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暖玉樓歇業半天,衆位姐妹各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來爲素梔接風。素梔已經沐了浴換了件元青色女裙。腰間繡着紛繁的梔子花一路蜿蜒至裙角,搖曳垂地。微微抬腕,華麗的廣袖緩緩滑下,露出一截皓腕,腕上帶着一串紫黑色的貓眼石,透着異彩,更顯得她肌膚白皙。素梔把木匣子小心收入懷中,轉身關了房門下了樓。
在座的有熟悉的小陽,三月,五月,六月和九月還有一些不曾見過的面孔,令她想不到的卻是,竟然還有這個人。他端坐在座上,白衣勝雪,玉冠束髮,清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熠熠生輝。此刻正帶着幾分讚賞幾分愛慕幾分柔情地含笑注視着她。
素梔心裏漏了一拍,卻只有坦然扶梯而下。
“你怎麼在這裏?”素梔秀眉攏起,說話時卻沒有看他的眼睛,心裏有些忐忑,似乎做了壞事一般。
“我看見你進來好久不出來,有些不放心所以就進來看看。”劉昭依舊溫和地看着他,看不出其餘感情。
素梔眉頭更加攏起,聲音微微抬高:“你跟蹤我?”
“我……”劉昭臉色有些尷尬,“只是擔心你,一個人。”
素梔本還想說什麼,斜手就被三月拉過來,三月笑語盈盈說道:“劉公子也是一番好意,妹妹你別這麼上火。”說着,又轉向劉昭說着:“我這個妹妹啊,好不容易來看我一次,我說到外面聚聚就可以了,你看她非得在這裏說方便一些。還麻煩公子來一趟。”
劉昭淡淡笑了:“不礙事,原來凌霖是姑孃的妹妹。在下這就叨勞了。”
“不叨勞不叨勞。來,來。既然都來了,就一起坐吧。”三月杏眼瞄過眼中滿是感動的素梔微微一笑,似嬌嗔似埋怨:“阿……凌霖,這麼久沒有見過姐姐,何況…..” 略帶笑意的杏眼掃過玉芝般俊朗德劉昭,“何況找了這麼個如玉良人也不和姐姐說,還不斟酒賠罪?”
素梔訕訕起身,伸手去拿酒壺,卻被劉昭搶先一步。略微喫驚地抬頭,正對上他含笑的眸子:“我來就好。”
“這……”素梔愣神時,他已經拿起了酒杯。她站在原地默默注視着他,這個如浴春風的謙謙君子遊走在衆位豔粉之中,含笑着祝酒,好像她們便是他的姐姐。他是皇子啊。
小陽羞紅了臉,眼睛去一眨不眨地盯着劉昭。劉昭微笑着抬頭,柔柔看着她,素梔脣邊展開笑容,眼睛中驀得有些溼潤。
亥正。梆子幽幽回聲飄蕩在碧水之上。泛起波光的臨水小閣聲音也漸漸低沉了。滿桌的殘羹,素梔抬起微醉的眸子,緩緩撐起了身子:“三月姐,時日不早了。我們也該走了。”
“唉,都這麼晚了。今天就住下吧。明早再走。”三月已經喝趴在了桌子上,悶悶推搡着身邊熟睡多時的五月:“五月,去看兩間房去。”
“不用了。不用了。”素梔轉身向着劉昭說,“你在這裏等等,我去……換件衣服。馬上下來。”旋即轉身,卻腳下虛浮。劉昭還很清醒,柔聲勸道:“你喝醉了,今夜就住在這裏吧。明天早上再走也好。”
他的聲音柔柔噴灑在她的耳畔,素梔不由自主點點頭,任他扶着上了樓。
“這間嗎?”劉昭推開房門,摸黑扶她上了榻。輒轉身取了火摺子點上燭燈。
忽然挑起的光亮跳動在她的眼上,素梔睜開眼睛,看見燭光前那個玉立的身影。心裏一跳,醉意也減了不少。
“我去看看有沒有醒酒湯。”劉昭站在中央,看着榻上衣衫略微零亂的素梔醉顏酡酡,難免有些尷尬。
“別,我沒事。”素梔不知爲什麼喚住他,又不知爲什麼鬼使神差說道:“你陪我說說話。”話一出口,自己都嚇了一跳。
不料劉昭卻含笑道:“好。”說着,就走近榻邊坐在了矮凳上。
“你……”素梔不知該說什麼,無意瞥見他略微有些塵埃的素袍。“你今天是不是在外面等了很久?”
