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椅子上,坐下的師春一把拉了紅衣女坐自己腿上,人家不習慣被人這樣調戲,想站起擺脫,又被師春拉了回來圈抱住了腰肢。
紅衣女抬頭看着屋檐深吸了一口氣,才壓制住了自己下意識的反擊情緒。
師...
海面之上,泥漿翻湧,腥鹹的風裹挾着未散盡的雷氣撲面而來,像一記悶棍砸在臉上。阿三癱軟在半空,四肢抽搐,麒麟角黯淡無光,口鼻間滲出一線青灰黏液,喉間嗚咽未絕,已失了神智。肖省栽倒在吳斤兩肩頭,面具歪斜,露出半張青紫浮腫的臉,眼白翻起,牙關緊咬,齒縫裏溢出細沫。吳斤兩倒得最慢——他一手還死攥着刀柄,另一手卻已按在心口,指節暴起,青筋如蚯蚓拱動,喉結上下滾動三次,才從牙縫裏擠出那句“毒發了”,話音未落,整個人轟然向後仰去,連同阿三一起墜向下方渾濁泥浪。
可就在三人將墜未墜之際,一道墨色身影倏然切入,衣袖捲風,袍角如刃,兜底託住阿三脖頸,左手探出,三指併攏,精準點在肖省眉心、人中、羶中三處大穴,右手反手一拍,正中吳斤兩後背命門——“噗”一聲悶響,吳斤兩噴出一口黑血,血珠濺在師春袖口,竟滋滋冒起白煙,蒸騰出縷縷焦臭。
師春沒停,腳尖一點阿三脊背,借力彈起半尺,袖中寒光一閃,三枚銀針破空而出,分射吳斤兩左耳後風池、右肋下章門、尾椎長強三穴。針尖入肉寸許,針尾猶自震顫,嗡鳴如蜂。他隨即駢指如劍,在吳斤兩胸腹之間疾書三道硃砂符——非是尋常闢毒符,而是以自身精血爲引、摻入半滴麒麟真血寫就的“逆脈封瘴訣”。符成剎那,吳斤兩渾身劇顫,皮膚下浮起蛛網狀青痕,又迅速被一層薄薄金暈覆蓋,青痕退潮般縮回心口,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暗斑,緩緩搏動,似活物。
下方童明山早已擎出裂空劍虛影,劍鋒朝天,劍氣如鏈,瞬間織成一張浮動光網,將四人墜勢穩穩託住。安無志雙掌翻飛,十二道玄鐵釘破土而出,釘尖朝上,懸於光網之下三寸,釘身刻滿鎮魂咒紋;朱向心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釘陣,血霧未散,十二釘驟然嗡鳴,釘頭泛起赤紅微光,如十二隻睜眼的赤瞳,齊齊盯向四人周身——這是折春谷祕傳《鎖魄釘陣》,專防毒瘴侵魂、陰蠱奪舍,此刻竟被朱向心以本命精血催至極致,釘陣所照之處,空氣都凝滯成琥珀色。
師春落地無聲,靴底剛觸泥漿,泥面便自動皸裂,浮起一圈淡金蓮紋,將四人圈在其中。他抬眼掃過衆人,聲音低而沉,像鈍刀刮過石板:“藍童子的‘九冥蝕心散’,分三重毒:初沾即麻,次觸即癱,三息不治,髓枯魂散。他給吳斤兩下的,是第三重。”
木蘭今的聲音在子母符中炸開,帶着罕見的急促:“春天!西牛那邊已確認,藍童子用的是折春谷早年失傳的‘蝕心散’殘方,但加了東勝特製‘蜃樓粉’,毒性會隨呼吸加速擴散!你若強行逼毒,他五臟六腑會在半柱香內潰爛成膿!”
“我知道。”師春應得極快,右手已探入懷中,取出一隻青玉小瓶,瓶身刻有北鬥七星紋,瓶塞未啓,已有寒氣絲絲溢出,“宗主煉的‘凝魄霜’,本爲封印裂空劍器靈所用,寒性極烈,可凍住蝕心散所有活性。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斤兩青灰如屍的臉,“此霜若直接入體,會連帶凍住他心脈生機。所以,要有人做引。”
童明山一步踏前,裂空劍虛影收入掌心,露出覆滿老繭的左手:“我來。”
師春搖頭:“你體內有裂空劍氣殘餘,霜氣遇劍氣會爆裂,反噬更烈。”
安無志垂眸,指尖捻起一粒丹藥:“我修《鎮嶽經》,氣血如山嶽沉厚,可承霜氣一時。”
“你心脈太實,霜氣難透,反而會卡在羶中,引發心窒。”師春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朱向心。”
朱向心一怔,手指無意識掐進掌心:“我……我修爲最低。”
“正因最低。”師春將青玉瓶遞到他面前,“你經脈纖細,霜氣入體如溪流過窄澗,雖痛徹骨髓,卻不會沖垮堤岸。且你剛噴過精血,血脈通達,霜氣能隨血走遍周身,再由你指尖導出——導向吳斤兩羶中穴。記住,只導不滯,霜氣一入即出,否則你指尖先廢。”
朱向心喉頭滾動,接過玉瓶時手抖得厲害,瓶身寒氣刺得他指尖發麻。他深吸一口氣,拔開瓶塞,一股白霧噴湧而出,霧中竟有細小冰晶旋轉如星屑。他不敢猶豫,左手食指拇指捏住瓶口,右手食指猛地刺向自己左腕內關穴,鮮血激射,正噴在白霧之上。霎時間,白霧裹着血珠凝成一根晶瑩剔透的冰針,針尖一點猩紅,顫巍巍懸於半空。
師春右手閃電般扣住朱向心手腕,將其手臂穩穩推向吳斤兩胸前。冰針離羶中穴尚有半寸,朱向心額角已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淌下,整條左臂皮膚寸寸龜裂,滲出細密血珠。冰針嗡鳴加劇,針尖猩紅愈盛,彷彿下一瞬就要爆開。
“導!”師春低喝。
朱向心牙關一咬,指尖猛點冰針尾端!
