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陷入膠着。
不止是崔善善,就連卻軒也暗暗納罕起來。
他與聞人歲都是元?,平日裏只有在出任務時偶爾看見藺玉池。
雖然接觸不到,但他總能在一些與藺玉池組過隊的隊友口中聽出來,藺玉池雖然性格冷淡了些,卻並不是個愛擺架子的,平日裏行事樸素,是個很好相處的熱心腸。
然而現如今站在他眼前的少年,那孤傲清冷的神情中尋不到一絲好相處的痕跡。
卻軒吞了口唾沫,他悄悄觀察聞人歲,見她怔然瞧着二人,眼裏仍攜着某種不解,不由得嘆了口氣。
早知道方纔應該阻止聞人歲帶崔善善過來。
他想上前給兩人道歉,卻被藺玉池的目光震懾得難以抬腳,索性拉着聞人歲,站在原地給崔善善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師妹,是我們低估了?妖的危險性,讓你受驚了。”
崔善善嚇了一跳,先前在花樓,無論對錯與否,都只有她給人下跪的份兒,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心中一時有些慌亂,想擺擺手,右手卻被藺玉池緊緊攥着,動不了。
崔善善從沒見過藺玉池這樣擺臉,看來他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想罷,她知趣地換了個話題:“既然這件事情已經解決,那我們是不是就可以交任務了?”
藺玉池皺眉看她:“交任務?”
崔善善點點頭,左右望瞭望,疾走到不遠處的昆吾池內,拾起方纔掉落各處的瓷瓶,又來到一處碎裂的冰面旁,蹲下身子,開始接池水。
“呃……是我們接到的一個玄?任務。”卻軒顫顫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木牌,藺玉池接過,神色非但沒緩和,眸裏的神色更冷了幾分。
卻軒當然知道藺玉池在氣什麼。
他們接到的任務不僅僅只有接水,還要除掉即將狂暴化的?妖。
崔善善身上仙脈未通,許是根本還未開始修煉,他們卻敢讓她獨自一人做玄?的任務,還沒給她生死石!
一般仙盟內的任務,高階弟子可以往下了接,但若是低階弟子往上了接,便要隨身帶一塊生死石。
生死石,顧名思義,可逆轉生死,如任務過程中遇見危機,生死石便可斷盡仙脈,耗盡一切修爲護住修士的五臟六腑,以保證人之存活。
不給生死石,又讓她一人對付?妖,在藺玉池眼中,他們這等舉動都不能算好奇了,分明是存心謀害!
正當卻宣想要扇自己幾巴掌再抱着藺玉池的大腿痛心疾首地求情時,不遠處少女手裏抱着三個瓷瓶,裹着藺玉池的玉白色披風,鼻尖凍得紅紅的,朝三人跑來。
“師兄、師姐,我們快、快些去交任務,來不及了!”
急促細碎的腳步令她像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藺玉池略望了她一眼,便轉過身,召出飛行法器,帶着三人去神主殿交任務。
卻軒一刻也不敢耽誤,生怕再觸了藺玉池的忌,趕緊上前交過木牌給神主殿的弟子。
那弟子將木牌投入身側一方通天的古陣之中,頃刻間木牌消失,餘下十五瓶散發着瑩瑩白光的靈犀露,靜靜懸浮在陣中央。
隨着獎賞一同懸浮在上方的,還有數道金色古隸。
【任務結算:太祝門弟子崔善善??擊殺?妖一匹,收穫三瓶昆吾池水】
【雲繡門弟子聞人歲??收穫三瓶昆吾池水】
【雲繡門弟子卻軒??收穫三瓶昆吾池水】
【獎勵:靈犀露十五瓶,靈錢三千】
【額外獎勵:混元幡】
殿中所有內山弟子一同望着古陣上方浮現出來的金色古隸,不由得發出驚歎。
誰說這小師妹是個廢物的,這小師妹可太強悍了!
初來乍到,仙脈還未開,便已誅殺了一匹玄?級的妖獸,真不愧是魁首的師妹,後生可畏!
然而崔善善仍在狀況之外,她全然不知,自己只用了短短一日,便將自己一落千丈的形象從衆口鑠金的深淵裏拉了上來。
看不懂字的她只一心盯着那幾瓶靈犀露,眼底無比好奇,忍不住開口問:“師兄,這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上界,”藺玉池說,“神主殿的任務,獎勵皆由上界所出。”
“上界是什麼地方?”
“上界乃天道與仙人所居之處。”
“凡人飛昇,指的便是飛昇去上界麼?”
