珍珠。

他低嗯了一聲,隨口道:“讓他們幫忙掃尾,別留把柄。”

銜青應下,提醒:“公子,今晚還要去赴閣老邀約。”

這倒是提醒李緒了。

他把邸報合上,折起放在身上。

“散班了?”

“是的公子,我們現在動身嗎?”

李緒:“去跟張閣老說我家中有要事,明日再敘。”

?青嚴肅起來:“公子,出什麼事了?”

李緒:“尖尖生辰,我得早點回去。"

**"......"

尖尖是再漾半個月前撿的鳥,一隻鸚鵡,傷好以後沒事嘰嘰喳喳,不知道跟誰學的,每天對着再漾喊夫人。

季緒已經看不慣它很久了,怎麼可能給它過生辰。不過這不是重點,誰家還要過半個月生辰的?

“這......那屬下就去傳話了?”

“去吧。”

李緒站起身來,他已經接連忙了半個月,這半個月別說陪媳婦了,上牀的次數都少了很多,再這樣下去,都得考慮辭官了。

走出刑部府衙,夏日暮光照在空曠寂靜的長街,李緒牽了馬,馬蹄聲噠噠踩在石板上,走到街頭時,碰見了支知之。

“走啊今流,晚上喝酒去!”

季緒看了眼,沒搭理。

“喂,你還記得咱哥倆多久沒聚了嗎?”

支知之上來跟季緒並行着,李緒沒功夫跟他閒扯,道:“你不用回家陪媳婦嗎?”

不等支知之回答,李緒便自顧自道:“哦差點忘了,你沒媳婦。”

支知之低聲罵了句髒話,不滿道:“今流,你現在已經完全被兒女私情裹挾了!”

季緒目光怪異地看他一眼,道:“你沒被裹挾,不過聽說你父母要給你議親了,這事這事夕落知道嗎?”

支知之臉色變了變,沉聲道:“你跟冉冉說了?”

“我纔沒那麼無聊。”

支知之這才鬆口氣,他族中情況比季緒複雜,很多事得從長計議。

說話間,兩人已經行至拐角處,李緒轉了彎道:“走了。”

支知之在原地停下,問他:“喂,成婚後是什麼感覺?”

季緒沒回頭,敷衍地應了句:“急着回家的感覺。”

日暮四合,天際紅日絢爛。

季緒一路疾馳,在季家府前下馬,一路未做停留,回到院落時,天色稍暗了幾分。

房門沒關,他走近時看見少女站在窗前,正給花瓶換花。

暮光照在她的側臉,給她的髮絲染上一層金光,她穿着煙紫的紗裙,長髮垂順,身形窈窕,被她抱在懷裏的,是新長的垂絲海棠,嬌嫩的花瓣不及她半點顏色。

季緒設立即進去,倚在門前看她。

“什麼時辰啦?”

“酉時初了,夫人。”

冉漾點點頭,唸叨道:“李緒該散班了,不過他今天肯定又回來的很晚。”

?玉笑道:“夫人,您想二公子了。”

冉漾把花插進去,語調帶幾分埋怨:“每天回家那麼晚,他都不想我,我也不要想他,晚上他回來我不跟他說話。”

冉漾想了想,又轉身交代:“他若是問你我怎麼了,你說我已經連續三天等他等到睡着了,待會把這碗粥撤下,就說我今天氣得飯都沒喫。”

?玉立即應下:“二公子肯定很心疼,他肯定會哄您的。”

冉漾輕哼一聲,低聲道:“不過他一點也不會哄人,來來回回就那一句‘別生氣了,我都聽膩了,好歹說些別的呢。”

話音才落,再漾目光一抬,猝不及防與站在門邊的李緒對上目光。

少女的臉頃刻紅了一片,她故作鎮定的站着,然後在男人戲謔的目光中慢吞吞的轉過身,背對着他獨自尷尬。

?玉一見季緒回來,驚得瞪大眼睛,她後退一步,因爲太過緊張,腦袋裏只剩剛剛再漾交代過她的東西,想也不想就道:“二...二公子,夫人一直都在等您,飯都喫不下。”

季緒挑眉,看向已經空了的瓷碗,道:“是嗎。”

“那你快吩咐膳房送些膳食過來,別給我夫人餓壞了。"

?玉應了聲,出門前還不忘把瓷碗撤走,順帶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說了一句:

“……...…這是奴婢喫的。”

再漾:"......”

