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幾安“騰”地從座位上起身,帶翻了椅子發出巨大一聲聲響,書院內衆人被嚇一跳,齊刷刷抬頭驚恐地看過來。
“仙尊?”無幽錯愕且困惑的聲音從旁傳來。
宴幾安卻並未理會,當下欲離開書院,像是急着去某個地方。
此時,書院外天邊炸開一道悶雷,陰沉如黃昏夜晚交替時的天空猛然被紫色雷電照亮一隅,沙陀裂空樹枯枝殘影搖曳投射大地。
伴隨着第一顆豆大的雨水“啪”地落下濺起塵土,傾盆大雨如約而至。
書院內衆人眼睜睜看着雲上仙尊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雨點拍擊地面之聲掩蓋了羽碎劍劍穗的青銅鈴音。
“雨這麼大,仙尊使避水決了嗎?”
一名弟子楞楞地問。
可惜沒人回答他。
誰知道呢,誰也沒看清。
雨從窗棱飛濺到臉上時,南扶光正靠在窗邊,像個真正的紡織女工一般流水線製造“夢醒了我才發財”。
她不是真的守規矩關自己禁閉,觀察什麼莫名其妙的“邪祟”。
得虧這捕夢網歪打正着,修仙界雖然暫時穩定不再鬧出人命,但這修士所造普通法器從畫符?至縫製融合併非人人拿手,總有那麼一些人做出來的東西效果不好………………
昨夜, 仙盟「翠鳥之巢」玄機閣來了函,仔細觀察後發現南扶光所造捕夢網效果勝甚如今修仙界器修大能。
就像南扶光能把普通符?砸進普通兵器使其賦能,而謝從做一樣的舉動別說成功複製,只會把兵器碎得稀碎??
南扶光百思不得其解,爲什麼?
奈何那是「翠鳥之巢」,長大懂事後知道那是修士最強證明,便有了非同一般的光環,南扶光不敢推脫拒絕,於是這些日子夜以繼日,一雙手這兩天光縫捕夢網鈴鐺都縫得起了薄繭………………
順道攢了滿肚子無處安放的邪火。
眼下能接收她負能量的只有此時此刻在桃花嶺洞府外間,看上去無所事事的殺豬匠??
就好像人在火燒屁股,忙得起飛的時候一轉頭髮現自己養的寵物正躺在墊子上吹着涼爽秋風悠哉扯呼,誰能忍得住路過時不給它一腳,讓它起來重睡?
“你下山一趟臉色更難看了。”南扶光說,“是因爲發現自己很可能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所以纔回來的嗎?”
她說話的時候正在努力折一張邪門似的無論怎麼樣都折不好的符?。
煩都煩死了。
不遠處殺豬匠隨意從她書架上找了本書,正斜靠在外間的榻子上昏昏欲睡地看,聞言第一時間嗅到了找茬的氣氛,瞬間精神了。
正欲翻頁的手懸停在書本上,他掀了掀眼皮子。
“什麼?”
男人以一種單純疑問、完全不準備吵架的平和語氣反問。
南扶光道:“你回來做什麼?”
哎。
吾窮是對的,我可能就是喜歡自討苦喫。
“我沒說過不回來。”
殺豬匠溫和地提醒仙子姐姐,不能做個健忘的人。
“事實證明我是對的,我回來的時機準確,差不得一分一毫。”
若不是他及時出手,南扶光並沒有兩道保命符接下宴幾安的那一劍又一掌。
但這不可提。
畢竟又是個危險開端。
殺豬匠識趣地點到爲止,卻沒想到南扶光主動延續了這般話題:“說到這個,早就想問你了,你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能從內門弟子手中一而再再而三奪劍?你知道奪劍對修士來說是奇恥大辱嗎?並不是跟他借一根燒火棍那麼簡單?你又憑什麼
能一劍抵擋住化仙期修士殺招?”
她自己提到“殺招”二字居然毫無波瀾,也不知道是這些天早已麻木或者別的什麼。
“趕在雲天宗山腳下襬攤總得有點本事。”殺豬匠語氣真誠,“我從沒說過我是個手無縛雞之力、柔弱不能自理的屠夫。”
"......"
南扶光又問,“你來雲天宗的目的是什麼?”
“探親訪友。可惜,故人已逝。”
“故人已逝,你就乾脆放飛自我?這就是獲得了禁制許可之後,你當雲天宗是你家開的理由?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走的時候留下一堆破爛,回來的時候兩手空空??”