“是,若是一個凡人資質出衆,功德無量,也可直接飛昇成神。”
藺玉池很有耐心,兩個人一問一答有來有回,半點不像聞人歲先前所想的那般不重視崔善善。
聞人歲靜靜觀察着二人。
但她還是想不明白,爲何崔善善會進入太祝門。
僅憑那一腔孤勇?
她望着那面龐稚嫩的少女出神,卻軒扯扯她的衣角。
“師姐……師姐?別想了,長老已經在仙螺上瘋狂地傳召咱們了,咱們今日必須得賠罪,不然回去定要挨他與師尊的板子!”
聞人歲自知理虧,暫時斂下眼中不甘,與卻軒各分出三瓶靈犀露給崔善善。
夜半,崔善善口袋裏揣着三千靈錢,懷中抱着十一瓶靈犀露、一杆混元幡走出了神主殿,笑得見眉不見眼。
藺玉池從頭到尾沒有發表任何想法,只是在離開衆人的視線後,即刻放開與她相牽的手。
見狀,崔善善笑意微斂,認真地望着他:“師兄,謝謝你今日替我出頭。”
少女的語氣輕軟,眉眼盈盈,笑起來仿若芙蓉初綻。
這是她第一次,對藺玉池露出真心的笑容。
然而藺玉池聽罷,眼底驟然冷了下來:“我並非爲你出頭,當時情況緊急,我被你們擾得險些走火入魔,功虧一簣,若你溺亡,仙盟中又會生出新的矛盾,都要我處理,很煩。”
頓時,少女真摯笑容凝在面上,藺玉池自知語氣重了,喉結上下一動,又道:“今日你已看清他們的嘴臉,日後不要再與那兩個沒有分寸的弟子接觸。”
崔善善一愣,乖巧地扯了扯他的袖子,輕聲道了一句:“好,日後我都聽師兄的。”
我都聽師兄的。
藺玉池站在原地,聽見這句話,心頭好似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耳根逐漸染上幾分熱意,他不自然地轉過身,召出飛行法器,與崔善善回到太祝門。
回到院子後已近寅時,藺玉池收了法器,崔善善一個趔趄,差些撞在他身上。
藺玉池皺眉,今日此人怎麼話變少了?
他轉過身,問她:“你今日爲何要下山?”
然而崔善善垂着眼,沒說話,神情呆呆傻傻的。
“崔善善?”
少女恍然抬頭,手裏抱着的瓷瓶叮叮噹噹摔在地上,呼吸長緩,望向他的眼底還蘊着幾分迷濛。
不知何時,她竟將十一瓶靈犀露都飲光了。
藺玉池呼吸一頓,方纔忘記跟她說,靈犀露靈氣充沛,飲多易醉。
傻乎乎的崔善善歪着頭,舔舔溼潤的嘴脣,抬頭問他:“師兄,這靈犀露爲何不起作用?”
“我好像快死了,你能不能教我修煉?”
“我……我給你錢,這個旗子也給你,唔,還有這個、這個,都給你!”
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堆雜物的藺玉池:“?”
他扯扯脣,毫不留情地補刀:“你仙脈枯竭,喝一百瓶也沒用。”
崔善善默了默,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以爲他不喜歡這些,又踮起腳尖,原本想再親親眼前人的臉頰,卻因腳踝一崴,直接將他撲倒在地上。
“哎喲!”她捂着頭,喫痛地喊了一聲。
藺玉池實在忍受不了此人癡傻的行爲,內心開始說服自己。
不如今日就教她運個氣,否則靈犀露藥效過強,就算什麼也不同她說,一會兒也不知要煩他到幾更。
想罷,少年提溜起趴在身上的崔善善,讓她盤腿坐在自己對面。
“沉肘、松肩,跟着我做。”
他先是徒手捏了幾個手訣,動作乾淨利落,而後開始打坐。
“心中默唸,以心行氣,以氣運身。”
少女揉了揉惺忪的醉眼,認真起來,努力地模仿他捏手訣的動作。
只可惜,她一連重複了許多遍都不得要領,好像兩隻陌生的手在互博,令得藺玉池啼笑皆非。
沒見過這麼笨的。
“師兄,你方纔是不是笑了?”
“沒有。”
崔善善悄悄睜開眼看他,好半晌都沒說話。
“就是笑了,師兄笑起來很好看。”她說。
藺玉池眼睫微顫,垂落的眼神閃爍不明。
天邊泛起魚肚白,又過了一個時辰,崔善善終於越捏越熟練,將體內的靈氣運轉了幾個周天,醉意漸消。
在打坐的間隙,崔善善好似聽見耳邊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在低聲恭喜她。
恭喜什麼呢?
崔善善睜開眼,瞧見遠方朦朧的地平線上逐漸升起一道燦金的曙光,照得人心暖暖的。
那是……
旭日初昇。
她似乎……
成功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