“對不起,我不是成心跟着你,只是怕你一個人在城裏遇到不好辦的事情。看見你進這裏難免有些擔心。所以自作主張進來看看。”
素梔半坐在榻上,靜默了許久,半晌才垂着頭:“其實,劉昭,我必須和你說實話。其實,我是,我……”素梔吞吐半日,垂着首看着自己無意間披撒下來的髮絲。
“我知道,我知道。”忽然聽他這麼低沉着說,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她一般。素梔抬眼看向他,那略帶憂傷的話語迴響在耳邊:“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所以我才發誓不管怎樣都不能讓你再受傷害。”
他都知道,是的,趙先生知道一切,包括她的身世包括他的哥哥。原來,她在每個人面前都是這樣**的,只有自己可笑地堅守着自己所謂的自尊,裝作風輕雲淡。素梔苦笑着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一個字。
劉昭清亮的眸子夾雜着心痛和憐惜,伸手輕輕擁她入懷,見素梔並沒有拒絕,便稍稍用了些力將那淡淡的清幽收在胸前,沒有過多言語,只是享受着這份難得的溫馨。
“對不起,我不是刻意隱瞞的。我只是……”素梔仰起頭,開口解釋。劉招的眸子映着月色瑩華,脣中極盡溫柔:“我知道,你有苦衷。你做的一定是有你的考慮的。我知道。”他驀得笑了,“祝素梔,好是淡雅的名字。我可以叫你素梔嗎?”
他黑色瑪瑙般的瞳仁中是她染上微霞的臉頰。她輕輕地笑了,隨即點點頭。
月華如水,透過紗窗輕瀉入房間,在大理石上蔓延,爬上了翠色的幔帳。水波浮動着的空氣,散發着淡淡的梔子幽香,有些甜,有些涼。
簾外灰藍的天穹上還有着昨日的幾顆殘星。劉昭看着懷裏安靜睡着的女子,淺淺一笑。這麼靠在榻上坐了一宿,難免腰肢有些痠痛。他不動聲色地挪動了下,卻驚醒了懷中的人兒。她睜開惺忪的眼眸,還有些迷離的眼神就這麼瞧見一張放大的臉龐,俊朗如清風淡月。
方纔醒悟自己就在他懷裏,而且整整一夜。臉上火燒,素梔連忙跳起身,略微尷尬地問道:“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我們該走了。”劉昭含笑說道,隨後坐起身來,“你梳洗一下,我在外面等你。”說完推門而出。
天還未全亮,走道裏燃着的長明燈還閃爍着光亮。她梳洗之後瞧見紙窗上投下他淡青色的身影,他的周遭泛起了柔和的光暈。素梔微微愣神,着迷般的伸出修長的手指勾勒起來:這裏是他高高的鼻子,這裏是他炯炯的眼眸,這裏是他薄薄的嘴脣……好似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着迷地描繪着一個男子的輪廓。
指尖似乎被燙到一般,素梔驟然縮回來,兀自愣神。
“素梔?你沒事吧?”劉昭等了半晌沒有聽見動靜,便出聲喚道。
素梔被驚醒,一邊提步來一邊應道:“就來,就來。”
推開門,瞧見的不光是劉昭,還有緩步而來的三月,她杏眼含着幾分曖昧和揶揄,笑道:“小兩口這就走了?”
素梔略有些尷尬地垂下了頭:“三月姐,你說什麼呢。”
三月含笑看着劉昭,面上輕笑着,可是語調極是認真:“她是可是我們最心疼的一個妹妹,你可不要辜負了她。不管你是誰,若是你讓她受到半點委屈,後果自負。要知道,我們暖玉樓的姑娘每一個是好惹的。”
劉昭握着她的手鄭重地點頭,決絕道:“我自然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三月滿意地笑了,可是素梔卻不知爲什麼哭了。
劉昭說,遇到這樣的姐妹,那是她的運氣。
軍隊已經整裝待發了,劉昭跨上了馬卻不見右座的莫齊言。於是便問飛翎:“莫將軍呢?不是還沒起來吧?”
飛翎回答道:“莫將軍不知爲什麼昨夜就回京了,走得特別急。好像家裏出了什麼事。”
“他和誰一同走的?”
“就莫將軍一個人。怎麼了,大將軍有什麼問題嗎?”
