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義山長嘆了一口氣道:“因爲前幾年老夫親眼看到過他。”馬小知心中又是一驚,柳發財臉上倒有點歡喜:原來馬兄弟真的沒有死啊。兩人就都看着王義山,希望他說出看到馬知府的經過。
王義山就道:“馬知府的案子重審依然沒有結果後,老夫因爲得罪了高萬峯的後臺,再加上覺得官場實在黑暗,於是就辭職不幹。我家中在鄉下原來就薄有田產,我做官時又有了點積蓄,於是就安心在鄉下做起財主來。
開始時高萬峯倒不想放過我。嘿嘿,只是老夫原先在江湖上就有點名聲,做官時認識的江湖人物又比較多。他派江湖上的人來害我,還沒下手,老夫就先得到了風聲,他派來的人不是被老夫暗地裏除了,就是反過來幫老夫的忙。幾次下來,他發現老夫並不想惹事,只是想過安生日子,這纔算了。
那一年本地有幾個人想去遼國做生意,想把我江南的茶葉、布匹販運到遼國,再把遼國的牛馬販運到中原,因怕沿途有風險,就來請老夫出馬相助。老夫靜極思動,也想去遼國閒逛,見識一番,就答應了。
於是老夫就喊了幾位江湖人物同行,又在他們生意中出了一份本錢,若是賺了,老夫也有利錢分。嘿嘿,老夫可不是保鏢。
那一日出了我大宋邊境,到了遼國的幽雲十六州。那幽雲十六州本是我中原的,只因以前大奸賊石敬瑭要做皇上。想遼國人出兵助他,這才割讓給了遼國。後來我大宋出了幾次兵,都沒能收復。幽雲十六州裏住的。大部分都是我漢人。
我們一行人纔到涿州,帶來的茶葉、布匹就賣光了,倒也賺了不少銀子。大家心中高興,也就不忙着去買牛馬,就在涿州城裏住下,先遊玩幾天再說。
這天我在街上走着,想起幽雲十六州本該是我大宋的。如今卻被遼人佔着,心中頗不好受。正犯愁時,忽見一個漢人。帶着二十幾個隨從前呼後擁地過來。那二十幾個隨從中,有一大半倒是遼人。
老夫當時在心中罵了聲漢奸,正要扭頭就走,忽見那領頭的漢人相貌十分熟悉。仔細一瞧。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不是別人,正是已經死了幾年、我爲他申冤也申了好幾年的馬知府!”
柳發財這時道:“王大人,你當時是不是看錯了?也許是酒喝多了,眼睛花了。”
王義山卻道:“當時老夫也是這樣想的。老夫當時心想,或許是我看錯了,再說天底下長得相似的人也不是沒有。於是老夫就在那羣人後面悄悄跟了一段路。老夫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怎麼看怎麼是。老夫與馬知府共事那麼久,馬知府的身形、外貌無論如何變。也是認得的。
馬知府怎麼也沒想到,在遼國會遇上以前的下屬,因此一路也不掩飾。老夫跟了一段路後,馬知府就帶着隨從進了一座高宅大院。看樣子,那就是住處了。老夫當時心裏就想,如此看來,馬知府在遼國倒也是十分尊貴。當時心裏就象打翻了調味瓶,什麼滋味都有。”
柳發財聽了,心裏也不是滋味。其時大宋與遼國雖然訂了“羶淵之盟”,交好了幾十年,但在宋人眼裏,漢人跑到遼國去幫遼人就是不對。現在和自己親如兄弟的馬青山在遼國做了貴人,柳發財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
馬小知這時卻十分奇怪:自己那個沒見面的老子,怎麼跑到遼國去了?瞧這架勢,在遼國好像也在做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王義山這時道:“老夫心中當時十分奇怪,馬知府好好的怎麼跑到遼國做起官來了?一開始,老夫以爲他做的是涿州知州之類的官兒,可在旁邊找人一打聽,才知道不是。涿州知州原來另有他人,馬知府卻是遼國朝廷派到涿州的特使。
老夫心中有疑問,本來想索性去找馬知府問個明白。後來一想,此事十分機密,若馬知府知道我已發現他的陰事,老夫的性命只怕也難保。於是只得算了。只是回來後,想起爲了他的冤死,老夫花了那麼多心血查探,想爲他報仇,爲此差點被高萬峯害了,不禁又是好笑,又是生氣。”
馬小知心中頓時覺得十分對不起王義山,他一個外人,只因想主持公道,想爲以前的上司出頭,結果被牽涉進來,還連累得斷了前程,最後還被人耍了。同時馬小知心中又是疑問連連:自己這個從未見過面的爹的被害,究竟是怎麼回事?