房門被帶上,再漾仍然背對着季緒,她尷尬的腦袋發燙,手指不斷絞着衣袖。

腳步聲響起,她能感覺到季緒離她越來越近,男人帶着幾分笑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冉冉,別生氣了。”

冉漾一聽,更生氣了。

她扭過頭來,控訴道:“你果然只會這一句!”

話音才落,就被面前人倏然攬進懷裏,她聲音頓了頓,臉頰撞在他胸口。

他身上帶着日光的溫暖,攜裹着淡淡熟悉的冷香,清列嗓音從頭頂傳來:

“誰說的,我還會別的。”

冉漾靠在他懷裏沒動,遲疑了半天,手臂慢吞吞環住他的腰,聲音悶悶地道:

“你會什麼?”

季緒想了想,“寶寶?”

冉漾:“......”

一遍說出來以後,第二遍就輕鬆多了,李緒從善如流地摟住少女的腰,輕輕吻了她的發頂,道:“寶寶,別生氣,我知道錯了。”

冉漾耳尖發燙,她沒好意思看他,低聲道:“…….……你好膩歪啊季緒。”

李緒道:“那你消氣了嗎?”

再漾其實沒有真的生氣。

畢竟她能感覺到,李緒已經竭盡可能地騰出時間過來陪她了,有時候趁她睡着,還會自己再去書房。

她只是不滿於憑什麼只有李緒在忙,總不能因爲他年紀輕身體好能力強,上面就把人當牛使吧,那也太可惡了。

“那你親我一下。”

季緒挑起她的下巴,低頭跟她接了個溼潤的吻,半天以後,再漾才別開臉道:

“我讓你親我一下,你怎麼親那麼久啊。”

季緒遂而又低頭對她脣上碰了一下,然後道:“這是一下。”

冉漾輕聲笑起來,她緊緊貼着他問:“今天怎麼那麼早,我以爲你又得晚上呢。”

“前段時日有個大案要辦,今日案子告一段落,我也跟着閒下來了。”

他低下頭,笑着道:“我還以爲只有我嫌跟你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呢。”

“原來夫人這麼想我啊。”

冉漾被他說的不好意思,小聲唸叨了句:“你是我夫君,我當然想你呀。”

“啊對了,你用晚膳了嗎?"

李緒:“役。”

冉漾動了動身子,道:“那先喫飯。”

季緒沒動,他依然摟着她道:“暫時不餓,能先喫別的嗎?"

冉漾:“別的是指?”

季緒望着她,目光分外坦蕩:“好幾天沒做了,我和我的鳥都很想你。”

說着他的手下滑,從少女的臀到她的大腿,夏日衣料薄,肉感充盈手心。

冉漾看了眼窗外未落地太陽:“可是天還沒黑………………”

“有什麼關係。”

他把冉漾抱起來,再漾習慣性的雙腿夾住他的腰,下巴落在男人的肩頭,紅豔的晚霞透過窗外照在她的臉龐,像曾經無數次因他變得緋紅的模樣。

季緒走到窗前,手臂一抬,支摘窗落下,房內變得昏暗起來。

他把她抵在窗前,昏暗中,少女眼眸明亮,靜靜與他對視。

“冉冉。”

冉漾嗯了一聲,低聲提着建議:“我想去牀上。”

李緒彎起脣,垂眸在她雪白的胸口印下一吻,"就在這裏。”

再漾有點害怕,她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憶,又掙扎道:“在哪不是都一樣嗎?這裏我只能站着,我不想站,好累。”

“我會託着你。”

再漾心說你那是託着嗎。

她本來個頭就跟他差了很多,這人一隻手就能抱住她,有時被按着動彈不了時會讓她覺得全身上下好像只有一個支撐點。

她還是不答應,“去牀上。”

僵持之際,李緒碰了下她的脣瓣,惡劣道:“那你求我。”

冉漾抱着他的脖頸,從善如流地開口:“夫君夫君,求求你。”

季緒低笑出聲,他抹了下她脣瓣上暈開的口脂,低聲道:“還說我,你看你,每次不也只會這一句。”

冉漾側眸問:“那管用嗎?”