“可能是因爲回來的時候,想的是留下的那一堆破爛還能用?”
"......"
窗棱邊的人詭異地安靜了下來,伴隨着幾聲輕聲風鈴鈴鐺碰撞輕響,殺豬匠卻聽出了一些侷促的意思。
“早扔了。”
南扶光冷冰冰地說。
“你又沒說讓給你留着。”
殺豬匠眨眨眼,有些茫然地望向衣櫃,想反駁“沒有罷”,半晌爲了人身安全還是乖乖閉上嘴,單只是“哦”了聲。
聽不出悲喜。
外面的雨又下成了水簾雨幕,這似曾相識的一天,區別是這一次他舒舒服服地半靠在榻子上,沒有被淋溼得個透徹。
殺豬匠:“哎。”
南扶光:“再無病呻吟就給我滾出去。”
殺豬匠:“外面的人快淋成落湯雞了,秋雨寒涼侵骨,化仙期就不會感染傷寒了嗎?”
南扶光:“…………”
殺豬匠:“你不管管?"
“雲上仙尊曾以一劍接一掌,二次出手,招招殺招意圖廢我半生修爲,當時他若得手,大羅神仙在世也救不了我,你以爲金丹是你砧板上的肉,掉地了喫不成了,還能再買一塊?”
沒等那殺豬的回答,南扶光徹底放棄了那張無論如何疊不成想要形狀的記憶符?,扔開了手裏做了一半的捕夢網,她深呼吸一口氣,近乎於一字一頓問。
“就站在外面淋場人畜無害的雨,稍顯狼狽,我就該流着淚衝出去原諒他?啊?認真的?你會算數嗎?”
桃花嶺,洞府外。
宴幾安很快便意識到洞府內的人絲毫不爲他淋作落湯雞有任何動容。
睫毛下垂,雨幕中,雲上仙尊眼睜睜地看着一滴雨滴清晰從睫毛前端下墜。
緊接着他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件類似的東西,信件是普通的紙幣寫成的,然而大雨卻並未淋溼這封信件......這引得洞府內,窗後正裝瞎的人微微眯起眼??拜修士極強五感所?,隔着那麼遠的距離那麼大的雨,南扶光還是看見信件上面有「日
日親啓」四字,是吾窮的字跡。
“凡塵界近日似有些不太平。”宴幾安道,“不看我扔了。’
南扶光噎了下,心裏把吾窮罵了個遍,有什麼事不能雙面鏡說,非要寫封信巴巴送來雲天宗山門又被攔在門外進不來,喫閉門羹難道很有趣?
她站起來給自己掐了個避水決,在外面的殺豬匠聞聲望過來。
這一幕似曾相識,南扶光猛然回想起在大日礦山曾經也有類似的一幕,在死去活來無數次後,某日得知宴幾安就在礦區一牆之隔的牆外,她跟殺豬匠說要去找宴幾安………………
那次是她爲數不多在殺豬臉上看到薄涼的鄙夷。
她放下掐訣的手,望着殺豬匠:“他手裏是吾窮的信。要麼你去拿?”
殺豬匠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個明顯莫名其妙的表情:“外面雨很大。桃花嶺沒傘。你覺得他會給我?還是覺得我能從他手裏硬搶?”
“......那我去了?"
“你在徵求我的意見?倒反天罡?”殺豬匠的臉上從莫名其妙變得驚悚,“早上除卻我取回來的包子你還偷喫旁的奇怪東西了?”
這才反應過來此番對話有多逆天的南扶光果斷扔下殺豬匠,出了洞府。
大雨被她施展的完美避水決沒有弄溼她一根頭髮,只是夾雜的涼風吹得她未挽起的頭髮一絲凌亂,至雲上仙尊跟前,她伸出手。
後者不像方纔威脅她時那樣卑鄙,乖乖把信件放進她手裏。
南扶光拿穩信掂量了下,轉身要走。
此時手腕被人從身後握住,龍族本爲蛇蟒同族,冷血動物向來體溫過低,再加上方纔結結實實於秋雨下洗禮,此時那纖長有力的指尖扣住手腕,南扶光立刻被冰冷刺骨的觸感冷得打了個激靈。
“日日。”平日冷漠的嗓音裏有不可多得的妥協與放低,“別走。”
南扶光轉過身,上下打量宴幾安,好像落湯雞啊,這輩子好像沒見過他如此狼狽。
他當然是故意的。
輕易意識到這點反而讓南扶光心中燒起了一把火,那火勢從虛無至燎原,她憋着這沖天火氣甚至開始生氣過去的自己:宴幾安敢這般肆無忌憚地擺出傻子都能看出的無腦套路扮可憐裝相,這到底是誰縱容的?
