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工團長又勸胡參謀長道:首長,別生那麼大的氣嘛!咱文工團的姑娘多的是,要是你們願意我給你們做媒,保證你們未來的夫人個個漂亮。
父親和胡麻子真刀真槍地在文工團的走廊上較量時,周圍聚滿了看熱鬧的人,有文工團的演員,也有來文工團辦事的人。他們都不明白,兩位首長爲什麼要拔槍相對。胡參謀長首先考慮到了自己的身份,他哼了一聲,收起槍,衝父親道:小石頭,你小子他媽的!父親也不甘示弱道:胡麻子,誰怕誰呀!
胡參謀長走了!父親也走了!出了文工團的樓,胡參謀長坐進了那輛美式吉普,父親騎上了他那匹高頭大馬。父親衝着吉普車的後屁股說:老牛,呸!
父親和胡參謀長爲爭一個女人而吵架的事,很快得到了軍區領導的重視。他們首先批評了胡麻子,批評他不該爲一個女人而失去了參謀長的身份,同時指出要找老婆可以通過組織嘛。
於是軍區首長一個電話打到了文工團,讓文工團長帶上所有未婚女文工團員讓胡參謀長選。文工團長留了個心眼,他沒敢讓琴去,他怕琴萬一被參謀長留下,真的會惹出人命來。胡參謀長也怕事情不好收場,他瞭解父親是個說得出也做得出的主。他便沒再提琴,而是又看上了一位叫柳的姑娘。柳姑娘不太情願,只有軍區首長親自出面做柳姑孃的工作了。
父親經過這一場風波之後,他和琴的關係不想再拖下去了,他要快刀斬亂麻了。
警衛員小伍子很快便從文工團長那裏打聽到了琴父母的住址,父親的意思是要拜上一拜未來的嶽父嶽母的。父親在自己的婚姻大事上顯得老謀深算,他從琴的眼睛中已經看出她並不喜歡自己,要想贏得琴的愛情還有漫漫的長路在等着他。父親三十六歲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於是,在瀋陽初秋的一天,父親騎着高頭大馬,在小伍子的引領下,找到了琴的家。琴的家位於瀋陽城內著名的中街上。琴的父母已有六十開外了,老兩口老年得女生下了琴。琴的一家,是世代開金店的,生意最火爆時,還要數琴的爺爺。那時,世道還算太平,在國泰民安的環境中生意也最好做,琴的一家在爺爺那一輩把生意做到了高峯,瀋陽城內金店就開了好幾家。待爺爺望着越聚越多的金山銀山不願意離開這個世界而又不得不離開時,琴的父親當上了金店的掌櫃。起初的買賣仍順風順水,接下來就不行了,先是日本人侵佔了東北。一時間,東北大地狼煙四起,逃荒要飯的百姓不計其數。琴的父親是極聰明的人,他似乎看到了將來的日子並不好過,能平安地活命是比眼前什麼都要緊的事情,於是狠下心來,賣掉了金店。即使不賣金店生意也不好做了,人們連飯都喫不上,還有誰買金貨呢?這是琴的父母的非常明智之舉。琴的一家,在瀋陽城內是很有名氣的,漢奸、日本人經常不斷地來找琴一家的麻煩。琴的父母只能花錢買平安了,於是把不少黃燦燦的金貨源源不斷地送給日本人和漢奸。他們在日本人的眼裏,是大大的良民,琴的父母花錢買來了平安的日子。日本人投降,國民黨佔據了瀋陽城,琴的父母又用同樣的辦法買通了國民黨。後來國民黨潰敗到關內,解放軍進駐瀋陽城,這時琴父母已沒有什麼了。但在大軍南下時,父母仍蒐羅出最後一點積蓄送給瞭解放軍,瀋陽市政府仍記着筆。
現在琴的父母已經是一貧如洗了。琴的父親在家門口開了一個小門臉,靠加工金、銀首飾度日。當父親來到琴家時,琴的父親戴着老花鏡,正在加工一隻銀手鐲。父親的馬蹄聲使琴的父親抬起了頭,他看見了父親,心裏莫名其妙地緊了一下。在剛剛太平的日子裏,百姓對軍人仍心有餘悸。雖說解放軍不同於日本人,也不同於國民黨,但在百姓們的心裏仍重重地留下了一道陰影。