李緒道:“管用。"

他抱着人回到榻上,夏日單薄的衣衫很快褪去,只不過後來在無限的潮熱與起伏中,再漾又回到了窗前。

撒謊的男人。

月上枝頭,清冷的月色蔓延開來,不知過了多久,支摘窗再次從裏面打開。

清涼的夜風吹散房內曖昧的氣息,李緒將晚腦端進來,再漾裏面沒穿衣裳,披着單薄的絲質廣袖長衫從榻上走下來。

季緒上前扶住她:“喫完再沐浴嗎?”

冉漾嗯了一聲,她本來不餓的,被他搞得太累,現在很想喫東西。

房內不必燃燈,借月色就足以視物。

兩人坐在小桌前,再漾雖然對他的出爾反爾很不滿意,但還是給他來了好幾筷子他喜歡的青筍。

季緒把她夾的菜一口喫完,然後道:“明日我還是這個點回來。”

冉漾乾巴巴哦了一聲,“那後天呢?"

“後天也是。”

“大後天呢?”

“大後天也是。”

“大大後天呢?”

季緒笑了出來,他放下筷子道:“大大後天不一定,冉冉,你好可愛,還想搞。”

"......"

冉漾專心喫飯,不打算理會他。

喫到一半,再漾突然想起了什麼,她跑回牀榻邊,從凌亂的衣服中抽出那張沒看清楚的紙。

“這是什麼?”

季緒如實道:“邸報”

再漾將之拿回桌邊,當着他的面展開,自己的畫像就這麼映入眼簾。

“......你什麼時候畫的?”

李緒:“在衙門畫的。”

冉漾深吸一口氣:“你不怕被人瞧見嗎?”

李緒攤了攤手,“瞧見又怎麼了,我畫我夫人不是應該的嗎?”

他望向她,在她開口之前道:“看吧,這下你知道你冤枉我了吧。”

冉漾:“嗯?”

季緒望着她道:“誰說我不想你。”

“我每天都在想你,辦案時,上朝時,看個邸報都是你的臉。”

冉漾捏着畫像,又臉紅了。

她覺得自己挺沒出息,都成婚好一段時間了,早該習慣了纔是。

她慢吞吞的回答了一句。

兩人沉默着喫飯,她不斷地給李緒夾菜,直到男人的碗堆成小山,再也放不下。

季緒停住筷子,似笑非笑看她。

“冉冉,你在暗示讓我剛剛沒用勁?"

冉漾心說這男人怎麼什麼都要往那方面扯,她搖搖頭,在他滿含笑意的目光中小聲道:“......我也是。”

“爲什麼我總是想你,好奇怪啊。”

二:如珠似寶

診出喜脈那一天,是個春日的清晨。

那是他們成親第三年,那一年碰巧季緒接任刑部尚書,成爲朝中最年輕的公卿之臣。

那日季緒照例早起,再漾今日得去鋪子裏,所以囑託他起身時叫她。

李緒親了她半天才把人親醒,她睡得太沉,再一會不醒季緒都要以爲這人是不是昏過去了。

她醒來後懶得動,連衣服都不想穿,季緒就摟着人一邊佔便宜一邊幫她穿上了衣服。

到這也算正常,直到兩人一起用早膳時,一向身體很好的冉漾在喫過一口雞蛋羹後,突然乾嘔起來。

季緒倏然站起身扶她,差點把圓桌帶翻,他冷着臉厲聲讓人去請太夫,再漾制止他,自己給自己把了個脈。

原先冉漾基本一遍就能確定病情。

今日季緒卻見這人足足給自己把了三四遍,他一直盯着她,她猶疑的時間越久,男人臉色越來越差。

就在季緒忍不了要直接派人進宮叫太醫時,再漾才愣愣收回手。

“我懷孕了。”她神情空白

"......1+4?"