是她自己。
是過去總是跟在他身後,覺得自家師父天下第一好,未來道侶天下第一棒,無論他做什麼都會原諒的自己。
“還有事?”
清冷的聲音響起。
暴雨中,少女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入雲上仙尊眼中,她毫不避諱,眼底一如他那日所瞧見,空無一物。
他曾經也悄悄期盼過那隻是他的錯覺。
脣角輕輕抿起,在察覺到她旋轉着手腕試圖掙脫他時,宴幾安有些無措地收緊了手腕:“你說結契的事解除這件事,我不同意。”
南扶光輕吐一股氣。
“爲什麼不同意?”
“爲什麼要同意?”
沒有耐心跟他在這車軲轆,南扶光不得不再次默默深刻警告自己並沒有本事第二次惹怒眼前的化仙期劍修使人惱羞成怒招來殺招然後再次期待神蹟降臨助她僥倖逃脫………………
最慘的結果是,罵他只能惹怒他,至於罵的內容,他可能壓根聽不懂。
“師父,還記得上一次我在餛飩攤喝醉,您自雲天宗親自下山接我?”
南扶光想了想,抬起頭看入宴幾安黑沉沉的眼。
“其實那天我就想說,這結契道侶,不如就算了。”
宴幾安本就缺乏表情的臉現在變得更加麻木,面色不顯,實則心猛然往下沉了沉??
果然。
其實說毫無察覺實則不然,那一日,他頗有預感她張口不會是他想要聽的話,只是打斷的很及時罷了。
“就算我矯情好了。意識到這一切不太對勁其實從很早就開始了??從你第一次沒有通知我歸日,將鹿桑帶回來,抱着她於驚天動地的響動與辨骨閣的廢墟中走出來。”
南扶光手握拳,反手輕錘自己的胸口,牽起脣角衝他笑了笑。
“那時候的鹿桑無依無靠,如菟絲花溫婉脆弱地圍繞在您身邊,牽着您的袖袍,我當初入修仙界只能暫且倚靠帶她回來的人,可以不計較......可您碎我瑤光劍,任她入住陶亭,邀軌星閣見證她靈骨覺醒爲神風,那日高臺之上,您是不是真的看
不到同宗門乃至整個修仙界向我投來的戲謔目光?”
“日日??”
“我不是沒爭取過的!”
南扶光驟然提高的嗓音打斷了宴幾安未說完的話。
“你承諾沙陀裂空樹枯萎前過往關係皆不續存,你於衆人跟前以道侶身份許諾與鹿桑保持距離,那都是我要求的,不是你因爲注意到你身邊還有一個我,因此而自發自覺去做到的!那是,那是我苦苦相逼得的承諾!”
暴雨中,南扶光猛地後退了一步,甩開了宴幾安的手!
“可你轉頭收她爲弟子,贈她伏龍劍,親授劍法助她入道,廣收火燧石淨化神風精魄,卻贈我虛木洗髓丹要強行洗我木靈根??”
言至此,似被戳中痛處,南扶光忽然臉色變了。
“還有在大日礦山,若那荒山砸下,以我凡軀,毫無生還可能。”
她毫無徵兆“唰”地竟抽出了青光劍,盛怒之下,這把普普通通的宗門統一尋常配件此時仿若被賜予了生命??
南扶光沒有本命劍,但這一刻,她卻好像覺得握着劍柄的皮膚被穿透,劍之骨與血脈識海相連。
暴風大雨因爲劍氣震動嗡鳴!
天穹之上,似對此劍氣震動有所共鳴,雲動雷鳴,紫色的雷電仿若要將陰雲割裂,一道紫色雷化作巨柱從天劈下,雷落一棵璀璨開放桃花樹上,火光驟然竄起!
宴幾安爲此分神之際,餘光猛然瞥見面前之人一躍而起,他心神一凝,幾乎同一時間被逼退數步???
若此時此刻有雲天宗弟子在此,必然難以置信,區區青光劍,此時被青綠色木屬性劍氣包圍,進發前所未有的凌厲!
幾乎是下意識,宴幾安祭出本命劍,青銅鈴亂,“嗆”地一聲巨響,那絕世神兵打橫硬接下青光劍一擊!
“日日!”