父親從馬上跳了下來,他手裏提着馬鞭,表情是舒展的,他要給未來的嶽父嶽母一個良好的印象。他走過去就說:這位大叔,你可是琴的父親?父親已經知道琴的名字了。
老金匠忙答:正是,正是!這位首長請屋裏坐吧。
父親要的就是這樣的效果。他把馬鞭遞給小伍子,跟在老金匠的身後走進琴家。父親面對着琴的父母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老金匠忙前忙後,又是點菸又是倒茶。他們一家對解放軍並不陌生,琴還在文工團裏當着演員。當初琴參軍時,文工團長就曾到家裏坐過。那一次,文工團長給琴的父母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們才同意讓琴參軍。父親的出現,他們差不多把父親當成一家人了。琴的母親又熱情地拿出瓜子招待父親,父親仍然不知如何開口。他緊張而又有些羞怯地望着琴的父母,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後來,他乾脆眼一閉心一橫,“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琴的父母面前,乾巴生硬地叫了聲:爹、娘——
父親這一叫,可叫傻了琴的父母,他們一時沒回過味來。他們對望一眼,很快又把目光集中在了父親的身上。父親的決心已定,一不做二不休,他又說:我要娶你們家的琴!
這下琴的父母聽明白了,他們搓着手,忐忑不安地繞着父親轉了三圈。最後還是琴的父親先醒悟過來,他用手扶起父親,一邊扶一邊說:這怎麼說話的?快起來,快起來,你看你這孩子!
琴的父親居然稱父親爲孩子,這令父親大爲感動。在那一瞬間,父親想起了記憶中的父母,他的眼圈紅了一下。在站起來的過程中,哽着聲音又說了句:我是非琴不娶了!你們就是我日後的爹孃了!
父親字字血、聲聲淚的表白,着實感動了琴的父母。他們再一次仔細地打量着父親,父親的身材孔武有力,面相粗糙,卻也濃眉大眼,自己的女婿能長成這樣也算不容易了。這兩位飽經戰爭磨難的老人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在他們的記憶裏,日本人還有國民黨,他們要看上哪家女人,纔沒有這麼多好話可說呢,拉走就是了。父親的舉動,對他們來說簡直是抬舉,兩位老人還有啥話好說?女兒都是解放軍了,嫁給解放軍的首長那是天經地義順理成章的事情。
琴的父親扯着父親的手一遍遍地說:好,好,好哇!
琴的母親咧着嘴,她心裏很亂,不知是哭好還是笑好。她一時無法說清,女兒嫁給眼前這個男人是放心還是不放心。她是該說同意還是該說不同意。最後,她還是衝父親咧着嘴笑了。
父親眼見着自己大功告成了,看着眼前琴的父母已經把他當成一家人了,於是很豪氣地說:爹、娘,你們放心!日後有我喫的,就有你們喫的,我喫乾的,絕不讓你們喝稀的!
哎——哎——琴的父母答。
父親不再戀戰了,他衝未來的嶽父嶽母拱了拱手,一轉身走了。父親興奮地喊:小伍子,牽馬來!
父親走後,琴的父母有這樣一番對話:
母親:她爸,這小夥子長得咋有點老呢?
父親:老啥老!你沒見濃眉大眼的,這就中了!
母親:不知他當的是啥官?
父親:我看小不了,挎槍騎馬的,不是這個長,也是那個長!
母親:琴日後嫁了他,能行?
父親:咋不行?嫁給帶長的,以後咱們也算有個靠山了。
父親懸在心裏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