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父親在遙遠的朝鮮戰場上,牽腸掛肚地思念母親和兒子時,家裏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和楓有關。
楓所在的文工團,並沒有隨第一批入朝的將士開赴朝鮮,仍在瀋陽城內待命,他們在忙着排練一批新節目。他們知道,這些節目遲早會派上用場的。
滿月之後的母親,在家裏呆得實在是沒什麼意思了,她就抱着林來到了文工團。文工團是她戰鬥過的地方,這裏不僅有她的初戀,同時還有她的青春和歡樂,她無法忘卻這裏。她抱着林一出現在文工團,她便看到了楓,楓正用一雙憂鬱的眼睛望着她。
母親一見到楓,心裏便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她期期艾艾地衝楓說:你爲什麼不去看我?
楓垂下了頭,腳尖搓着地板,低低地說:我,我,我——他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母親的到來,很快引起了戰友們的注意。他們團團將母親圍住了,七嘴八舌地問母親這呀那的,他們還輪流着把林抱在懷裏,他們異口同聲地誇獎着林。惟有楓站在遠處,一往情深地望着母親。楓的目光,讓母親的心在流血。
母親很快又回到了自己家中。楓的目光,已使她無法承受了。回家後的母親流下了傷感的淚水。
就在那天晚上,楓輕聲地敲開了母親的房門。此時三十二師營院,人去屋空,只有少數一些和母親一樣的女人留在家中。這樣一個寧靜的夜晚,使昔日的戀人有了一個美好的約會氛圍。這時,林已經睡着了。母親和楓相對而坐,他們彼此望着對方的眼睛,說着昔日早已說過的情話。說着說着雙方都動了感情,母親再一次把自己的身體投入到楓的懷中,楓似被燙了似的哆嗦着。母親在沒有嫁給父親之前,她對楓的愛情朦朧而又迷惘。在和父親生活了一段時間後,她對男女之間的事情有了清醒而又深刻的認識。以前,她和楓只是相互擁抱而已,並沒有實質性的接觸。再一次和楓纏綿在一起,她的慾火被點燃了。在這寂靜美好的夜晚,她的目光直接而又明確,那就是,她要把身體獻給自己所愛的人,哪怕就一次,她也知足了。母親一邊親吻着楓,一邊脫掉了自己的衣服。她躺在牀上,目光迷離地望着楓,喃喃道:楓,你來吧。今天我是你的了!
母親沒有料到的是,楓突然蹲下,雙手抱住自己的頭。他哭了,一邊哭一邊說:不哇,我怕!我不能呀!
母親在等待着楓,她在等待着與自己所愛過的人相互佔有,結果卻等來了楓的哭聲。母親的身體冷卻下來,心也冷了。她開始默默地穿衣服,穿好衣服後的母親說:楓,你走吧!
楓已經停止了哭泣,慢慢站了起來,淚眼朦朧地望着母親。楓可憐巴巴地說:那我就走了?母親點點頭,楓真的就走了。
從此,楓在母親心中死了。活在母親心中的只是夢中的楓,母親仍一往情深地愛着夢中的楓。
父親不知道這些。
不久,楓入朝了。在一次去前線演出時,被一顆流彈擊中,楓便再也沒有回來。
其實母親也很想隨文工團入朝的。沒結婚前她是文工團的臺柱子,她年輕的夢想和激情已經和舞臺連在了一起。當她面對臺下的觀衆時,她喜歡那一雙雙真誠熱烈的目光,還有那一陣又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這一切構築了她青春的夢想。
母親在一天天盼着林長大一點,再長大一點,那時她就可以把林寄養在父母家裏,然後她就可以一身輕鬆地入朝去尋找屬於她的舞臺了。是父親沒能使母親的夢想成真。在這期間,父親回國休整了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裏,母親再一次懷孕了。不久,晶出世了。晶是個女孩,但她的哭聲一點也不亞於林。晶呱呱墜地時,父親在朝鮮正艱苦卓絕地打着第四次戰役,他沒能聽見晶的哭聲。
在這期間,父親的職務也有所變動,他由師長晉升爲軍長。他的部隊在三八線附近和美國鬼子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
母親在晶出生之後,入朝的夢想終於破滅了。她用年輕的生命,哺育着林和晶。那時林已經會走了,晶還在喫奶,母親年輕的生命,在哺育孩子的過程中,一點點地消損着。母親的父母在這段時間裏,也忠實地成了母親的幫手,他們差不多每天都要過來,幫助母親照料林和晶。隨着林和晶一天天地長大,母親因愛情夭折而失落的心,又重新找到了寄託。她可以不愛父親,但她不能不愛自己的孩子,況且林和晶在她的眼裏是那麼的可愛,招人歡喜招人疼。母親原本愁眉不展的額頭,終於舒展了。
朝鮮戰爭進入到第五次戰役之後,雙方便僵持住了。又過了不久,雙方簽訂了停戰協議,戰爭結束了。這件事,父親一直耿耿於懷,他是個主戰派,但他又不能不服從毛主席的指示,最後他還是班師回到了國內。在那些日子裏,他逢人就說:媽了個巴子!仗要是再打下去,老子兩個月肯定把美國鬼子趕回老家!