低沉的聲音難得染上急切,可惜很快就被掩蓋在暴雨聲中。
南扶光根本聽不見。
她也不想聽見。
青光劍好似有無限的力量,又像是被鑲嵌了個謬誕法器,伴隨着南扶光身後桃花嶺萬木震動,似所有的木屬性在此刻被凝固化作天地靈氣集中於她手中的青光劍上一
“一樁樁,一件件,從煉氣至築基,我南扶光這一路走了整整一甲子!她鹿桑憑什麼單隻用三旬!就因爲她是神風,她得到天道或是雲上仙尊偏愛?!"
劍法是尋常的劍法,只是舞劍之人身法、力道與識海之力猶如神助,宴幾安接下她數招,驚也感到虎口因強力震動發疼!
緊接着眼前一花,當宴幾安抬頭,只見眼前之人已騰昇半空??
罡風起,天地鳴。
南扶光只覺得眼前仿若出現一卷卷的書卷,過往所有閱讀過的,無論是否掌握的劍法古籍一一展現在她的眼前,心劍合一的剎那,那些古籍被狂風翻飛展開??
一本荒古劍法似攤開凌亂的書頁,金色的字跳躍浮現於半空。
與此同時,南扶光感受到了肝脾部位獨特的震動與疼痛。
木屬性的綠色靈氣在體內運轉,猶如青龍,彼時代表東方青龍七宿與肝臟共同旺相,“震之氣,木之精”,所有的木屬性精華被南扶光自主收納入胸腔??
“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在相關古籍中,肝臟對應木屬性,又於周易對應震卦。
震又爲雷。
雷鳴草木生生不息中,南扶光便如此突破金丹期初期,邁入金丹中期。
手中那把平平無奇青光劍光芒大甚,青色的木屬性劍光一攏而散,如漫天螢火,緊接着有數光點在她身後凝聚,拉長,逐漸化作劍身模樣......
萬劍陣法!
至此,宴幾安心神震動,她怎麼會…………何時!
三界六道無人不知,雲上仙尊宴幾安爲當前第一劍修,自小單純金靈根使他被譽爲劍修天才,而萬劍陣法正是其無旁所授專有劍陣!
這劍陣並非什麼了不起的荒古祕籍,曾經也就隨意擺在陶亭書房桌案,修煉歇息時南扶光拿來翻閱,宴幾安也只是隨意她翻動??
莫說當時南扶光只是築基期,哪怕她如今已結金丹成爲金丹期修士,這萬劍陣法也絕非金丹所擁有的識海之力可以使出!
眼下一模一樣的劍陣被南扶光使出,劍雨從天而降,羽碎劍抵擋劍陣發出陣陣嗡鳴,如此強勢攻擊之下,竟硬生生將雲上仙尊逼退至桃花嶺懸崖邊??
身後一步爲萬丈深淵。
風止。
劍陣消散。
雲崖邊,少女執劍而立,劍指立於崖邊的雲上仙尊。
一步之外抬起頭,南扶光微紅的眼角因爲眯起而有不起眼的紋路。
“師父拿出那虛木洗髓丹前,從未問過我是否需要我的木靈根。
風吹過無邊桃林,樹冠發出沙沙聲響。
“於我之事,師父只認簡單粗暴,如何迅速解便好......畢竟鹿桑是神鳳嘛,而我什麼也不是。”
驟然落下的語調,雲天宗大師姐恢復了冷漠的眼神。
他的行爲,並非沒有道理。
但不妨礙每當不經意回憶,總是如鯁在喉般不得勁。
總會想着,她是二選一被?下的那個。
不知道何時山間颳起了風,那風吹過赤雪峯又穿堂而過赤日、赤月兩座子峯,呼嘯聲如天地哀嚎,狂風不止息,吹亂少女柔軟的長髮,髮絲間她的臉色蒼白如紙。
“承蒙雲上仙尊那一劍之後又接一掌,是夢確實就該醒來。”
南扶光的聲音哪怕在風聲怒號中,依然能夠無比清晰地傳入宴幾安耳朵中。
“您可不認那日一劍一掌皆非出自真切殺心?”
認不了。
無法不認。
“日日。’
“別叫我。不想聽。”
“閉關之日,我得師尊道陵老祖入夢,師尊提醒我今日有邪祟入侵雲天宗,於淨潭、軌星閣竊取宗門乃至整個修仙界工至寶......此物失竊,三界六道或迎大禍,蒼生受難,正如當下。”
宴幾安不顧南扶光一臉抗拒,開口解釋。
“出關後,我再訪軌星閣,得知近期內唯有你頻繁出入淨潭......加之那夜軌星閣我曾與賊人交手,認出他幻化九尾妖狐法相與那日大日礦山你召喚出來的生物完全一致??”
