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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筆下 -> 武俠仙俠 -> 爐鼎今日也在努力自救

27、溫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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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色格外乾淨。

藺玉池行走在仙坊之中。

耳邊都是各宗弟子的叫賣聲,仙坊每日都是如此熱鬧。

“今日明月仙樓重大上新??靈露珠!出自昆吾池九千尺深的寶窟內,只此一件,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靈錢便可帶回家!”

“切,什麼靈露珠,我看那就是普通的蚌珠!我住在蓬萊,你莫當我不識貨!”

“哎,說到識貨,仙坊最裏頭那家琳琅仙鋪今日纔有真真好的寶貝,大家都在排隊競價呢!”

“什麼寶貝?”

“我也不知道,走,咱們也去湊個熱鬧!”

幾個弟子說說笑笑地走遠,藺玉池聽罷,不由得跟着他們的方向走去。

此次他來仙坊,主要是想替崔善善尋個能夠保命的靈器。

他原本想帶着崔善善過來,然而崔善善已經兩日沒回院子了。

藺玉池忍不住想,一個灰木牌的任務,需要多久?

他對這種等級的任務沒有概念,直到崔善善那日用傳音匣與他說了那句話。

起初,他並不是十分在意,因爲崔善善平日裏總是喜歡這樣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用傳音匣與他講話,整日師兄來師兄去,聽得耳朵起繭子。

直至如今,自他問出那句‘你在何處’之後,已經過了兩日。

崔善善仍未回覆。

他去問了神主殿的弟子,獲取了崔善善接取任務的記錄,猜想崔善善應該是在赤水洞天撞見了一點小困難。

他準備買完靈器便尋過去找她。

思索之間,他來到了琳琅仙鋪,只見衆弟子圍繞着一件寶物嘖嘖稱奇。

“原來這便是妖族的療傷聖藥,我們修士也能用?”

“當然能用了,不僅能用,且修補筋脈骨髓的能力比咱們閉關百日內修的效果還好!”

衆人聽罷,爭相出價的聲音越來越高。

“可它雖好是好,卻只被原主用剩最後兩成了,價格方這樣親民,若是有一整瓶的,你就算翻遍整個九州仙盟都買不到!”

大家聽見那聖藥只被人用剩最後兩成,卻仍無絲毫退卻之意。擁進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令得這小小的仙鋪開始變得擁擠不堪。

藺玉池皺皺眉,絲毫不欲聽這些人吹噓誇大,剛想轉身離去,肩膊卻被人猛地一撞,將他的眼光無意間撞落至那件寶物之上。

一剎那,少年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變得冷凝下來。

因爲那件寶物並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正是他送給崔善善的萬年碧血膏。

他認得出,因爲那他在那瓷瓶上留下了特殊的記號。

爲何他送給崔善善用的東西,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仙坊?

是崔善善缺錢用,將它賣了?

不,這幾日崔善善應該在赤水洞天,無論如何都不會從洞天千裏迢迢趕回來將這件東西賣了纔是……

更何況。

藺玉池心裏的預感變得越發不好。

或許,崔善善並非只是在洞天內撞見了某些小困難,而是……生死未卜?

藺玉池爲自己這無端的猜測嚇了一跳。

他冷靜片刻,尋到琳琅仙坊的弟子,發現寄售此物的人竟是天陽宗的人。

少年逐漸抿緊脣,心中不斷思索着崔善善跟這天陽宗的關係,思索了許久,臉色變得越來越差,當他再抬頭,便與躲在仙鋪角落裏的某個矮胖的男修對上了眼。

*

崔善善是摔暈過去的。

她並不知道自己暈了多久,撐着從地上坐起時,天色已近傍晚。

四周的景象與她未落水之前見到的山谷十分相似,四周盡是一片幽靜的綠意。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手邊多了一攤白骨,崔善善瞧着那骨骼粗大且駭人的模樣,猜想這應該是玄風的。

可爲何他死了,她卻還活得好好的?

