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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筆下 -> 武俠仙俠 -> 爐鼎今日也在努力自救

37、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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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很靜,兩個人的呼吸的聲音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只聽少年呼吸微頓,他張了張脣,嘴型好像要說是,但是卻在某個時刻記起了某件事情,最後又垂了眼睫,對她搖搖頭。

藺玉池沒有如她所料,說出她預想中的答案。

相反,他語氣清晰地對她說:“我不喜歡你,我討厭你,崔善善,就像你討厭我一樣。”

崔善善脣角的笑容頓住了。

“那你又爲何對我這麼好呢......?”

藺玉池用沉默逃避了她的問題。

他忍不住回憶先前十幾年的經歷,豁然發現,舊時曾被他喜歡過的事或人,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他們大多......都死了。

更何況,如今桎梏他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他的立場無法支持他去喜歡任何一個人,任何一件事。

是了,崔善善提醒了他。

他無法喜歡崔善善。

蛟龍的壽數無窮無盡,而凡人的壽數卻只有短短數百千年。

她會生老病死,即便他爭取讓崔善善活得再長些,她也遲早會走的。

無論如何,崔善善都遲早會離他而去,屆時,天地間又只剩他一個人了。

想到此處,藺玉池的心臟開始隱隱作痛。

他想,他不僅僅討厭妖魔的狡詐,冷漠無情。

他更厭惡凡人的懦弱、脆弱,不堪一擊。

最根本是,對於他來說,他如今所經受的一切苦難磨難皆因凡人而起,更因凡人而終。

自他降生以來,這世上從來沒有誰真心待過他。

魔域的人利用他衰敗凡人的氣運,將他安插在人間當耳目。

師尊亦利用他,要將他打造成一把可以繼承自己衣鉢的,既沒有感情,更不擇手段的,只會修煉的兵器。

對了,不僅僅是魔域那羣烏合之衆,還有這裏的千千萬萬個凡人,他們共同締造了他苦難的根源。

每一次………………每一次被迫橫亙在死與生的邊界之時,他都時常在想,如果這個世上沒有凡人就好了。

阿父或許就會認可他,阿孃也不會視他如詛咒,族親也不會因爲那一點權力而被迫相殘。

藺玉池忽然很想跟這些凡人坦白,在此之前,他感覺自己跟任何人坦白都沒有關係,他根本不在乎。

然而他卻什麼話都不能對崔善善說。

崔善善是萬千凡人之中最特別的那一個。

如若他坦白,崔善善那麼聰明,肯定有一日會發現她爹孃的死因,以及她妹妹的死因。

屆時,崔善善會毫不猶豫地離他而去。

她再也不會對他笑,她會用那種驚懼的眼神看他,將他推開,歇斯底裏地罵他,或許還會與他針鋒相對,她不會再叫他師兄,她會無時不刻地因爲想殺了他而徹夜難眠,輾轉反側。

他太害怕了。

崔善善總想讓他說真話,可她卻不知道,真相往往十分殘忍。

若說他的苦難是因凡人而起,那麼崔善善這一生的苦難就是因他而起的。

那些無眠的夜,他時常都在想,或許是他這輩子作孽太多了,天道纔會罰他遇見崔善善。

崔善善太好了。

他不敢妄想跟崔善善能有以後,他只希望今夕的燭火能燃得再長一些,再慢一些。

崔善善是個膽小鬼,他何嘗不是?

屋外風雨逐漸悽迷,藺玉池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堂皇地對她說:“你不會想知道的,莫要越界,崔善善。”

在告誡崔善善的同時,少年也在警醒他自己。

片刻之間,屋內旖旎的氣氛逐漸被飄搖的風雨衝散了。

藺玉池走了。

獨留崔善善呆呆地坐在榻上。

有細雨飄散進來,打溼了燭火。

她茫茫然地對着那一方沉冷的夜,眼眶中蘊着眼淚,張了張脣。

“可是......我沒有討厭過你啊。”她說。

翌日清晨,崔善善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藺玉池縫製的帶子小心收好,她有些餓,想問問藥谷的弟子哪裏有喫的,然而她才推開門,便看見對面的房間躺了個老熟人。

是昭奚。

她的雙手似乎受了很重的傷,纏上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紗布,旁邊正坐着一個青袍僧人,垂頭閉目,似乎正在誦經。

昭奚有些受不了他的念唸叨叨,歇斯底裏地要推他,但是卻在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被某種力量反彈了回來。

片刻後,昭奚發現了站在對門的崔善善。

驟然見到完好的崔善善,她好像有些不可置信,眼睛睜得很圓,像打量鬼一樣打量崔善善的全身上下。

半晌,她纔開口道:“你怎麼會在這兒?!”