深嘆氣,他緩緩閉上眼,自認爲剖心剖肺。
“我也沒有辦法。”
宴幾安再睜眼,那總也無塵可染雙眸竟也微泛紅冒出血絲。
“三界六道,天下蒼生與你,我只能……”
“我既蒼生!”
一道電閃雷鳴於天邊炸開,轟隆巨響聲中,本被燃燒的那棵桃樹進發沖天火光!
那折射着冰冷金屬光澤的劍頃刻間上移,直指雲上仙尊喉間要害??
“我南扶光既雲雲蒼生!我亦蒼生之一!雲上仙尊口口聲聲什麼‘天下蒼生,可有一瞬看我,憐我,望以渡我?!"
鋒銳劍尖抵住喉結,暴漲的劍氣將雲上仙尊修長頸脖劃破,到底未脫骨凡胎,鮮紅的血液自傷處蜿蜒曲淌……………
宴幾安一動不動,只安靜俯視南扶光,任由大雨傾盆,雨滴落在他的身上,順着清晰的下頜線流淌滴落,很快將血痕沖淡。
他眼中有所謂天下蒼生。
卻從始至終無意渡她一程。
什麼師徒,道侶,皆不過妄向荒唐大夢一場。
手中握緊青光劍,避水決將她籠罩於無形的防護中,一滴雨,一粒塵不曾侵染,此時此刻南扶光心中無比敞亮,仿若有一把嶄新又精良的秤。
“那日我在大日礦山召喚出來的不知名生物,不知去向,不知目的,咬您重傷數日,又或許還因我得入侵雲天宗行竊,惹得修仙界不得安寧,疊之過往種種,以此抵您一劍。”
南扶光道,“即日起,爲那一掌,雲上仙尊與南扶光僅只師徒,過往結契從此便不做數??”
“我不同意。”
“那便請師父還我差點失去的半生修爲!”
青光劍扔至而來!
沉重的劍柄重重砸在他的胸口,又“哐”地一下混着塵泥滾落至腳邊??
宴幾安望向南扶光蒼白無血色的臉,她無力地笑了笑。
“那一劍一掌南扶光至今思及仍如芒在背、夜不能寐,要我既往不咎,怕是唯有辛苦師父同等代償。”
但怎麼可能呢?
他還有他的天下蒼生。
他還有他與神鳳從降世以來就揹負的使命。
枯萎的沙陀裂空樹等着他去復甦,三界六道等着他去拯救。
南扶光赤手空拳向後再次退後數步,做好了被罵癡心妄想或者失心瘋的準備,不料宴幾安立在原地一動未動,最後只是彎腰拾起她扔下的青光劍。
白光閃爍,清脆斷裂聲起,青光劍於化仙期劍修手中應聲斷至數節。
“知道了。”
三字擲地有聲。
仿若並不是跟他討以等價修爲相抵,宴幾安就像是曾經無數次聽南扶光同他彙報雲天宗發生的雞毛蒜皮瑣碎事,平靜地點點頭,應一聲道,知道了。
這次換南扶光啞口無言。
並想問他是不是有毛病。
不顧開出的條件幾多離譜,就好像真的得了南扶光“不解除道侶關係”承諾,更像是看不見她一臉錯愕清清楚楚地寫着“我的個三清祖師爺在上我並不是這個意思”,宴幾安絲此時看上去全然心滿意足。
漫天的雨水沖刷大地與拍擊桃花嶺枝葉響動。
他垂眸看了眼腳邊碎劍,讓南扶光早日去他寶庫再取一把合適的、配得上她金丹期劍修的寶器………………
順道再次爲手碎瑤光劍之事表達歉意。
他現在道歉簡直有了經驗,十分順口,甚至頗爲真誠。
搞得南扶光有了一種“我在爲後人栽花”的道德飛昇感。
外放的暴躁情緒都來不及收回,茫然地眨眨眼,只見雲上仙尊立於原地,終於肯抬手給自己一個避水決和除塵決。
目的達到就不必再故作苦情,上一秒的落湯雞又恢復了往日道骨仙風、睥睨衆生的模樣,方圓數丈皆籠罩在強大的避水決之下,雲上仙尊對她道:“風雨急驟,日日,且回去罷。”
南扶光:“......”
南扶光:“?”