柳發財心中此時也覺得被馬青山耍了,他這幾年因爲好兄弟被人害了,一直心懷怨恨,誰知到頭來自己的這位好兄弟卻沒死,他頗有一腳踏空之感。只是他和馬青山從小到大,一直交好,他就自己安慰自己:也許馬大哥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馬小知沉吟道:“王大人,當初高萬峯害我爹,究竟是怎麼回事?”王義山就將以前的事說了一遍,倒和嶽父以前說的差不多。馬小知點了點頭,如此看來,當初高萬峯確實有害自己父親之意,沒想到自己的這個爹順水推舟,假裝被害,轉身卻跑到遼國去了。
王義山看了看兩人的神色,終於確定馬小知與柳發財都不知道此事,於是嘆道:“馬大人真是好深的心機!居然連自己的兒子和親家也不告訴!不過也難怪,你們若是知道了,就不會去鬧,別人反而倒起了疑心。”
馬小知與嶽父只得苦笑。王義山這時又道:“老夫從遼國回來後,左思右想,卻怎麼也想不通幾件事,一是馬大人當初爲何要詐死。難道是怕了高萬峯?可馬大人畢竟是官,是金陵知府。而高萬峯不過是個江湖人物,當時的勢力又不象如今這般大,馬大人當時只需一紙手令。就能將他除了,又何須怕他?
雖說高萬峯後臺硬,可他害馬大人,證據已經確鑿。謀害朝廷命官,那是天大的罪,馬大人只需手握證據,判他一個死罪。高萬峯的後臺也不好說什麼。馬大人放着萬全之策不用,偏偏順水推舟,然後詐死。跑到遼國去,任高萬峯逍遙法外,真真叫人想不通。
朝廷當時對馬大人可謂十分看重。以前朝廷中大臣因爲立魏王二王子趙思哲爲太子的事,被皇上訓斥的訓斥。貶官的貶官。馬大人當時雖然也上了奏摺。請立趙思哲爲太子,可在那陣風波中,馬大人不但沒被貶職,反而從知州升了知府。並且馬大人詐死之前,朝廷已下了調令,準備調他入朝。爲何他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反而要詐死?又叫人想不通。
再說老夫以前從未聽說馬大人和遼國有牽連,怎麼他跑到遼國後。就能做到官?馬大人在金陵時,官聲倒不錯。唉。爲何卻要如此做,老夫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原因。更讓老夫奇怪的是,去年春天時,馬大人居然又來了金陵。”
馬小知與柳發財都大喫一驚:“什麼?你是怎麼知道的?”
王義山冷笑:“自然也是我親眼看見的。那一日老夫做轎,路過一處山腳下,只見十幾個人對着那山指指點點。老夫無意中朝那些人看了一眼,居然發現我們的馬大人也在其中,看樣子,還是領頭的。馬大人當時雖然躲躲藏藏,可老夫路過時,他臉上用來遮掩的布正好掉下來,老夫的眼力是以前抓賊時練出來的,一眼就看出是他。
只是馬大人很快就用布又將小半個臉擋了起來。老夫只看了一眼,不敢確定,因此後來又暗中跟蹤了幾次,這才認定是他。老夫當時十分奇怪,金陵人很多都認識他,他爲何甘冒如此大的風險,在金陵出現?
老夫在跟蹤他時,倒聽他說過‘南唐寶藏’、什麼譜等話,以前江湖上曾有傳言,說金陵城外的山裏,埋有南唐後主李煜的寶藏,馬大人冒着被人認出的風險回來,想來也是爲了那寶藏了。”
馬小知心想:難道自己這個沒見過面的老子手中也有“血晝譜”,因此他才按照譜裏說的來尋寶?“血晝譜”原是他發現的,他手中有一份,本沒什麼稀奇。只是他也知道沒有正解與誤解,有“血晝譜”也是沒用。他冒着風險回來,難道是因爲他手裏已有了正解誤解?難道自己的老子這幾年在遼國遇到什麼高手,將“血晝譜”參透了?這樣的高手,有機會倒要會上一會。
馬小知心裏沒什麼,柳發財心裏此時卻如翻江倒海,十分難受。馬小知爹的案子如今早已風平浪靜,馬青山回到大宋,卻不來見自己,顯然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裏了。
王義山說完,嘆了一口氣。馬小知這時就道:“王大人,剛纔我等誤會了你,還請見諒。”說完又掏出五千兩銀票,恭恭敬敬地送了過去,道:“所謂一事歸一事。你和我爹之間的事我不管,我只知道當初我和嶽父來金陵時,你多方照顧。這份禮是在下爲表謝意送的,還請王大人收下。”
王義山見推辭不掉,只得收了。
從王義山家出來後,馬小知在路上就問柳發財:“嶽父,你不是說我爹視錢財如糞土嗎?不是說他得了‘血晝譜’後想銷燬嗎?怎麼他又悄悄過來尋寶?”
柳發財臉色鐵青,心不在焉道:“那些事我也是聽你說的,後來又轉告你的。”
馬小知嘆了一口氣:“嶽父,你說我爹這個仇,我們還要不要向高萬峯報?”
柳發財卻不答話,臉色依然鐵青,看着馬小知時,眼光裏忽然有了些須厭惡。馬小知喫驚道:“嶽父,你不會因爲我爹矇騙了你,就對我生疏了吧?”