冉漾又摸了摸手腕,這才確認道:“我好像有小孩了。”

滑脈脈象明顯,她不可能診錯的。

“懷什麼........?"

相比之下,冉漾鎮定的多,她很快就接受了這一現實,甚至還有點開心。

“懷孕。李緒,你要當爹了。"

“不是,等等?你確定沒錯?”

冉漾很確定,但這種事不能有差錯,以防萬一,她還是讓李緒叫了大夫,事實證明,她真的懷孕了。

她的身子其實並不容易受孕,之前她落下山崖,在冰水裏泡了將近一個時辰,從那以後身體便留下了病根。

平日沒什麼太大影響,但總歸身體太寒,不比尋常女子。跟季緒成親後,他看起來也不是很想要小孩,平日家裏亦沒什麼人敢催,所以兩人很少往這方面考慮。

“我還去鋪子裏嗎?”她問

*** "......"

那天季緒後來沒出門,再也沒出門,兩個人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在房間裏,對着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發愣。

冉漾有了身孕以後,生活稍有了點變化。其中最明顯的,是季夫人。

說起來,在冉漾嫁進來之前,李緒對季家諸事都不太上心,再漾嫁進來之後,這種境況纔開始改變。

季緒漸漸掌握了家族絕對控制權,幾乎保證了府內從上到下,沒人敢藉以前的事給冉漾不痛快。

所以基本上,只要再漾願意,她完全可以在府裏橫着走。

第一年季夫人基本稱病不出,再漾同她交際不多,第二年他們的關係才逐漸緩和。

但也基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跟親近搭不上邊。

倒是再漾懷孕之後,李夫人會偶爾讓人送東西過來。

只不過若是喫食,李緒會讓她扔掉,若是擺件憑飾品等,則會統一放進庫房。

冉漾去給她請安時,兩人還會坐在一起閒敘一番。

季雲在當年那件事後就離開季家,獨自去了江南。一般他一年會修書一封回來,每個人都有,包括冉漾。

三年過去,季夫人似乎也釋懷了。

“聽說小緒這兩日休沐了?”

這還是季夫人頭一次主動問起季緒,再漾有點替季緒受寵若驚,她連忙嗯了一聲,道:“他說這段時日也沒什麼好忙的,正好在家照顧我。”

李夫人嗯了一聲,目光掃過來,神情有幾分彆扭:

“......是該休息了,他到刑部尚書的位置只用了三年,再這麼下去,身體會喫不消。”

冉漾:“是是是。”

“他那孩子,從前還會出門歸來還會來見見我,如今還不如往常了。”

再漾也不知道季緒怎麼想的。

畢竟他幾乎沒有主動提起過李夫人,爲數不多的幾次,都是讓她離季夫人遠點兒。

“他興許是太忙了。”

季夫人輕哼一聲,道:“再忙能把自己母親忘了?”

冉漾從這句不滿裏敏銳地聽出幾分旁的來。時間好像還真能沖淡一切,可能因爲從前季緒常年不在京城,季夫人對他感情不深,如今在一個府裏久了,這位夫人在釋懷過後,似乎又開始發現小兒子的好。

冉漾遲疑片刻,道:“您若是想見他,可以自己去找他啊,李緒待會會來接我。”

季夫人道:“他若想見我,自會過來。”

冉漾心想,指望季緒主動來跟季夫人緩和關係恐怕不太可能,別人不知,但她是清楚的。李緒如今待季家人更多的是出於責任,而非情感。

但這總歸也算是個好的開頭,再漾道:“沒關係,來日方長。”

是的,來日方長。

李夫人未做應答。近這兩年裏,李緒基本沒來找過她,爲數不多的幾次碰面,他也沒有開口與她交談,他有怨是應該的。

但再深的怨,都會在時間磋磨下湮滅。

就像是她自己,看向李緒時,已經很少再想起那段不堪的過往。也可能是年紀越大,越念感情,她莫名其妙的,總能想起年幼的他追在季雲身後的場景。

跟着季雲澹叫她孃親。

弱弱的,探着腦袋小心看她。

“罷了,不說他了。”