崔善善有些不解,剛想摸出仙螺與外界進行聯繫,卻發現原本系在自己腰間的那塊仙螺早已不知所蹤。

一瞬間,她心下驚慌起來,不斷摸索着自己的腰包,發現還有另一樣東西也不見了。

是藺玉池送給她的藥膏!

崔善善終於開始急了,跪在地上狼狽地翻尋了幾圈都沒有找到。

她腿部一軟,力氣盡失地癱坐在地上。

她來到赤水洞天已有幾日,期間滴水未進,又餓又累,身上那股疼痛伴隨着體內神經的甦醒,又開始陰魂不散地黏上了她。

崔善善顫着手去觸碰那散發疼痛的根源??她的腳底板。

褪去鞋襪後,她便發現自己的腳底似乎多了許多細密的刺,足有幾千根,稍微一碰,便痛得她流眼淚。

她想找到那瓶藥,或許找到之後,她能變得好受一些。

崔善善咬着牙,強硬地拖着疼痛的雙腿,跪在地上,蹭着膝蓋往前走。

最後她疼得實在是走不動了,便默默倚靠在一棵樹旁,腦中那點清醒的意識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變得有些渙散。

她默默望着不遠處那堆白骨,開始猜想自己死後幾日能變成那副模樣,她想着想着,原本垂在兩側的雙手便不自覺地攥緊了地上的雜草。

到底還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即將要悄無聲息地死在這不知所謂的,陌生的地方。

崔善善想不明白,明明只是做一個小小的任務而已,爲何會演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想了半日,她的內心都只有一個答案。

還是她太弱了。

崔善善茫然地望着四周,默然張張脣。

她很想問問這天地,爲何她努力過了,她分明那麼努力,最終還是在做無用功?

眼眶頓時又開始酸脹起來,她閉上眼,想要竭力剋制住那股洶湧的淚意,卻因爲太累,一閉上眼,深入靈魂的疲憊便湧上心頭。

她陷入了沉沉的睡夢之中。

不知過去多久,似乎又有誰輕撫着她的臉,替她拭淚。

這世上從來沒有人這樣替她這樣輕柔地拭淚。

這樣的輕,會是誰呢……會是阿孃嗎?

莫非,她已經在睡夢中去了西天,這才見到阿孃?

崔善善心中忍不住升起一股小小的確幸。

真好呀,原來人死之後,就能見到自己阿孃。

想罷,她忍不住偏過臉,眷戀地輕蹭着那隻輕柔的手,低低喃了一聲:“娘……”

然而,聽到她的低喃,‘阿孃’的手頓住了。

那人悄然湊近,捧住她的臉,吐息輕柔地噴在她的面頰。

只見‘阿孃’冷漠十足地對她說:“崔善善,你睜開眼,看清楚我是誰。”

崔善善皺了皺眉。

阿孃並沒有給她取名字,是萬萬不會叫她崔善善的。

所以,這道聲音是……

崔善善心下微窒,而後竭力睜開酸脹的眼,眼前赫然是少年那張乾淨無塵的臉,一雙黑眸格外分明。

原來不是阿孃,是她在跌落赤水前一直惦唸的藺玉池呀。

她努動嘴脣,想開口,眼淚卻比話語先一步湧出來,小臉都皺在一塊了。

她一哭,少年就又變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皺眉望着崔善善的臉,似是煩惱地輕嘖了一聲:“怎麼又哭了……?”

崔善善盯着少年喋喋的脣,喉頭哽嚥了半晌,卻仍不知如何開口。

片刻後,她伸手攬上少年的肩膀,藺玉池身形微僵,竟配合朝她俯下身,令她的手臂能繞到他的頸後。

崔善善將臉埋在少年溫暖的肩頸處蹭了蹭,心中的委屈在那一瞬間陡然爆發,可憐兮兮地哇一聲哭了起來。

“師兄,你的……你給我的藥被我弄丟了……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嗚嗚嗚,對不起,師兄,對不起!”