“嗤——”
一聲輕響,冰針沒入羶中穴,毫無阻礙。吳斤兩身體劇烈一弓,雙眼猛地睜開,瞳孔深處竟掠過一絲幽藍電光,隨即又黯淡下去。他喉嚨裏滾出嗬嗬聲,嘴角歪斜,涎水混着黑血滴落。
幾乎同時,朱向心慘叫出聲,左臂自手腕開始,皮膚迅速轉爲死灰色,血管凸起如蚯蚓,正瘋狂向上蔓延。他左手五指瞬間僵直,指甲發黑翹起,指尖一滴黑血墜地,泥漿“嗤”地騰起一縷青煙。
“斷!”師春左手並指如刀,狠狠斬向朱向心左肘!
“咔嚓”脆響,朱向心左小臂齊肘而斷,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半透明膠質寒霧,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藍點掙扎遊動。師春右手早已備好一方素帕,裹住斷臂,素帕瞬間凍結,帕面浮起蛛網狀冰紋,冰紋中心,赫然是一枚緩緩旋轉的微型北鬥七星圖。
“拿去。”師春將冰封斷臂拋給童明山,“用裂空劍氣封存,待回極淵再解。此毒未清,不可近身。”
童明山雙手捧住,裂空劍虛影纏繞冰帕,劍氣如絲,將寒霧牢牢鎖死。他抬頭,聲音沙啞:“春天,吳大哥他……”
“活。”師春盯着吳斤兩胸口,那裏冰針已化,只餘一點幽藍印記,正隨心跳明滅,“蝕心散被凝魄霜凍住了,但藍童子在毒裏埋了‘蜃樓引’,是活蠱。霜氣只能壓,不能殺。要殺它,得用比它更‘活’的東西。”
他忽然轉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木蘭青青。少女站在泥漿邊緣,裙裾染污,手裏緊緊攥着一枚銅鈴——正是此前師春贈她的“定神鈴”。她臉色蒼白,嘴脣卻異常鮮紅,像是剛飲過血。
師春朝她伸出手:“鈴給我。”
木蘭青青沒說話,只是將銅鈴放在他掌心。鈴身溫熱,內裏卻傳來細微搏動,彷彿一顆微小的心臟在跳。
師春拇指摩挲鈴舌,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眸中竟有青光流轉。他將銅鈴貼在吳斤兩耳後翳風穴,鈴身驟然灼燙,青光暴漲,鈴內搏動聲陡然清晰——咚、咚、咚……竟與吳斤兩心跳完全同步。
“青青。”師春聲音低沉,“你娘留給你的《聽脈訣》,最後一式,‘引泉灌海’,還記得嗎?”
