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林浩然:須知今古事,棋枰勝負、翻覆如新
夜幕緩緩降下,驅散了夏日的炎熱。
皓月當空,在馬車淡青的窗紗上灑下幾許清輝;涼風習習,不時將新鮮的空氣吹進車內。林遠手上拿着一封信。車內光線昏暗,信上的字跡因此顯得有些模糊不清。林遠揉着眼睛看完了信,苦笑一聲,摺好收進懷裏。
得得幾聲,似乎是馬蹄急馳而來。林遠心裏一動,掀開車簾觀望。聲音是從馬車後來的,一時看不見人,只聽蹄聲來得好快,開始只是隱隱約約,眨眼就到了跟前。寂靜中的蹄響格外清脆。
“是他們嗎?”一名年輕男子沉穩的話語悠悠飄來。
“車上有林家的徽印,錯不了。”另一個懶懶的聲音回答。“那麼大個銅板烙在車上,真他媽的難看。”
“少羅嗦。我這就動手,黑老大替我掠陣。”接下來說話的是一名年輕女子,嗓音清亮乾脆得好似冰珠落在掌心,激得人心裏掠過一陣涼意。
話音未落,那女子已經出手。林遠看見黑馬紅衣一閃,一個伴當連人帶馬僵立當地。衆人大驚,圍上去便要動手。卻見那抹亮麗的紅又是一閃,輕易脫出包圍。片刻,另一個伴當以略微不同的姿勢硬在了馬上。林遠心驚,這女子打穴之快,認穴之精,竟是平生未見。林遠嘆口氣,這些孩子,用不着這麼誇張吧?
按說林遠的伴當也都不是庸手,可那女子騎術精絕,身法快如閃電,那幾個人竟連逃跑的時間都沒有,轉瞬之間盡數被她封住了穴道,千姿百態的林立在馬車周圍。之後那女子將長劍往空中一拋,一個縱身,躍到林遠的馬車前面,雙手在兩匹馬上一拍,兩匹馬便以奔騰的體態定在當地。那女子輕輕巧巧一個迴旋,穩穩坐回馬上,尚有餘裕接住下落的長劍。
“三十一招。柳丫頭,你輸了。”那個懶懶的聲音道,和另外一人縱馬從陰影處走了出來。
說話的男子一身藍衫,背上斜斜插了一杆長槍,右手挽繮,左手則提着酒壺,微帶醉意。另一人卻是一身黑衣,腰間纏一條銀鞭,氣勢沉穩內斂,隱然有幾分大將風範。
“多出一招而已。”紅衣女子不服。
“願賭服輸。多出一百招是輸,多出一招還是輸。”藍衫人一聲醉笑。
紅衣女子哼了一聲,一把提起林遠的一個伴當,拍開他的穴道,厲聲道:“你,把褲子脫了!”