少女哭得極其狼狽,鼻涕眼淚流了滿臉,全都蹭在了藺玉池的衣襟上。

“日後、日後我會賺錢賠給你的,嗚嗚……!”

而藺玉池臉色微沉,他並沒有生崔善善的氣,而是聽着她斷斷續續的話語,沉默了許久。

直至崔善善哭夠,哭得眼睛都腫了,少年才堪堪將崔善善輕輕摟在懷中,淡淡地開口說了句:“真是笨,命都沒了,還惦念着那些身外之物。”

見他又在數落自己,崔善善默默將手收回,分明眉頭還苦巴巴地皺着,嘴脣卻下意識地對他強撐起一個笑:“師兄,你知道嗎,若我真是笨,你今日就見不到我了。”

夜色漸深,一輪弦月皎然高掛在漆黑的天幕之上,四周閃爍着流螢。

藺玉池見崔善善這樣苦笑,心中非但不憐憫,而是毫不留情地直言腹誹,崔善善有時笑得真比哭還難看。

他無奈地在心中嘆氣,雙眼定定凝着她哭得紅紅的眼睛跟鼻子。

崔善善很愛哭,一雙墨珠般的眼睛常年被淚水浸潤,逐漸褪去人間煙塵,澄澈的眼底流連起幾分晶瑩的月色。

藺玉池喜歡看她的眼睛,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幾分,他抿抿乾澀的脣,又將自己的眼神逐漸下移,移至少女白玉色的面頰,上面還沾着兩道淚痕。

他沉默幾息,難以抵抗那抹悸動的心念,伸手輕輕捏了捏。

“唔……師兄,怎麼了?”崔善善被少年捏得眯了眯眼,不解地輕輕扯着他的衣襟,抬眸見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臉,耳垂頓時染上幾分微紅。

藺玉池是不是想親她呀?

崔善善心中生了些鬱悶,可、可是爲何偏生挑在她這般落魄的時候?

頓時,少女的心中又徒增了些不滿,對藺玉池的品行也多了幾分落差,心中暗道世間的男子果然都是見色起意,連藺玉池都無法免俗。

最後,她看見藺玉池又伸手撫上她的嘴脣,低垂着眼簾,崔善善看不清他的神色,也不知他此刻在想什麼。

她頓時開始緊張起來,卻又不敢反抗,最後輕咬着下脣,自甘墮落地閉上了眼,溼潤的睫毛輕輕發顫。

若是藺玉池今日在這裏親了她,崔善善有些彆扭地想,她日後就不會跟他好了。

可等了半日,崔善善卻沒有等來那抹意料之中的溫軟。

因爲藺玉池只是垂眼,定定地瞧着她脣角那抹強硬撐起來的怯笑,伸出拇指指腹按住她的脣角,用了幾分力道,往下輕壓,將那抹不由心的笑意一點點抹平。

崔善善並不知道他這樣做的用意,只順着他的意,平復了脣角的笑意,靜靜等了許久。

她一直在等,等到四周萬籟俱寂,物換星移,連螢火蟲的聲音都聽不見後,她終於睜開眼,卻看見眼前的少年頭一次用那般溫柔的眼神望着她。

崔善善怔怔地看着他,只見他微垂着眼,張了張那雙好看的脣,喉結滾動着,一字一句地輕聲對她說:“崔善善,你自己不想笑的時候,不笑也沒有關係。”

少年的聲音低柔又幹淨,一字不落地傳達至耳邊。

藺玉池並沒有親她,只是很單純地對她說,不想笑的時候,不笑也沒有關係。

崔善善驟然頓住了呼吸,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的同時,那雙不可置信的杏眼微微睜大,轉瞬之間便又被一層水霧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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