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爲了滅口和奪權!”
夏遠圖的臉上,再次閃過了一絲黯然:“人心,是會變的!”
原來隨着響馬賊的攤子越來越大,參予的人也越來越多,雖然不論是常威還是夏遠圖,都一直嚴加把關,挑人時十分地小心,可有些事情,卻仍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
最初,響馬賊只有夏遠圖一個當家,常威則是隱於幕後,可後來爲了行事更有效率,自夏遠圖以下,常威又在響馬賊中先後設了幾個當家,分管各種事務,於是便有了夏遠圖這個大當家和之後的二當家至六當家這些響馬賊的大頭目出現。
可人的心,總是會變的。
雖然一開始大家加入之時,都是抱着一腔熱血,可隨着嚐到的甜頭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一些人的心態,漸漸地就起了變化。
哪怕是最初跟着兩人第一次動手的那些心腹當中,也是如此。
於是響馬賊的性質也隨之開始了變化,雖然常威和夏遠圖都一直試圖改變這種狀況,可這時候,響馬賊作爲一個組織,利益將這許多人捆綁在一起,已經開始有了自己的意志,也有自己的利益訴求,已不是當初二人初創之時,可以一手遮天的局面了。
於是情況漸漸失控,從最開始的時候,幾個當家的私自拉人入夥,到了最後,開始有人暗中違背常威和夏遠圖定下的規則,私底下組織人手對一些正常行商的商隊下手。
爲此,不論是常威還是夏遠圖,都是傷透了腦筋,常威甚至一度動了清洗的念頭,可夏遠圖卻覺得,如果常威這麼做,勢必會激起那些人的反彈,到時候,這件事被捅開來,大家只會同歸於盡,而幷州邊軍好不容易迎來的大好局面,也將隨之付諸東流。
也因此,曾經親密無間的兩人,開始就此事產生了分岐,常威痛定思痛之下,決心要下手對響馬賊中不服管教的傢伙進行清洗,並決定在之後將響馬賊散夥,夏遠圖則認爲,事情還有挽回的餘地,幷州邊軍的這條財路,不可以放棄。
到了後來,兩人分岐越來越大,數次爭吵,鬧得不歡而散,再也不復先前的親密。
偏偏這時候,常威的心思,也不知怎麼地就傳到了其他幾個當家的耳中。
一時之間,響馬賊中人心惶惶,更有人不甘束手待斃,暗中謀劃對付常威,甚至意圖兵變,眼看着局面就要失控,夏遠圖思來想去,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要除去常威,自己接管響馬賊。
而他也確實有這個條件,他這個大當家行事作風不似常威那般不近人情,在響馬賊當中的威望極高,加上他又有手段,哪怕是有自己小心思的當家,也都是服他。
而且夏遠圖也覺得,常威若是不在,自己成爲邊軍主帥的可能性極大,雖然有李榮軒這個競爭對手在,可李榮軒畢竟是個外來人,而他是幷州本地人,而且還有夏家在背後撐腰。
若是他能將響馬賊一手掌控,又成爲幷州邊軍主帥,他有信心將一切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於是他便私底下聯絡一衆響馬賊當家,在取得了他們的信任之後,暗中策劃要除去常威。
原本以夏遠圖的本意,只要殺了常威一人便可。
不料那幾個當家卻是深恨常威過河拆橋,竟是私底下定了計策,要屠了將軍府上下,滅了常威滿門,夏遠圖得知消息之後,大驚失色,想要勸阻衆人,卻反而被衆人裹挾着一起行動。
無奈之下,夏遠圖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也只能是認了,於是便有了之後的定北將軍府慘案。
“此事是我做錯了,我無話可說!”夏遠嘆息着,臉上又是有些黯然,然後他扭頭看向了李榮軒,苦笑道:“只可惜我千算萬算,卻沒有算到,常威死了,這幷州邊軍主帥的位子,到頭來卻便宜了你這傢伙!”
然後他又看向了魏公公:“而且我也沒有想到,因爲那些傢伙的衝動之舉,滅了常威滿門,卻是惹得天子震怒,還派了魏公公你來徹查此事!本來以我的算計,只消設法殺了常威一人,以永和帝對常威的猜忌,是斷然爲會發生此等情況的!人算不如天算,人算不如天算啊!”
李榮軒這時候似是聽得有些呆了,回過神來之後,只是搖頭嘆息,卻默然不語。
魏公公也是連連搖頭,不知該說什麼纔好了。
晉王目瞪口呆,難得地沒有開口說話,想來是常威纔是響馬賊真正首領這件事,給他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以至於他有些無法接受夏遠圖所說的一切,仍在消化當中。
常浩聽得也是心蕩神搖,眼見衆人都是沒有作聲,他想了想,卻是開口向夏遠圖問道:“那你又爲何要在高家村劫殺魏公公?”