“你如今有了身孕,我聽太夫說你身子不易有孕,得萬分謹慎纔是。所以你那茶館就別去了,萬一有人衝撞你,傷着身子,後悔都來不及。”

這孩子其實沒那麼弱,自她懷孕以後,胎像一直都很好,但再漾還是應下了,她道:“我會減少出門的。”

“嗯,我今早讓膳房了鴿子湯,你待會喝一些。”

李緒不讓她喫季夫人的東西,但是當着人面拒絕似乎又不太好。

冉漾便應了下來。

很快,湯盅被端過來。

冉漾接過,湯汁乳白,裏面加了幾味藥材,聞起來倒沒什麼肉腥味,看得出來是費了不少心思燉的。

才接過湯匙,外面丫鬟便進來稟報:“少夫人,二公子來接您回去。”

冉漾動作頓了頓,她看了眼沉默的季夫人,遲疑道:“......讓他進來吧。”

“是。”

片刻後,季緒從外面走進來。

他沒跟季夫人打招呼,直接過來牽住再漾的手,道:

“不是說一刻鐘嗎,這都多久了?”

冉漾把手抽出來,看了眼季夫人,低聲道:“還在外面呢,你先鬆開我。”

季緒沒松,他看見她手裏的瓷盅,眉心一蹙,道:“怎麼在這亂喝東西。”

他說着便把冉漾手裏的湯接過來,隨手放在桌案上,道:“走。”

冉漾“誒”了一聲,道:“等等......”

在她還沒把話說完時,坐在上位的季夫人纔不滿開口道:“怎麼在我這裏就是亂喝東西了,我難道還能害她不成?”

季緒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未對這句話做什麼回答,他把扶起身後便道:

“母親,我們先走了。”

李夫人臉色不太好看,她盯着李緒道:“你是在帶她躲着我嗎?”

季緒道:“您想多了。”

“那爲何不讓她喝我送的湯?”

冉漾覺得這氣氛有幾分怪異,她不想看見季夫人訓斥季緒什麼,故而想開口從中緩和幾句,但季緒率先低下頭來,對她道:

“你出去等我。”

"DE......"

李緒捏了捏她的手指,道:“不到一刻鐘,我有話跟她說。”

冉漾愣了愣,她下意識回頭看了李夫人一眼,婦人端秀的面龐閃過詫異,顯然也沒料到李緒會說出這樣的話。

再漾收回目光,低嗯了一聲。

好歹是母子,或許他們的確需要一個機會緩和關係。

冉漾走出房門。

她一走,房內像是突然安靜下來。

李夫人坐在主位上,倒是有些不太自在。憑心而論,李緒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錯過什麼,其實倘若她能過去心裏那道坎兒,他們倒也不是不能做正常母子。

她年紀大了,漸漸也想要安穩和諧的生活,甚至對冉漾肚子裏的孩子,也很期待。

不過她與季緒性子的確不合,以後還得好好磨磨纔是。

李夫人靠在椅背上,拿起旁邊的瓷盞,率先開口道:“你提防我做什麼。你長這麼大,我何時害過你。”

“罷了,如今你大哥也走了,以前的事就讓它過??”

“母親。”季緒忽然打斷她。

李夫人拿瓷杯的動作一頓,“怎麼了?”

“冉冉身子不好,希望您日後別再沒事就叫她過來。”

李夫人都要氣笑了,她道:“小緒,你就爲了跟我說這個?那你未免也太看不起你母親了,我說過了,我不會傷害她。”

季緒顯然對她這話不置可否。

李夫人深吸一口氣,她不願意再在這個時候激化與李緒的矛盾,平復了下心中的不滿後,生平第一次做了讓步。

她語調放緩和了幾分:“她是我的兒媳,她肚子裏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第一個孫兒,我自然會愛護她。”

日後我們可以正常相處。

不過這句話她覺得彆扭,沒說出口。

季緒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在她說完後才道:“再等三年。”

李夫人:“什麼再等三年?”