崔善善被她的語氣嚇了一跳,轉念之間又想到她的那兩個荷包,心底有些發怵,沒有回應她,眼神悄悄轉移至那個打坐誦經的僧人身上。

崔善善聽說過他,他叫湛寂,是先前在凡間修行時造了殺業才被師門送來上道法課的。

然而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他來上課的第一天,桌案上的道法典論就被昭奚的紙人塗上了靈犬的糞便,讓紫微殿臭了整整三日。

這兩個人共處一室沒打起來也是個奇蹟,崔善善想。

她不打算理會這兩個人,正要往外走,屋內的少女又叫住崔善善。

“你可知劍宗的大弟子爲何會忽然失蹤?”昭奚問她。

崔善善腳步一頓,想到那夜的事故,呼吸微微發顫,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果斷回道:“我不認識什麼劍宗的大弟子。”

少女眼神一凜:“你不想知道爲什麼,而是先否認自己跟他的關係?”

崔善善沉默了。

昭奚又追問:“我聽說他前幾日曾到太祝門送過拜帖,然後就失蹤了,你可有收到過他的拜帖?”

崔善善轉過身,走至昭奚屋內,站在她榻前望着她,語氣攜了幾分認真:“爲何忽然告訴我這些,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呢?"

她凝望着眼前受了重傷的少女,心中疑竇叢生,她全然看不透此人的目的。

室內靜寂片刻,僧人睜開了眼。

“施主,莫造口業。”他低聲對昭奚說。

然而昭奚喃喃道:“不......不是口業,我親眼看見了的。”

少女茫然的目光轉移至崔善善身上,而後緊緊攫住她,語氣莫測地說:“我勸你,小心......藺玉池。”

崔善善眨眨眼,疑惑地歪了歪頭:“你、你爲何要跟我說這些?”

她想不通,此人到底想做什麼,爲何三番四次地針對藺玉池,爲何要莫名其妙地忽然對她說這些,是想離間她跟藺玉池的關係嗎?

難道藺玉池也曾對她下過殺手?

崔善善張了張脣,剛想開口追問,身後卻又出現一道少年嗓音。

“崔善善。”

轉過頭,藺玉池正站在走廊的那頭,手上提了一兩包小點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崔善善與他對視,有那麼一瞬間,崔善善感覺他在等她做出某種選擇。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藺玉池今日的眼神也令她有些毛骨悚然。

崔善善甩甩腦袋,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心緒甩開,冷靜地對眼前的少女說:“我不知你到底想與我說什麼,更不想深究,我只會相信我自己眼前看到的。”

昭奚怔然望着崔善善。

她變了。

她的心性比先前堅韌不少,再也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姑娘了。

在她怔愣的間隙,崔善善已經小步奔向藺玉池,她輕快地說:“我收拾好了,師兄。”

“你在跟誰說話?”玉池將手上熱乎乎的糕餅遞給崔善善,垂首問她。

“道法課上認識的弟子,唔,女的。”

“你們都說了什麼?”

藺玉池想往後看,崔善善卻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們已經說完了,走吧。”

“嗯。”藺玉池與她相視,沒有再回頭。

在走出竹樓之時,崔善善才發現這幽幽藥谷洋溢着靈氣與磅礴的生命力,簡直比十個赤水洞天還漂亮。

他們出來得很早,藥谷內的弟子大部分都還在竹樓裏,山谷顯得十分空曠。

抬眼望去,有一道泉水從不遠處的巖石縫隙間噴湧而出,形成一道有些低矮的白色瀑布,飛瀉而下。

那瀑布周邊分佈着數道潺潺的小溪,滋養着周遭的藥田。

昨夜才下過雨,崔善善看見那瀑布上方呈現出一道奇特的雲霧。

那是一種七彩的雲霧,崔善善從來沒見過,攥着藺玉池的手袖,一時看呆了。

“好漂亮啊,師兄。”

她看着美景,眼底蘊着躍動的碎光,藺玉池則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不一會兒,她鬆開了藺玉池的手袖,跑至瀑布上方想伸手觸碰那道雲霧,腳下卻踩中了溼滑的青苔,整個人哎喲一聲直接滑坐在那激流下方,用發頂接受瀑布的洗禮。

藺玉池看得頗爲心驚膽戰。

因爲崔善善很笨,也不躲,呆呆地坐在那裏用雙手捂着頭頂。

他本想跑過去將她拉起來,卻被她猛地一拽,拽進那道激流之中,澆了滿身的水。

見他也被淋了一身,崔善善咧開脣齒,笑得渾身發顫:“哈哈哈......師兄,你怎麼被我騙進來了!”