木蘭青青睫毛一顫,點頭。
“現在,把你的脈息,渡進鈴裏。”
少女咬破舌尖,俯身湊近銅鈴,櫻脣輕觸鈴身。剎那間,鈴內搏動聲驟變,由沉緩轉爲急促,由單一轉爲復調——咚咚咚、咚咚咚……竟似兩顆心臟在鈴中交鳴。鈴身青光如活水般流淌,順着吳斤兩耳後穴位,蜿蜒而下,直抵羶中。
吳斤兩胸口那點幽藍印記猛地收縮,繼而瘋狂膨脹,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他身體繃成一張弓,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七竅中同時滲出細線般青煙,煙中裹着無數米粒大小的藍點,正拼命往他皮肉裏鑽。可青光如潮,一波波沖刷而過,藍點觸光即潰,化作點點熒光消散。
木蘭青青面色越來越白,額頭青筋凸起,脣色由紅轉紫。她支撐不住,單膝跪地,卻仍死死咬住銅鈴不放。
“夠了。”師春伸手扶住她肩膀,輕輕一震,銅鈴離體。青光倏然收回,鈴內搏動聲漸弱。吳斤兩身體一軟,徹底昏死過去,但胸口幽藍印記已淡如薄霧,僅餘一點微不可察的青痕。
師春扶起木蘭青青,從懷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珏塞進她手中:“含住。”
玉珏入手生溫,木蘭青青含住後,一股暖流順喉而下,蒼白臉頰終於泛起血色。
此時,遠處人聲鼎沸。數十萬大軍圍而不攻,卻並非靜止——他們正以驚人的默契,緩緩收縮包圍圈。泥漿之上,人影如潮,黑壓壓鋪展至視線盡頭。西牛戰隊的黃繡立於一頭青銅巨黿背上,手中山河圖徐徐展開,圖上光影流轉,赫然映出師春等人位置,以及……那枚被童明山封存的冰封斷臂。
“令牌呢?”黃繡聲音冷冽。
牛前負手立於雲端,目光穿透人潮,落在師春身上:“假的。全是假的。”
“什麼?”黃繡一愣。
“方纔藍童子傳訊,那些令牌,材質、紋路、靈氣波動全對,唯獨缺了極淵特有的‘淵息’——那是裂空劍長期浸染留下的烙印,騙不過真正摸過真令牌的人。”牛前冷笑,“衛摩想用假貨攪亂局勢,卻忘了,東勝自己,纔是最熟悉真貨的人。”
黃繡臉色驟變:“那……藍童子豈非白忙一場?”
“不。”牛前眯起眼,“他沒白忙。他讓所有人看清了一件事——師春敢扔令牌,說明他手裏,還有真的。”
話音未落,東勝方向忽起騷動。一道銀虹撕裂人潮,直撲師春所在——並非藍童子,而是東勝副帥衛昭,手持一柄鯊首短戟,戟尖吞吐寒芒,目標明確,竟是童明山手中那枚冰封斷臂!
“護臂!”師春低吼。
童明山裂空劍虛影暴漲,劍氣如牆橫亙身前。安無志十二釘破空而起,釘尖赤光暴漲,迎向銀虹。朱向心強忍斷臂劇痛,右手捏訣,泥漿驟然沸騰,十數條泥龍咆哮而出,張口咬向衛昭坐騎。
銀虹與劍氣相撞,轟然爆開!泥龍尚未近身,已被戟風絞碎。衛昭身形如電,竟在半空擰身,避開釘陣,戟尖一挑,直刺童明山咽喉——這一擊,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墨色身影鬼魅般切入,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不閃不避,徑直點向戟尖!
“叮——”
清越一聲,如鐘磬交鳴。戟尖寒芒寸寸崩碎,衛昭虎口迸裂,短戟脫手飛出。他駭然抬頭,只見師春立於童明山身前,指尖一滴血珠緩緩凝聚,血珠之中,竟有微縮的北鬥七星緩緩旋轉。
“衛昭。”師春聲音平靜無波,“你東勝,欠我一條命。”
衛昭瞳孔驟縮,認出了那血珠中的星圖——那是大赦之戰時,師春爲救他,硬接東郭壽一記“焚天掌”,以北鬥星力硬生生將掌勁偏移三分,致使其掌緣擦過衛昭肩胛,留下一道至今未愈的焦痕。那一戰後,衛昭便知,此人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他喉結滾動,終是後撤一步,抱拳:“師當家,告辭。”言罷,竟轉身躍入人潮,再未回頭。
四周壓力驟松,可師春面色卻愈發凝重。他抬頭望向天空——那片曾被雷雲遮蔽的蒼穹,此刻澄澈如洗,萬里無雲。可在這片澄澈之下,卻有無數細如蛛絲的銀線,正悄然編織成網,網眼中央,懸着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渾圓的銀色圓珠。圓珠表面,正映出下方數十萬人馬的倒影,倒影中,每個人的眉心,都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銀光,正在緩緩亮起。
“山河圖·天羅鏡。”師春聲音低沉如雷,“牛前……終於亮底牌了。”
木蘭今的聲音在子母符中響起,帶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春天,天羅鏡一旦啓動,方圓千裏,所有生靈皆成鏡中幻影。它不殺人,只篡改‘存在’。被照之人,記憶會被抹除,身份會被替換,甚至……會變成另一個人。牛前想用它,把你從這場爭鬥裏,徹底‘抹掉’。”
師春低頭,看着掌中那枚銅鈴。鈴內,兩顆心臟的搏動聲,依舊微弱而頑強。
他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卻震得周遭泥漿微微盪漾。
“抹掉?”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刺向天穹那枚銀珠,“那就看看,是誰……先被抹掉。”
話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攥緊銅鈴,右手食指凌空疾點,一滴心頭血飛出,不落鈴身,卻懸於鈴口上方三寸,血珠之中,北鬥七星圖瘋狂旋轉,星光暴漲,竟將整個銅鈴映得通體幽青!
銅鈴嗡鳴,不再是心跳,而是……龍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