劉昭眼眸略暗,轉側看了看另一邊的素梔。素梔心裏隱約意識到了什麼,他們對視了半晌,沒有說話。
直到在還有十日行程的時候,聽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一切瞭然於胸,劉昭在一片驚愕之中面色慘白,眉頭輕鎖。好似愣愣發呆有好似心裏千迴百轉。
一身戎裝意氣風發的劉昭直挺的身影有些略微地搖晃。素梔心裏隱隱作痛,她知道這之後會有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雨,她不知道他們此刻還有多少勝算,畢竟,沒有時間了。
素梔和劉昭遙遙相望,他堅定地點了點頭,而她亦回他一個眼神。他淺淺笑了,心裏想這樣告訴她,若得天下,必與汝分之。卻終究自嘲般的笑了,她的心思,不在這裏呢。
連綿了幾日的陰雨天氣使得這個原本雄偉奢麗的籠罩成一片陰霾。素衣宮娥們提着宮燈垂首快速走在長廊上,風起,輕紗白帳隨風捲起,帶着幾絲詭異之氣。
廊頭便是皇帝的寢宮,門口站着一個玄衣男子,一言不發負手而立。等了半晌,有官服五旬男子退身而出,他就是太醫院之首的張太醫。朝着他恭敬說道:“王爺,臣已經爲皇上做好了藥理。您可以進去了。”
劉煥微一頷首,剛走兩步復又問道:“皇上情況怎樣?”
張太醫皺眉在他耳畔輕聲說道:“恐怕……”一陣密語。劉煥聽了說道:“還勞張大人多費心纔是。”
“這是自然,臣一定盡全力醫治皇上。”張太醫話剛說完,劉煥已經進了大殿。
室內香爐內燃着零陵香,明亮的燈火透過繚繞的煙霧有些晃動,恍若仙境。劉煥徑直走到龍塌邊跪拜道:“兒臣 ,來看望父皇了。願父皇早日康復。”
榻上的老人微弱地喚道:“老八,坐過來。”
“是。”劉煥應了一聲,規矩坐過去。榻上的老人他眼眶深陷下去已經很是虛弱,只是那雙眼睛還有些亮彩。“老八,你來了。朕等你好久了,我們父子好像很久沒有談天了。”
劉煥微微一笑:“是的。父皇,你要趕快好起來。兒臣還想和您再一比棋藝。”
老人點頭:“好。十一什麼時候回來?”
劉煥笑容不易察覺地僵住,回道:“還有十日。”
老人盯着帳頂算了算:“怕是我等不到那時了。”
“怎麼會?”劉煥眉頭微微一挑:“太醫院的人藝術高明。父皇的病馬上就會好起來的。”
“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咳,不說這個了。老八。”老皇帝忽然極爲認真地盯着他,“朕今日找你,主要是有要事和你商談。”
劉煥聞言,微微前傾了身子:“父皇儘管說。”
他略微有些渾濁的眼睛一直盯着劉煥:“老八,如果朕傳位於十一,你會怎樣?”
劉煥一愣,身子頓時一僵。他帶着些疑惑和不甘地站起來:“父皇,您這是什麼意思?莫非,您真的是想……?”
看老皇帝不說話,好似默認。頓時一陣難以隱忍的憤恨湧上心頭,他強壓着怒氣近乎是質問着:“父皇,您,您就這麼狠心的對我說這些話?難道您沒有考慮我的感受嗎?難道您真的就看不見我的付出嗎?”
榻上的老人微微地喘息道:“朕就是因爲要考慮你的感受才告訴你朕的想法。”他看着那個面色複雜的男子,“朕明白你的付出和努力。這些朕都看在心裏。你和十一都這樣的卓 越。朕也是不還選擇。”
“我到底哪點比不上十一。論打仗,他沒有我驍勇善戰太過猶豫不決。論政事,他哪裏有我上心用心?父皇,您未免太偏心了!”劉煥話語用情,到了末了,渾身不住地顫抖起來。
“朕明白。你說的這些,朕都考慮過。朕有朕的考慮。只希望你不要怪朕。”
“還請父皇明白地告訴兒臣,好讓兒臣輸的心服口服。”劉煥平復了心情,變得和原先一樣面色淡淡。
老皇帝此刻已經半坐在榻上,他聲音沉沉,卻一字一字地敲擊着劉煥的心。他深邃的雙眸一點點加深,似乎吸納入了萬物,過了半晌,才一點點恢復如常,只是覆上了一層薄冰。
過了半個時辰,劉煥才躬身退出大殿。張太醫一直站在這裏等着,劉煥神色有些發白,看着張太醫半晌才說道:“張大人替本王好好照料皇上。”
“是。”張太醫垂首說道,抬頭時只見劉煥帶着落寞的身影消失在了長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