柳發財這時才嘆了口氣,搖頭道:“那倒不會。我一直把你當作自己親生兒子的。只是你爹這樣對我,唉。”又道:“賢婿,假如日後我和你爹鬧僵,你是幫我。還是幫你爹?唉,算了,你別說了。畢竟你是他親生兒子。”
馬小知這時騎在馬上,也嘆了口氣,道:“嶽父,自從我因爲跳湖忘記前事後,我就覺得這個世上只有兩個人對我最好,一是你,另一個是雲娘。現在你應該知道當初我爲何傾家蕩產。也要娶雲娘了吧?”說着對雲娘看了一眼,雲娘對他一笑,眼中有說不出的深情。
馬小知接着道:“我能爲了雲娘傾家蕩產。自然也能爲你赴湯蹈火。至於我那個爹,說句不敬的話,我早已忘記他了。假如你和我爹鬧僵,即使明地裏不幫。暗地裏我也會幫你。要是有人想害你。哪怕是天王老子,小婿也不答應。”
柳發財臉上這纔有了笑容。
回到家後,說起馬青山詐死跑往遼國並且做了官的事,馬小知與柳發財都猜不出原因,最後王二王三也你一言我一語地猜測起來,可此事實在太過奇怪,兩人說了好幾個原因,可說完後連他們自己也覺得不對。
晚上馬小知摟着雲娘睡覺時。雲娘忽然在他耳邊道:“夫君,有一件事我白天沒敢說。其實你以前和你爹見過面的。只是你忘了。”
馬小知驚叫一聲:“什麼?見過面?什麼時候?”
雲娘搖頭道:“就是你跳湖前一天晚上。以前我也不確定那個人就是你爹。因此我只好存疑。沒敢對任何人說。現在想來,那個人倒確實應該是。只怕你忘記前事,也是被那晚的事刺激的。”
馬小知急道:“究竟是什麼事,雲娘快點說。”
雲娘道:“那天晚上,我半夜醒過來時,忽然見你房裏的燈還亮着。我怕你有事,也沒點燈,就悄悄穿了衣服出來。一出來就發現屋子後面的院子裏站着兩個人,一看就是武功高手。於是我立即上了房頂。
到了你住的屋子頂上時,透過屋頂的縫隙,就見你跪在地上,一個老人站在你面前,只是看不到他臉,只能看到他後背。我大驚失色,正要下去,就聽你哭道:‘爹,你爲何要這樣?爲何要這樣?’那老者站在那裏,卻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我當時更加喫驚,心想馬伯父不是已經過世了嗎?爲何你還跪在地上喊那老人爹?
轉而一想,可能那老者是你爹的故人,這次是來向你傳你爹的話的,現在想來,那老人的身影倒和馬伯父十分相似。我見你不象有事的樣子,那老者也不象有敵意,這纔沒下去。
過了一會兒,就聽那老者道:‘越書,你還是把血晝譜給我吧。’你卻忽然不停地磕起頭來,磕完又道:‘爹,我們馬家幾代清白,如此則毀於一旦啊。’那老者也不說話。你磕了一會兒頭,又哭了一陣。最後纔對那老者輕聲說了一句什麼。那老者立即就出去了,出去時依然是背對着我。
然後我就見他和院子中的兩個人一起,在院子的牆邊挖了起來。一會兒,就挖到了一個盒子。那老者也不看盒子裏的東西,立即帶着兩人走了。你卻在房裏一直哭。我怕你有事,只好一直在房頂上看着。一直到你哭累睡覺纔回去。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一出門,就聽人說你已跳了西湖。”
如此說來,自己老家裏藏着的“血晝譜”,已經被自己那個從沒見過面的爹,在自己穿越前一天的晚上取走了。自己那天晚上在網吧裏下棋時,馬青山正逼着兒子交出“血晝譜”呢。
自己的前輩馬公子跳湖,自然不是因爲“血晝譜”被老子拿走,發現自己老子還活着,他應該高興萬分纔是,怎麼會第二天就輕生?顯然是他發現了什麼可怕的事,讓他受了打擊,覺得受了騙,活着已經沒什麼意思,傷透心之下,這才跳湖。
究竟是什麼事?馬小知苦笑,自己又不是馬公子,哪裏會知道?只有自己那個沒見過面的老子才知道。不過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自己的這個前輩馬公子,發現了那件事後,受的打擊一定很深,對他的那個老子,也徹底失望。
現在這事既和他無關,又和他有關。馬小知想起父子之間發生的那種冷酷的事,心裏立即覺得一陣冰冷,趕緊將雲娘緊緊抱住。
雲娘覺得奇怪:“夫君,你怎麼了?”馬小知打着寒顫道:“以前曹傑忽然要殺我時,我當時就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窟。現在我比那個時候還要冷。”
雲娘立即也將馬小知緊緊摟住。
馬小知這才覺得好受些,心想,幸好自己還有雲娘,還有嶽父,還有素素,還有王管家,還有王二王三,還有孫機。想到這些對自己好的人,他的心情才又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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