父親回國不久,他的職務再次榮升。胡麻子參謀長當上了副司令,在胡麻子的力薦下,父親接替了他的職務。
隨着朝鮮戰爭的結束,全國人民的所有精力都轉移到大建社會主義上來了,部隊也隨之穩定下來。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父親的小家也安穩了起來。
在晶蹣跚學步時,母親又生下了海。海是個男孩,海出生時的哭聲一點也不響亮。等在產房外的父親聽到海有氣無力的哭聲時說:操,這小子一點也不像我。
母親一口氣生了林、晶、海三個孩子,家裏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那一年母親二十六歲。二十六歲的母親只能一心一意地照顧三個孩子了。
父親當上參謀長之後,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忙。現在雖說不打仗了,但身爲軍區參謀長的父親卻每天都在爲打仗做着準備。他和下屬們商量作戰計劃,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着假想敵,跟真事似的在沙盤和地圖上圈圈點點。總之,父親滿腦子都是戰爭。
回到家以後,他仍不能從虛幻的戰爭中走出來。這時林、晶、海不停地哭鬧,從這個房間跑到另外一個房間,他們發動一場戰爭似的,把家裏的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母親天天守着孩子,對這一切都已經習慣了,況且她也照顧不過來。她有許多事要做,洗洗涮涮、縫縫補補,還要一日三餐,爲孩子爲父親做飯。父親對這一切是不習慣的,林和晶出生時,他正在朝鮮打仗,孩子的哭鬧離他很遙遠,可現在不行了,他只能面對這些哭鬧的場面了。一會兒林把晶推倒了,晶就扯開喉嚨沒命地哭鬧,等晶不哭了,海和林又一起哭了起來。原因是林打了海的屁股,晶又把林的耳朵咬了,一時間雞犬不寧。父親生氣了,他站起來,來到三個孩子面前,大吼一聲:都給我住嘴!再哭,老子把你們統統都斃了!父親真的拿出了自己的槍,槍洞烏黑地衝着三個孩子。果然,他們不敢再哭了,他們迷惘、惶惑地望着父親及黑黑的槍口。
父親的敲山震虎,換來了片刻的安寧。待父親離開他們,只一會兒工夫又和從前一樣了。這時,父親真的被激怒了,他不分青紅皁白地每人都打了屁股。剛開始,他們在捱打之後哭得愈發響亮了,他們越哭父親打得越起勁。父親是真打,而不是恫嚇,有幾次打得他們的小屁股無法坐下了。後來,他們真的害怕了,在父親叱喝一聲之後,他們果然大氣也不敢出了。
父親打孩子時,起初母親在冷眼觀看。這八年中,母親仍很少和父親說話。母親用無言抗拒着父親。父親不在乎這些,他有老婆了,有孩子了,他就啥也不怕了。父親狠命打孩子時,母親心疼了。這些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平時,她捨不得動他們一根指頭。她會出現在孩子和父親中間,指着父親的鼻子說:你算什麼父親,你給哪個孩子擦過一回屎把過一回尿?你沒權利打孩子!母親說得千真萬確,這三個孩子他的確沒有盡過心。但父親畢竟是父親,他衝母親嚷:你懂個屁!棍棒出孝子,不打不成才!再不打,他們都反了!
母親仍然不躲,冷着臉看着父親。母親站出來爲三個孩子撐腰,三個孩子就理直氣壯嗚裏哇啦地又亂叫起來。父親眼見着自己的計劃要前功盡棄,也急了,他衝母親吼:你給我滾開!孩子是我的,打死了我願意,你管不着!惹急了,老子連你一塊揍!說完把母親搡到一旁,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揪住一個就打。
母親有理說不清,躲在一旁痛哭流涕,她暗自想:這都是命啊!怎麼嫁給了這麼一個粗暴野蠻的傢伙?
三個孩子終於在父親的淫威下屈服了。在以後的日子裏,他們只要一聽見父親回家時的腳步聲,不管當時玩得有多開心,也會馬上扔掉手裏的玩具,龜縮在一個房間裏,大氣都不敢出。他們之間的交流,也換成了擠眉弄眼,還有一些意義不明的手勢。
在父親又一次離開家門後,三個孩子集體找到母親說:媽媽,以後不要讓這個人回來了!自從父親殘暴地打過他們之後,他們便不再稱父親爸爸了,而是改成了“這個人”。
母親嘆口氣說:他是你們的爸爸呀!
三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不要爸爸!(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