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兒說了, 昨日她一早起來便有些不舒坦, 當時便想着去莊子上涼快幾日,午膳後本是要跟老太太回稟的,不想您心情不好, 太太又過於勞累,因此也不敢打擾, 又怕天色晚了來不及出城,只得先出了門, 待太太歇過乏後叫丫頭過去稟告。”江寒之頓了頓, 又道,“貞兒得知老太太誤會她,心裏極爲着急, 可偏偏天熱, 她身子禁不起折騰,孫兒不忍讓她奔波, 又想着老太太昨日說了, 讓她在莊子上清清涼涼的呆上幾日,於是便沒領着她回來。”
老太太聽了,一張臉漲的通紅,怒瞪着江寒之,她昨日說出那話, 明明是生氣想給季氏一個教訓,不讓家人去接他,也不過是想讓她自己灰溜溜的跑回來給她賠不是, 可如今從這個孫子口中說出來,怎麼聽着這麼彆扭?!
老太太顫抖的伸出右手指着江寒之,嘴脣不停的哆嗦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江寒之見了,驚訝的問道,“老太太怎麼了?莫不是也跟着中暑了?這天氣確實熱的人心慌,老太太年紀大了更要注意身子骨。”說罷臉上佈滿擔心,猶豫片刻又道,“貞兒在東郊的那座莊子極爲清涼,不如讓太太伺候老太太也去涼快幾日?剛好貞兒正在那裏,也讓她儘儘孝心。”
“呸!你居然讓我去住季貞兒的陪嫁莊子?!”老太太怒不可歇,這要是讓別人見了,說不定要以爲她老太婆是去莊子上給孫媳婦賠不是,接她回家的……老太太越想越氣,若不是離得遠,那抖着的手怕是已經呼到了江寒之的臉上。
江寒之皺眉,一臉無辜與不解,“老太太這是怎麼了?貞兒是咱們家的媳婦,孫兒代她邀請老太太去陪嫁莊子上避暑也沒什麼不妥呀?”
“咳咳,寒之。”劉氏看着老太太不停顫抖的身子,埋怨的看了次子一眼,“老太太還在生你媳婦的氣呢。”
江寒之聽後臉上更是迷惑,“兒子剛剛不是已經和老太太解釋過了,貞兒不過是去避暑,昨日的事情都是老太太誤會了,怎麼她老人家還沒消氣兒啊……”
劉氏暗暗瞪了兒子一眼,另倒了一杯茶送到老太太手中,“老太太喝口茶吧,寒之是個實心眼的孩子,這不也是怕您中了暑氣這纔想讓您去莊子上涼快幾日,您看在他是出於孝心的份兒上,莫要生氣了。”
老太太閉上眼,平復心中的怒氣,慢吞吞的說道,“……他這份兒孝心我還真受不起……如今不過四月底(農曆),哪裏就熱成那樣了,這季氏也太嬌氣了……要我說,這避暑是假,跟長輩置氣纔是真的吧……”
“老太太這可真是冤枉貞兒了。往年這個時候,倒也沒這樣熱過,可今年也不知怎麼,氣候極爲反常,熱得人透不過起來,可見盛夏真是要到了。”江寒之的眼睛掃向老太太腳踏兩側盛着冰塊的銅盆,淡淡笑道,“只看老太太的屋子裏就擺了三四個冰盆,這若是到了六七月,還不知會熱成什麼樣子呢。”
老太太一窒,狠狠的瞪向江寒之,她現在是十成十確定這個孫子是在故意給她添堵了……
老太太想了想,說道,“……昨兒老太爺說了,寒之你子嗣艱難,讓我幫着選一房妾室,若是你自己有中意的,便告訴我,也免得我再去尋人。”
江寒之一愣,淡淡說道,“不敢勞煩老太太,孫兒如今並無納妾的想法。”
“那便由不得你了!”老太太冷冷抿起嘴脣,微微閉上眼睛慢慢說道,“好了,既然你自己沒有人選,那老太婆就替你挑選一房德容兼備的,絕不會比季氏差,定會讓你滿意。”
江寒之還要再說,便看得到老太太不耐煩的擺擺手,讓他們下去。江寒之暗暗歎了一口氣,自己這個祖母,真是喜歡無事生非……隨即又想到這納妾斷沒有瞞着正室的道理,定是要讓貞兒點頭的,回想妻子昨日說的話,若是聖駕途徑巒城,到時老太爺和老太太心中一慌,定沒心思想這些事情了……而太後離開之後,只怕他們也沒那個勇氣再給他們這一房添亂……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可惜,老太太這時候還不清楚皇帝出巡之事,只一心想讓季貞兒喫癟。
老人家左思右想,想讓季氏難過,那麼江寒之的妾室便要用心挑選,自家的奴婢雖然可靠,可畢竟出身太低,便是以後憑着兒子做了姨娘,也是上不得檯面的,到時別說對抗不了季貞兒,只怕連兒子都護不住。老太太思量再三,決定派心腹下人去媒人那裏詢問,想找個家世清白眉目出挑的給江寒之說了做二房。
這二房雖也是妾,可她們卻和通房丫頭抬做姨娘或是買回來的妾有着很大的區別。所謂的二房一定是良妾,而良妾一般都是家族低/賤侍妾所生的庶女或是清白之家的平民女子,她們是過了明路,得到家族認可,是在官府備案有正經妾書的女人。