那伴當正是暈頭轉向,聽清紅衣女子的話後不由驚得目瞪口呆:這女土匪莫不是****太久了?他滿臉狐疑的打量紅衣女子。這女人生得嬌豔動人,更兼體態窈窕,倒是難得的美人。雖然她的膚色因爲日曬雨淋而顯得不夠白嫩,但眉宇間飛揚的神採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了那點不足。那伴當吞了口口水,轉念又想這女土匪一身功夫強悍得驚人,別是練了什麼採陽補陰的邪術吧?雖然自己一表人材,卻也不能就此讓她糟蹋了。
“發什麼愣?!叫你脫就脫,姑奶奶可沒耐心跟你磨!”紅衣女子一張俏臉漲得通紅,聲音卻愈發嚴厲起來。
“士可殺,不可辱!”那伴當斬釘截鐵道。他露出一臉大義凜然的神色,似乎準備誓死捍衛自己的貞操。
藍衫人一口酒噴出來,在馬上笑得前俯後仰。
黑衣人見狀輕輕咳了一聲,沉聲道:“老計,正事要緊。”
藍衣人聽他出聲,收起了散漫的神情。紅衣女子也放開了那個伴當,策馬回到黑衣人身邊。藍衣人悄悄對她做個鬼臉:“記着,十條,還得是搶來的。別想賴。”
紅衣女子揚起拳頭就想動手,抬眼觸到黑衣人不贊同的眼神,終只是哼了一聲。喝止了同伴,黑衣人緩緩上前,對着馬車彬彬有禮道:“有請林先生。”
**********************************************
林遠,字浩然,在林家排行十四,現年四十三歲。林遠素有決斷且老成持重,十二年前一躍成爲田城林氏一族之長。此時這位林家主人安之若素的騎在馬上,在三人的包圍與監視下前行。黑衣人暗暗觀察他良久,輕輕點頭:能一手撐起林家的人果然不同凡響。林遠確認自己的人安然無恙之後便坦然跟着三人上路,似乎毫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不知閣下怎麼稱呼?”悶聲不響的走了一陣,林遠忽然開言。
黑衣人淡淡一笑,回答道:“在下黑衣。”
林遠掃了一眼他的黑色袍服,不易察覺的皺眉:明顯的化名,看來對方沒有坦陳的意願。那位自稱是黑衣的男子對林遠的不滿恍若未覺,指指紅衣女子:“這是柳珠。”
見林遠點頭,他又指着藍衫人:“計無多。”
“老計爹孃一定起錯了名字。什麼計無多,分明該叫計太多。”柳珠冷哼一聲。她剛纔和計無多打賭輸了,無處出氣,此時正好出言諷刺。
計無多也不生氣,笑嘻嘻道:“我的名字錯了就錯了,沒什麼大不了。只要柳丫頭名字沒錯就行了。咱們柳丫頭可是柳家的一顆大珍珠。”
林遠微笑,原來是他們。
這兩年有一幫數千人的馬匪在西北崛起,縱橫大漠。這些馬匪訓練有素,兇悍無匹,雖然人數遠不及西北諸鎮的軍隊,但他們仗着行動迅捷神出鬼沒,與這些裝備精良的正規軍交戰竟是各有勝負。以安西鎮爲首的西北藩鎮發起過幾次圍剿,可這些馬匪似乎知道風頭不好,一早便遠遠避開,使得數次圍剿都收效甚微。來往於遠西與東陸的行商要想道上平安,必得向他們交納一定數量的金銀作保護費。馬匪收了錢,便不再騷擾這些商隊,否則他們殺人放火、劫財掠貨,什麼都幹得出來。不過這些馬匪也頗講信義,收了錢後便會保證商旅路上平安。若有其他盜匪想打行商主意,他們自會一一收拾乾淨。行商們不交保護費,路上也得花錢僱人保鏢,還不見得比這些馬匪幹得漂亮,所以不少人也樂意道上有這樣一股勢力存在。
這幫馬匪的首領神龍見首不見尾。林遠聽熟識的行商說過,匪首喜服黑衣,平日甚少出手,也不知道其功力深淺。此時看來倒與眼前此人相符。那人還說,匪幫的行動通常由一男一女兩個副手負責指揮。這兩個副手正是柳珠和計無多。
能讓這幫馬匪爲之效力,那孩子還真有些手段,林遠摸着下巴想。但不待他理清頭緒,一聲喧譁便強迫他中斷了思考。柳珠和計無多二人不知怎麼又說擰了,柳珠拔劍,當場便要追砍計無多。
計無多一邊躲閃一邊笑罵:“柳丫頭,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啊?”
“姓計的,我想砍你不是一天兩天了。有種別跑!”
“不跑?等着讓你砍麼?”計無多抱頭鼠竄,“哎喲,你還真砍啊!”
黑衣見兩人鬧得實在厲害,只得再次出聲喝止:“你們兩個整天打來殺去,當土匪當上癮了不成?”
“我們本來就是土匪。”兩人異口同聲的回答。
黑衣苦笑一聲,轉向林遠:“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