神金。
南扶光被雲上仙尊一套行雲流水,不顧他人死活的操作弄得雲裏霧裏。
她機械地轉身,意外地發現身後洞府窗棱上長出來個正斜靠着的人,身形高大且雙腿過長的男人如同一條過大的蟒蛇,盤踞於她的窗上,將很寬敞通透的窗前塞得滿滿當當……………
先前那本書攤開落於其膝蓋,南扶光目光掃過時,他正慢吞吞捏着一頁泛黃書頁,準備翻篇。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進去了。
此時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他抬頭望過來,隔着雨幕與南扶光短暫視線交錯。
“從剛纔就一直在那了。”
略微嘲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宴幾安嗓音薄涼。
“似擔憂我們一言不合,我會再對你拔劍。”
南扶光眨巴了下眼。
“莫說尋常一個凡塵殺豬匠,如今三界六道還未曾遇見一人可抬手用普通兵器接下我用羽碎劍出手一劍......日日,此人絕非善茬,你平日多加提防,要學會自行分辨善惡是非,莫遭他人利用。”
不遠處的男人好像是在暴雨間隙中聽見了對他的誹謗。
茫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表示疑惑,他看上去天底下最無辜的樣子。
南扶光耳聞身後一陣青銅鈴響,是雲上仙尊御劍離去。
天空響起一道悶雷,紫色雷電只照亮天邊一隅,而後那亮起來的地方又迅速黯淡沉寂。
南扶光回到洞府,將吾窮的信封扔至桌案。
剛剛被誹謗“絕非善茬居心叵測”之人從裏間慢吞吞走出來,手中還握着一塊看上去像是用來擦身的乾布。
“?”南扶光微側過身,掃了眼男人手中多餘物件,問,“什麼意思?”
殺豬匠湊近了,看她渾身上下連一根髮絲都沒溼,明顯露出個疑惑的表情??
隨後被雲天宗大師姐比較暴力地一把推搡開。
“區區避水決!”
“我初生氣旋識海那日起,便再也未淋到過一滴雨!”
“嗯?”
“嗯‘什麼‘嗯,你質疑我在撒謊嗎?”
殺豬匠似思考回憶片刻,心想難道不能質疑嗎!
那日替我收後山衣服的時候明明……………
嗯。
算了。
他眉毛垂落,滿臉真誠。
“不敢。’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沉默,殺豬匠放下那乾布,想了想誇獎她方纔使出的劍陣很不錯,大日礦山時她有這麼猛也不至於被段南追的抱頭亂竄。
說到這,南扶光才後知後覺想起相關之事,要說個來龍去脈她倒也說不明白,也不知道當時是什麼情況,氣急了,眼前居然浮現劍法,緊接着腎臟劇痛,似有一股氣在逆行橫衝直撞??
然後她就金丹中期了。
真的金丹中期了。
像是喫了什麼禁藥,使出萬劍陣法,可以看得出宴幾安也被她驚得夠嗆……………
突破金丹中期甚至使用萬劍陣法,這項成就若是傳出去無論如何怕不是要顛覆修仙界對於普通劍修上限認知,如此成就,換過往,她必然圍着他討要誇獎與獎勵的。
現在卻是不能也不想了。
如今修仙界青黃不接,人人談突破色變,南扶光的金丹中期來的突然又突兀,她也不敢與外人道,生怕被拉去開膛破肚,現場解剖識海構造。
於是來不及喜悅自己的突破,南扶光硬生生換個話題:“宴幾安說你不是好東西,讓我多加小心。”
“不算完全錯。你是可以小心些。我沒意見。”
南扶光響亮地“嘖”了聲,翻了個白眼,踢了近在咫尺湊在跟前的殺豬匠一腳,“話說回來,輕易化解化仙期劍修一擊殺招確實不太對勁,雨停了你跟我去一趟辨骨閣??"
“那是什麼地方?”
“
造成,若你能鬧出比鹿桑更驚天動地的效果,我也算是揚眉吐氣。
鑑定你是不是修仙入道界滄海遺珠的地方。”南扶光叉着腰道,“勿論東西兩岸,凡正規宗門均有設置辨骨閣,有資格修仙入道人士入辨骨閣一測,可知靈根構成甚至靈骨雛形......前段時間雲天宗山搖地動,辨骨閣被炸穿寶鼎便是那神鳳降世所
殺豬匠挑眉,無聲回望,仿若在問:你揚眉吐氣跟我有什麼關係?
南扶光面無表情揚起手。
“哎。”
殺豬匠垮起一張狗臉,側身躲開。
“去去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