因爲大月朝極爲重視正室的威嚴和地位,所以大戶人家極少會讓子孫在有了髮妻之後另娶平妻,因此這二房便可算是妾室中的第一人。若是得寵又有本事的,府中下人甚至會尊稱一聲姨奶奶。
二房入門之時往往也會舉行一個簡單的儀式,男方家會給予女家一份財物,雖不像正妻和平妻一樣有資格稱作聘禮,可到底比一頂小轎摸黑進門要好上許多。她們雖不像平妻一樣有資格稱呼正室嫡妻爲姐姐,可比起其他侍妾,地位卻是高上許多的。
那些丫頭上位的姨娘,大多都是開臉,給長輩和正妻磕頭敬茶便可,若是能在府中擺上幾桌酒,那便是極爲體面的了。至於買來的妾室,男方家只需給女家幾兩銀子即可,有時甚至會要求對方簽上賣身契,並不比丫頭收房體面多少。按大月朝的規矩和慣例,這種女人入門後往往都是侍妾,並不會在官府備案,這樣的妾室,雖頂着姨孃的名頭,可實際上在主子眼中還算做下人,一旦失寵或是犯錯,主子或打或賣都是沒人約束的。便是女主人打殺了丈夫的侍妾,官府輕易都不會追究正妻的責任。
而大月律上也明文規定,凡以侍妾爲妻者,杖一百,並改正。這便足以說明侍妾身份的低下。侍妾極少有機會“轉正”,即便以後入了妾藉過了明路,男人也不會將他們扶做正室。就算入門之時便是良妾,也極少有人會冒着被人嘲笑奚落的風險將其扶正,像李秀雲生父李老爺那樣勇敢的將二房姨娘扶爲繼室的,在整個大月朝都是屈指可數。
只說服侍了江家老太爺多年的方太姨娘,在女兒出嫁之前,也不過是個低賤的侍妾,後來還是老太爺瞧着小江氏是要給穆家做繼室的,那穆家當時雖然只是個中等人家,可小江氏到底也是嫁去做正經妻子,若是經營得好,說不定也能做個體面地當家太太,因此決定給女兒長長臉面,這纔不顧老太太的反對讓人去官府給方太姨娘辦了妾藉。那方太姨娘熬了大半輩子,也不過才掙來這樣一個名分,現如今老太太卻發話要給江寒之正經說個二房,可見心裏是氣的狠了。
老太太仔細叮囑趙媽媽,說雖然是妾,可卻是明堂正道的擺酒進門,季氏不能生育,一旦這新姨奶奶生了兒子,便是正室也要退讓幾分。
趙媽媽得了老太太的意思幾日之內往媒人那裏跑了許多次,不出十天便鬧的整個巒城的大戶人家都知道江家的次子要娶二房了。
“奶奶,瞧這樣子老太太似乎是來真的。”李媽媽接過綠衣遞上來的錦墊鋪在涼亭內的石凳上,扶着李秀雲穩穩坐下,四下瞧了瞧,確定無人之後才低聲問道,“奶奶心中可有什麼打算?”
“媽媽的意思呢?”李秀雲反問。
“依奴婢看,二奶奶和咱們並無什麼衝突,相反的對您也算是親和關照,奶奶不妨賣她一個人情兒……”
李秀雲微微點頭,思量一會兒才道,“媽媽,李伯什麼時候回來?”
李媽媽一聽,想到自家奶奶入門之時只帶了他們夫妻和綠衣作爲陪嫁,如今能在府外隨意走動的也只有自家男人,“前兒奶奶的佃戶中有一家鬧事,他不放心便去看看,估計這兩日便會回來。”
“佃戶鬧事?”李秀雲皺眉,她不過陪嫁了一百畝地,佃戶也就那麼幾個,怎麼還會鬧事?
“奶奶放心,聽那報信的人說並無大事,只不過那戶人家今年接連死了兩個壯丁,日子有些艱難,因此便想求個恩典,偏偏那家的女人又是個不會行事的,幾句話便能說明白的事情她卻非要坐到門前嚎上兩天。”
“既然是家裏遭了難,便適當的照顧一些,咱們這樣的人家,萬不能因爲那幾兩銀子鬧出什麼醜事來。”
“如今不過剛進五月,離收割還要等幾日呢,是那家女人太過心急。奶奶不必憂慮,若真是艱難,少收些租子便是,斷不會生出什麼是非的。”李媽媽笑道。
李秀雲點點頭,“等李伯回來,你讓他悄悄的去東郊莊子把老太太的想法跟二嫂子說了。”
李媽媽點頭應道,“奶奶放心,奴婢定會叮囑他將事情辦得妥妥當當。”
綠衣在一旁聽了半晌,猶猶豫豫的說道,“奴婢聽下人們傳,這幾日二爺日日都是入了夜纔回府,定是去瞧二奶奶了,連鋪子都不正經去呢……說不準二奶奶那邊已經得了信兒呢……”
“傻丫頭,這男人都是喜歡偷嘴的貓兒,便是二爺再看重二奶奶,心裏頭也未必沒有其他的想法……何況,這說二房可是跟收個通房丫頭不一樣,二爺哪裏會巴巴的去跟二奶奶說這種事情……讓老太太出面豈不是更好?他既得了實惠,又保全了夫妻情義。”
綠衣似有所悟的點點頭。
“便是二嫂子知道了也無妨,我如此做不過是盡了妯娌的情誼,免得她因爲不在府中失了防備……”李秀雲說完輕輕笑了起來,“我總覺得,老太太如今不過是在一廂情願的瞎忙活,老太爺讓她給孫子納妾,不代表允許她明目張膽的給二伯說二房……那不是在打季家的臉嘛……我猜,這件事定是老太太自己私下決定的……只可惜,老爺不在家,家中剩下的這些人,沒一個敢去找老太爺問個明白……只怕他老人家還矇在鼓裏呢……一旦讓他知道,這件事極有可能會無疾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