“崔善善!”少年的語氣蘊着微惱,他艱難地用手擋住水流,想拉着崔善善出來,睜開眼看她,卻發現她在笑,眉眼間笑意明媚,清澈的笑音彷彿同這山泉融爲一體。

一時間,藺玉池愣住了。

這是藺玉池頭一次看見崔善善笑得那麼肆無忌憚,真心實意。

她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實,藺玉池很害怕崔善善是自己的一場夢,夢醒了,她就消失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有些分不清自己臉上流的是泉水還是淚水了,他滿心滿眼都是眼前人的笑顏,心底也只有一個想法。

A?......

讓崔善善活下來,他希望一輩子看崔善善這麼笑。

他想要拋去那些恩怨,就這樣帶着她去誰都不認識的地方,永遠、永遠跟她在一起,此一生都沒有誰能將她與他分開。

半刻鐘後,沉浸在失速心跳中的藺玉池聽到崔善善打了個噴嚏,便趕緊拽着她出來了。

他迅速用內力烘乾了她溼透的衣裳跟頭髮,忽然,崔善善好像看見了什麼人,將他一把推開了。

藺玉池微愣,順着崔善善的目光望去,原來是青崖醫者站在藥谷中央,正挽着手袖,樸素地.....插秧。

見到二人,她便直起腰,朝崔善善笑了笑。

崔善善只感覺她像山上的神靈,一舉一動之間都充滿靈性,身着凡衣卻不可褻瀆,可誰知她的笑容竟然這般和善!

崔善善默了默發熱的耳根子,忍不住小聲問藺玉池:“那個姐姐怎麼那麼好看,她是誰呀?”

“青崖醫者。”

“她就是那個能治好傻子的青崖醫者?”

藺玉池見崔善善好奇,便忍不住多說了幾句:“對,她是個仙,卻不喜外人稱她爲醫仙,除了治病癒人,平日裏愛好種田,還有......拉郎。”

崔善善怔怔地望着她,不一會兒,青崖醫者便朝崔善善走過來了。

“你們真的只是師兄妹?”

崔善善點點頭,她看藺玉池沒點頭,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凌厲地給他使了個眼色,讓他也點點頭。

說好的在外面不能暴露關係的!

然而醫者揶揄地看着二人:“可在我看來,人間的眷侶都沒你們兩個般配。”

“您看錯了。”藺玉池垂首斂目,語氣淡淡,一邊說,一邊跟崔善善拉開了一些距離。

崔善善也點頭跟着重複道:“嗯嗯,您一定是看錯了。”

醫者的目光又投向崔善善,眼裏頓時落了些慈愛,她朝崔善善招了招手。

崔善善呼吸一緊,趕緊朝她走過去。

崔善善還以爲醫者要對她說什麼重要的事,然而醫者只是鄭重其事地拉着她的手,悄悄給了她一個錦囊,而後附在崔善善耳邊說:

“你莫聽他胡說,你二人乃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只是不日有一道情劫將至,情劫難渡,你若是迷惘,可打開這個錦囊。”

崔善善睜大了眼,耳根微紅,結巴了半晌纔對她道了一聲謝謝。

兩人相視,崔善善攥着錦囊,又湊在她耳邊問她:“我還想問問您,這個情劫有多難渡呀?”

女子收斂了笑意,朝不遠處的少年掃過一眼,沉聲道:“你二人命數相生相息,若渡不過,或許會成爲死劫,這死劫並非只關乎你二人,而是......”

“整個仙盟。”

崔善善呆呆地望着她,驟然睜大了雙眼。

片刻後,崔善善不知想着什麼,整個人蔫蔫的,懷着複雜的心情回到了藺玉池身側。

青崖醫者抬起頭,少年神色莫測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果斷召出飛行法器,頭也不回地帶着崔善善離開藥谷。

女子獨自站立在田間,眼神複雜地望着那個少年,深深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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