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帳外忽然悄無聲息了。素梔焦急地在帳內來回踱着步,她依稀看見門口兩個從沒有移動過的人影,卻見趙旒遲遲沒有來,不禁有些心慌。
身後微微發出響動,素梔回頭便看見趙旒從她原先劃開的洞裏鑽了進來。他一身黑色戰袍,立起身時更顯得他身形修長,那神武之氣看不出他是個已年過四十的男子。趙旒終究有些狼狽,在素梔略帶揶揄的目光下頗有些難堪,他瞄了瞄賬幕上的人影,壓低了聲音說道:“準備好了嗎?”
素梔正了正神色點了點頭。趙旒上下打量她,那一身衣裳太過顯眼了,還好自己早有準備。從身後拿出一個包袱遞給她,說道:“把這件衣服換上。”
“好。”她打開包袱,看見的是一套夜色束裝。素梔緩緩抬頭有些爲難看着他,趙旒有些尷尬,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紅暈轉過了身。一陣細碎聲音之後,傳來她輕輕的話語:“好了。”
趙旒點頭,沒有回頭,率先鑽出了帳子。
素梔緊跟着他出來,卻看見帳外沒有什麼人,不由問道:“怎麼沒有什麼人?”
“現在都集中起來集訓了,明天要打仗了。”趙旒拉着她走至附近的山丘後,停着兩匹棗色的駿馬:“快,上馬!”說着就想扶她上馬,誰料素梔一個箭步輕盈就登上馬背。趙旒淡淡一笑,隨即翻身上馬:“我們一直朝東跑,剩下的一切就交給我,你只管撒開蹄子跑。”素梔嘴角微扯,卻沒有功夫和他矯正是馬撒蹄子不是她撒蹄子。
趙旒的眼神堅定地看着她,那神情好像一個人,素梔一愣,隨即回過神來:“好!”夾着馬腹就開始奮力前奔。趙旒一直緊跟在她身邊時不時朝四周張望。兩人在暗夜中穿過了胡人的帳區,素梔鬆了口氣,心裏對這樣輕易的逃脫有些疑惑。
“籲——”趙旒忽然拉住了繮繩,定定看着前方。素梔跟着停下來,卻看不出暗夜中的一點異常,不由低聲問道:“趙先生?怎麼了。”
趙旒沒有說話,只是定定盯着前方的淡淡霧氣。不一會兒時間,霧氣中走出來一個人影。
素梔看見他面容的一剎那,不由得渾身僵了一下失聲喚道:“姚遠之?你……”她警覺地朝四周看看,卻聽姚遠之說道:“不用找了,就我一個人。赫連公今晚事務繁多,就叫我來恭送青氏和趙先生。”
素梔錯愕半晌,喃喃說道:“赫連滄?他……他怎麼會知道。”她下意識看向趙旒,卻見他亦是一副失神模樣,蹙眉沉思着。
姚遠之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遞給素梔,緩緩說道:“這是赫連公寫給青……郡主的。希望郡主安全到達目的地再開封,別的,赫連公沒有囑託。”
素梔訥訥接過信箋,微涼。
“就此別過,望一路平安。”姚遠之說道。
素梔心裏難受,她不知道赫連滄爲什麼會這樣輕易地讓她離開。“多謝。”趙旒見她不語,對着姚遠之拱拱手。
“趙先生 。希望你可以遵守你的諾言。”姚遠之定定看着趙旒,趙旒一臉嚴肅,鄭重地點頭:“請你轉告赫連公,在下有生之年一定會竭盡全力遵守約定。”
這二人像打啞謎一般,素梔有些聽不明白,但她知道其中一定有些故事,剛想開口,卻聽不遠處隱隱有些火光。姚遠之忙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們快走吧!”
素梔和趙旒點頭,紛紛策馬。“郡主!”姚遠之忽又叫道,素梔勒馬回身看他。
姚遠之柔柔一笑:“郡主如果遇見姐姐,請告訴她,遠之一切安好,如有可能,一定回去和她團聚。”月光下的笑顏是那麼的溫柔,好像在懷念着一些美好的往事。素梔心頭一暖,重重地點頭:“一定!”
他們在暗夜中一路狂奔,素梔這幾天一直憂思過度,沒有好好休息,又被巔得厲害,頭有些昏沉不知不覺鬆了繮繩。漸漸軟下來的身子忽然被人擁住。素梔勉力強打起精神說道:“謝謝。”
趙旒微微蹙眉一邊策馬一邊問道:“郡主?你怎麼了?不舒服?”素梔搖搖頭,重新握住繮繩:“還好。”
趙旒略微沉吟,馬上說道:“郡主,我們還有兩個時辰的路途。你這樣容易墜下馬的。在下冒犯了。”素梔還沒有明白他的用意,就被他拉過繮繩,順帶把她拉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素梔落入一個懷抱,臉一下子紅了,但知道此刻只能如此了。“那馬……”
“郡主放心,座下的是她的母親,她一定會跟着跑的。”他笑笑,微微側身讓她朝後看去,果真如此。
素梔抬頭看他,此刻的趙旒正好也看着她,有些滄桑的臉上只有那雙眸子熠熠生輝,窩在他身前,感到一種帶着淡淡龍涎香的溫暖。
素梔忽然又產生了那種錯覺。這種感覺好熟悉,好熟悉......
心裏一動,她依舊抬着頭,看向趙旒專注策馬的樣子,那神情,簡直一模一樣……
她緩緩伸出了手,摸到了他的耳後。感覺到趙旒的身子明顯一僵,卻沒有阻止。手上一用力,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就這麼撕下來了。露出了他原本如清風朗月的俊爽面容,那雙瑩華的黑色瑪瑙般的眸子就這麼柔柔地凝視着她,裏面是觸手可及的情愫。
素梔輕輕展開一個舒心的微笑,心滿意足地低聲說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扔下我不管的……”言罷,安然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