這也是一直困擾在衆人心頭的一個問題,聽得常浩發問,衆人又是看向了夏遠圖。
夏遠圖似乎真的不想隱瞞,他長嘆一聲,看了常浩一眼,道:“自然是爲了拖延一些時間,屠了常威滿門之後,那些傢伙冷靜下來,才意識到後果的嚴重,個個都是怕了,又來找我想辦法,我思來想去,尋思着眼看就要入秋,韃子那邊也一直蠢蠢欲動,想來是要再次犯邊,就覺得若是能將事情拖上一拖,或許能藉着韃子的手,把這件事瞞了過去!只是要行此事,你這個欽差若在幷州,我卻是不方便!所以這纔想着把你除去!”
魏公公眉頭一皺,怒斥道:“若是按你所說,你們響馬賊本就是爲了對付韃子,才作下那許多惡事來,怎麼到頭來,卻又和韃子勾結一處,還想借韃子之手將此事瞞去?”
夏遠圖冷冷一笑,道:“我又哪裏有勾結韃子了?我只不過是想着,戰事一起,邊軍中必定有許多傷亡,到時我便上奏朝廷,說是發現了響馬賊藏於軍中,乃軍中之人所爲,已被我設計斬殺,然後把罪名都推到了那戰死之人身上,將此事一了百了!還可以立個不大不小的功勞!”
晉王正發呆間,忽聽得夏遠圖如此說,不由得又是大怒:“那些將士爲抗擊韃子而死,乃我大漢英魂,你竟然敢往他們身上栽贓!你如此作爲,於心何安?”
李榮軒也是面露怒色,不過依舊沒有說話。
夏遠圖看着晉王,大笑道:“有何不安,相比那些暗中勾結韃子,爲了自身利益便不惜資敵賣國,動搖我大漢朝國本的傢伙,夏某安心得很!”
晉王聞言又是一陣沉默。
常浩聽到這裏,也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了。
當一切終被揭曉之時,誰又能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
這讓他心中,對夏遠圖不禁有了些許的同情。
或許夏遠圖確實是作惡多端,但也確實是情有可言,雖然他的作法太過偏激,但至少,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同時,常浩心中也再一次對自己的未來有了深深的擔憂。
我擦,這大漢朝,好像真的不太靠譜啊有木有?
常威身爲邊軍重將,爲國戊守邊關,職責不可謂不重大,可這樣的一個人物,卻受到皇帝的猜忌?
而且這大漢朝竟然有這許多人,爲了賺取利益,滿足自身的慾望,就不惜倒賣軍火給敵國?
還有,如果真如夏遠圖所言,這大漢朝的貪官污吏們,爲了些許的利益和私怨,竟然連邊軍的錢糧都敢剋扣?
再怎麼不顧大局也不能到這樣的地步吧?國防這樣重要的事,這些人都敢因私廢公?
尼瑪,這得是什麼樣的昏君,什麼樣的貪官,什麼樣的風氣,才能把一個國家弄得亂成這樣?
說句不好聽的話,這簡直就是亡國之兆啊有木有!
之前在高家村深山裏,聽高志山談起天下大勢時,常浩就已經隱隱地覺得這大漢朝好像有些不妙,如今再聽夏遠圖一說,常浩心中的這種感覺,越發地清晰了起來。
這讓常浩心中不免忐忑。
自己穿越到這樣的一個亂世當中,究竟該何去何從?
他正胡思亂想間,魏公公又澀聲向夏遠圖問道:“如此說來,你們響馬賊,並未與韃子暗中勾結?”
夏遠圖把眼睛一瞪,道:“自然沒有!”
魏公公又道:“九原陷落,與你等無關?”
夏遠圖道:“自然無關!”
魏公公沉吟了一會,終於還是問道:“那神箭軍神箭校尉林東來,是五當家?”
夏遠圖看了魏公公一眼,這一次卻是沒有作聲。
魏公公也不管他,自顧自又問道:“大當家是你,二當家是驍騎校尉郭儉,五當家是神箭校尉林東來,還有一個六當家和郭儉一起死在了高家村,三當家和四當家,究竟是誰?”
夏遠圖似乎沒有想到魏公公竟然已經知曉了這許多當家的身份,聞言有些發怔,然後才怒道:“公公,夏某早已說過,絕不會出賣朋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魏公公沉聲道:“我知你不肯出賣朋友,可如今韃子犯邊,大敵當前,軍中有如此隱患,我又豈能不管不顧?若你所作所爲,真個是爲了公義,如今這等局面,你就不怕?萬一他們真的鬧將起來,亂了邊軍的軍心士氣,又該如何是好?莫非你夏遠圖爲了一己之私,欲置幷州之安危於不顧?如此行事,你就真的問心無愧?你所謂的替天行道,便只是如此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