季緒抬眸,靜靜道:“這三年,我會盡我所能帶季家更上一層,族人我也會盡力幫扶。三年後,我與冉冉會離開季家。”

李夫人愣在原地:“......你說什麼?”

她都有些聽不明白。

季緒望向她,補充道:“您不必憂心太多,在外界,我與季家仍是一體,必要時仍會照顧季氏族人,只是不再與您和父親同處一屋檐下罷了。”

“至於緣由,我會解釋是因我不喜人多。”

房內忽而死一般的沉默。

季夫人張了張脣,無數情緒湧上心頭,恐慌,無措,還有淡淡酸澀,多年來的對立讓她第一反應是絕不示弱。

所以她幾乎是匆忙地,毫不思索地給出了應對。

她冷笑一聲,倏然靠在椅背上,幾乎語無倫次:“那你走好了,突然跟我這個...難道是指望我留你嗎?你要走就趕緊走!”

季緒神情淡淡地嗯了一聲,道:“如果都順利的話,我也會提前離開。”

他說完便直接轉身離開了。

脊背挺拔,身材高大,他再也不是當初跨進門檻都費勁的小孩。

不再乞求母親的垂憐。

在她百般糾結,猶豫,終於試着拉下面子,主動破冰時。

原來他早已覺得這些不重要了。

空蕩的房間裏只剩婦人越來越劇烈的喘息,夏日的風從外面進來,吹散熱,卻如冬日不散的陰冷,讓人脊骨生寒。

季緒走出房門。

冉漾站在陽光下,臉頰鋪上一層暖光,正低着頭在路邊踢石子玩。

李緒腳步快了幾分。

冉漾聽見腳步聲,剛一抬眸,就又被他握住了手:

“這麼快啊?還沒有一刻鐘呢。”

“就幾句話,要不了太久。”

冉漾好奇道:“你說什麼了?”

季緒道:“說離開的事兒。”

冉漾腳步停了停,道:“不是說季大人不同意嗎,怎麼還告訴李夫人。”

季緒牽着她慢悠悠地走:“他不同意有用嗎,我只是告知他倆,他們的意見不重要。”

冉漾:“哦。”

方面的事,再漾從來不幹涉季緒。

她以前隱約知道季緒的打算,只是他身爲繼承人,近幾年內的確很難從季家脫離。

三年後,他們的孩子都兩歲了。

冉漾把手放在小腹處,此時還尚未顯懷,但興許是心理作用,她覺得肚子好像是大了點兒。

真奇妙。

這裏有一個關於她與李緒相愛的證明。

她有點明白,季緒這麼着急,是因爲他不想讓他們的孩子繼續在季家長大。無論季家人是否愛他。

石經幽長,即將走到頭時,再漾看見季緒的房間。

確切來說,是他之前住的地方。

離她的小院很近,周邊人少,樹葉掩映,從這裏穿過密集的花枝可以走到他的窗前。

“想什麼呢?”

冉漾在想蘿蔔。

至今季緒都不知道,其實早在他們第二次見面,她就把他看光了。

"我想起我第二次見你時。”

季緒眉心微動,道:“哦,第二次啊。”

目光帶了幾分審視,垂眸道:“不說我倒忘了,你爲什麼一見我就臉紅?”

“真是因爲發燒?一見我就發燒?”

冉漾搖頭。

果然,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季緒停下腳步,“所以是因爲......?”

因爲蘿蔔。

但這件事,再漾已經打算爛在肚子了。

她開始絞盡腦汁想藉口。

“因爲你那個時候就喜歡我了。”他很篤定

"A......"

“那你說是爲什麼?”

“嗯,喜歡。”

李緒目光變了變,手指上移,握住她的肩膀:“你終於承認了。”

冉漾:"......”

男人手臂一勾,把她帶到旁人看不見的地方,對着那雙挺翹的紅脣親了一口。

“爲什麼喜歡我?"

冉漾都要被這個問題問膩了,她沒說話。

“我長的好看?"

