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九十一、私定終身
嘉王府的後門最近進進出出的很熱鬧,因是國孝大期,府裏添了許多規矩,陸管家又管得嚴,下人們便比往日緊張些。這日守門的婆子見到負責採買針黹雜物的伍媽媽坐車出門,好奇的上前搭話道:“伍媽媽這時候還出門?”
伍媽媽笑了笑,解釋道:“慕容姨娘吩咐,要多預備些好質料的素緞子給王爺做送殯的時候穿的孝服,這樣品相的東西不吉利,我們府裏也沒備着,我只得趕緊去綢緞莊一趟,等明兒再去的話,只怕繡娘趕不及做出來。”
那守門婆子嬉笑道:“那還用得着趕車去?給王爺一人做孝服,四五匹布就了不得了。叫上兩個小廝跟您跑腿就得了……”
伍媽媽神色有些僵,想着後頭車裏坐的那位,也顧不得得罪人了,冷下臉道:“我說餘媽媽,這馬車是慕容姨娘撥了給我的,我除了買布,還要幫姨娘去金鋪取定做的鎏金觀音,這又算得了什麼排場?我勸您,還是少操點閒心,多管管你家那兩個小子”
那姓餘的婆子臉上一垮,沒料到林媽媽說話這麼不客氣,想反口幾句,又怕真個得罪了她背後的如今正管家的慕容姨娘,自己連守門的差事都保不住,只得怏怏讓開。
林媽媽這才吩咐車伕出門,自個回到車廂裏。
等出了嘉王府後門,拐過巷子拐角,林媽媽這才小聲道:“小姐,那守門的餘婆子是側妃娘娘帶進府裏的人,上不得檯面的。平素看在側妃的面上,我們都客氣幾句。誰知今兒她不長眼,囉嗦到您這兒了……”
清瑜掀開黑紗,輕輕搖頭道:“沒關係。只是把守門戶這麼緊要的事兒,怎麼不換個更老成細心點的人?回頭你跟慕容姨娘說,就說我發話,換個精幹謹慎的。”
林媽媽忙點頭應下。紅藥低聲道:“倒也幸虧是這麼個馬虎的婆子,不然小姐哪裏能這麼悠閒坐着馬車出來呢?”
林媽媽搖頭道:“魯娘子,話不是這樣說,要是門上是咱們的人,小姐連這點小心都不用了。”
清瑜擺擺手,不想在這個問題上費神。如今木樨的性情和能力,父王都看在眼裏,清瑜相信即使將來自己不在王府了,木樨也能獨當一面,不懼尹蘭煙了。些許人事之爭,自己提點木樨一句就夠了,若這點小事也辦不來,清瑜就是再幫着也是白搭。
馬車踢踢踏踏,不多時便來到了正陽大街的綢緞莊,林媽媽下了車。車伕便不經意的將馬車趕進了旁邊的小巷子。清瑜跟紅藥在這裏下車,匆匆朝着不遠處的寶盛裏姿生堂走去。
等到了姿生堂門口,清瑜也忍不住有些讚歎。當年姿生堂剛剛成立時只有一個七塊門板寬的小門臉,如今卻已經佔了沿街三個丈許長短的鋪面了。在這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的寶盛裏繁華地,也算一流規模的大鋪子了。
看着那鋪面中與自己當年在襄陽城中設計如出一轍的裝飾佈置,清瑜沒來由生出幾分感嘆來。當日要是本本分分留在襄陽好好經營姿生堂,不發着富貴夢,或許自己早就過着小富即安舒舒坦坦的日子了,又哪裏會有後來的這麼多波折?人啊,終究是貪心矇蔽眼,不知“平淡是真”的道理。
紅藥扶着清瑜上了臺階,預備進鋪子。忽而門裏閃出一個十四五的女娃,看衣着打扮定是個女跑堂的。她眯眯笑着,帶着幾分歉意道:“兩位客人留步,今兒真個不巧,鋪子盤點做不了生意。還請二位改日再來”
紅藥一愣,看向清瑜。清瑜掀開頭上黑紗,皺着眉。紅藥便道:“我們找你們掌櫃的。”
那女娃一愣,遲疑的看了看二人,只覺得紅藥有些眼熟,不敢怠慢,忙道:“那二位稍等,我這就去尋掌櫃的來。”
等那女娃將門一關,轉身入內,清瑜的臉色便有些不好看。姿生堂怎麼能如此待客?竟然將人攔在外頭等。
紅藥小心的朝裏頭看了看,只見兩個健壯英武的男子身影一晃,不由得有些奇怪。這姿生堂爲了女客方便,跑堂的都是請的女孩子,就有幾個小夥計也是半大清秀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男子在此?
不一時,那女娃便引了一位年輕****出來,清瑜只抬頭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來人。只是那****卻認不出清瑜,只對紅藥笑臉相迎道:“魯娘子怎麼來了?點心鋪子生意可還好?”