李緒又低頭親了她一口,聲音清晰。

“喂,我說你也太膚淺了,不過看在你對我一見鍾情的份上,原諒你了。”

他說完又親了她一口,這次還趁機舔了下她的脣瓣。

“爲什麼不跟我表白?"

"你早跟我表白,我們倆現在孩子都生出來了。”

屁。

冉漾幻想了一番,如果她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跟季緒表白,這個男人肯定會一腳踢飛她,或者直接送她蹲大牢。

別說孩子了,他連媳婦都沒有。

不過再漾依然沒有反駁他,因爲她很快又想起了那隻在關鍵時刻解救她的老鼠。

“夫君,你爲什麼會怕老鼠啊?”

氣氛沉默片刻,季緒面無表情糾正她:“我不怕,我會怕這個?”

“好好好,那你爲什麼討厭老鼠?”

“因爲長的醜。”

冉漾哼了一聲,道:“敷衍。”

季緒望着她,這才煞有其事道:“因爲小時候見過老鼠啃人,死人,就在我身邊,成羣結隊的哨,骨頭都露出來了。”

冉漾睜大眼睛,她默默捂住小腹,小聲道:“太血腥了,小孩不準聽。”

李緒低笑出聲,他覆住再漾的手,繼而又垂眸吻向再漾的耳朵。

“那你也不準聽,快忘記。”

冉漾被他親的好癢,她有些受不了了,緊緊挽着他的手臂轉而道:

“這裏蚊子好多啊。”

季緒這才拉她回到石徑上,午後日光輕柔地落在兩人身上。

冉漾猜想,季緒口中的這件事興許跟他幼時經歷有關。畢竟這人也是年僅十一歲就能從歹徒眼皮子底下逃跑,還能自己回家的人。

是不好的事,她沒再問下去。

兩人走過這截路,方纔雖然被再打了個岔,但這人顯然還沒忘記關於再漾“一見鍾情”的事。

於是冉漾又被他就“爲什麼不表白”一事唸叨了半天,突然覺得很不公平。

李緒這斷總問她爲什麼喜歡他。

回答的他滿意了,這

回答地他不滿意,這

人會很

興奮,拉着她親個不停,然後她挨幹。

人就會目光危險地看着她,然後逼她不停地誇他,最後還是她挨幹。

再漾有點懷疑他就是想聽她誇他。

或者想上牀,但總纏她上牀會顯得他很色,所以才問那樣一個無理的問題。

“李緒,你爲什麼喜歡我?”

趕在他開口之前,再漾急忙道:“不準說我漂亮!”

“我覺得你??”

冉漾又急忙抬起手,一口氣補充道:“也不準說我勇敢溫柔善良正直可愛笑起來很好看會醫術會做飯會砍柴會殺豬會掙錢,更不準說喜歡就是喜歡,喜歡我不需要理由等諸如此類的話,李緒你要務實一些,必須再說一點!”

"......"

再漾覺得自己扳回一局,她得意道:“怎麼樣,無話可說了吧。”

季緒道:“不,還有一條。”

再漾豎起耳朵:“什麼?”

季緒沉吟片刻:“你抓老鼠的樣子………………很勇猛。”

"......"

季緒對着少女僵硬的神色哈哈笑出聲來,他把冉漾抱進懷裏,低聲道:“冉冉,你本來就招人喜歡。”

冉漾貼着他的胸口,學着他從前的作風:“你這個回答我不滿意。”

“我說什麼你會滿意?”

“什麼都不滿意。”

季緒同她分開一些,瞭然道:“那好吧,冉冉,今晚我任你處置。”

可再漾根本沒法處置他什麼。

這人臉皮比她厚,什麼都能應對。

她輕哼一聲,拉着他跟他並肩走在一起,道:“那你親我一下好了。”

季緒親了她一下。

“還有呢?”

冉漾笑起來,“沒有還有,你親我一下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季緒牽着她的手收緊,跟再漾在一起時,無論多久,他都總有無數心口收緊又融化的時刻。

“你怎麼又不走了,快點回家,我餓了。”

季緒跟上她的腳步。

側眸看過去時,日光把她的髮絲照地閃閃發亮。

他嗯了一聲,道:“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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