紅藥咳嗽一聲,低聲道:“百靈你真是個沒眼力勁兒的,我主子來了你都不招呼,只管跟我瞎搭什麼話?”
百靈一愣,目光轉向清瑜,一個激靈才反應過來,有些激動的道:“是郡……小姐來了?這……快請進”
清瑜微微一笑,低聲道:“如今你也做了掌櫃娘子,倒忘了舊人了。”
百靈忙分辨道:“這麼多年沒見,小姐可不是當年模樣,也怪不得我眼拙。您今兒來得真是巧了。”說完忙親熱的攙扶清瑜往裏頭走。
紅藥想起剛纔那些出現在店裏的男子,遲疑的問百靈道:“今兒不做生意,怎麼鋪子裏有生人?我頭先看到彷彿是陌生男子……”
百靈輕輕擺手,示意紅藥不要問了,低聲道:“是自己人,小姐和魯娘子放心就是了。”
說話間三人已經進了後院。這姿生堂的成都總店完全是依照當年襄陽的老店佈置經營,前店後作坊,院子頗爲寬敞。
百靈顧不得向清瑜介紹鋪子,直接將清瑜引進了東屋。屋門口果然是站着紅藥瞥見的兩個孔武大漢,看樣子像是侍衛之流。
清瑜已經略有所感,值得百靈她們這般信任又尊敬的人,除了自己,還會有誰?清瑜跟着百靈進屋,一眼就看見蓄上了鬍子的徐動——如今成都姿生堂的大掌櫃正恭敬的站在一位青年男子的身側。那青年男子背朝清瑜,彷彿在思量什麼。清瑜卻從那人身形看出是誰,心中一時有些緊張羞澀。
百靈對着丈夫徐動努努嘴,道:“咱們郡主來了,你快看看可還認得出來?”
沒等徐動反應過來,那年輕男子身體一震,已經轉過身來,不是襄王周景淵又是誰?他今日收到梁國急信,有大事發生需要他立即率兵返回。周景淵正爲沒有機會向清瑜表白心跡懊惱,雖然讓徐動送了封信去,卻也不好宣諸紙上。徐動去了也沒見到清瑜,周景淵連個口信也沒等到。這會兒流連在此,翻來覆去囑咐了徐動幾次要好好幫清瑜守着鋪子和郵路,還不放心離開。誰知皇天不負有心人,竟讓他等到了清瑜本人。
徐動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最善察言觀色,忙上前給清瑜道了個安,便暗使個眼色示意百靈一同退出去。紅藥至今也不知道這陌生男子是誰,只是她看清瑜神色如常,料想此人是清瑜認識的。便任由百靈拉着出去了。
屋子門一關,這房裏便只剩下孤男寡女。雖二人並不是沒有這般相處過,到底當時年幼,不似現在這般有不同心思,二人都有些緊張。
沉默片刻,清瑜鬼使神差開口道:“你能等我三年嗎?”
話一出口,清瑜與周景淵都愣住了。清瑜是後悔自己口不擇言,什麼鋪排的話都沒有,就直愣愣說出這句
周景淵則是呆滯片刻之後化作狂喜,忙點頭道:“就怕你不給我機會讓我等”
周景淵這話說完,清瑜忽然覺得渾身放鬆了,原來自己感受到對方的關心與理解不是假的,他也是跟自己一樣的心思。
周景淵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清瑜,紅光滿面道:“你真的與衆不同。在你面前,我這個七尺男兒倒失了爽朗,瞻前顧後不敢直言。我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心裏便一直有你的影子。母妃爲了我定了幾回親,都鬼使神差的不了了之。人家說我命硬克了別人,母妃也跟着傷心。其實我心裏是僥倖的,因爲我一直都有想要攜手終身的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你”
清瑜只覺得臉紅心跳,剛纔大膽冒失瞬間都消失無蹤,只剩下既羞澀又歡喜。前世清瑜從電視裏聽了不知多少比這肉麻一萬倍的話,可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聽他認真誠懇的坦言愛意,清瑜還是覺得幸福的眩暈。半晌清瑜纔回過神來,小聲道:“那你放心回去。父王那裏我去說。只是我們的身份特殊,梁國那邊還需你想辦法。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你要照顧好自己。”
周景淵心頭一熱,什麼禮法教義都不顧了,伸手便將清瑜攬在懷裏。清瑜想要掙脫,一想到這一別恐怕許久不得相見,便又放棄了掙扎,安安分分靠在周景淵肩頭。
世界彷彿安靜了,彼此的氣息衝擊着對方的大腦,看不見摸不着的情絲纏纏繞繞,將一對小兒女綁在一起。
二人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躲躲閃閃互相試探,便這般心有靈犀。若教別人知曉,必定目瞪口呆。誰會想到一個梁國親王,一個陳國王女,竟然這般痛痛快快廢話沒有一句,便私定終身?這般大不合禮法的事情,也只有敢作敢爲的周景淵,與勇敢無畏的穿越人士陳清瑜能做得出來
生命已經如此漫長而辛苦,幸運的是,能找到那個相伴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