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皺起眉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我現在化形之後只是一個10級的魂師而已,你修爲比我高,萬一你想要10萬年魂骨呢?”
她倒沒有說魂環的事情,畢竟想要吸收10萬年魂環,身體素質最少要達到魂鬥羅的級...
陳路周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節微微發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他下意識地把陳星齊往自己身後拉了半步,動作很輕,卻帶着一種近乎本能的防禦姿態。陽光斜斜地穿過山莊入口那棵老槐樹的枝葉,在他臉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襯得他瞳孔裏那點微弱的亮光忽明忽暗。
“你們……怎麼知道的?”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又像怕自己聽錯了。
朱仰起往前半步,沒說話,只是抬手拍了拍王躍肩膀——這個動作比任何解釋都更有力。王躍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徐梔,見她微微頷首,纔開口:“我們不是‘知道’,是推出來的。傅玉青當年昏迷後,他母親精神失常,把孩子送進市第三孤兒院,時間是二零零三年十月十七號。而陳路周的入院登記表上寫的是——十月十八日凌晨三點十五分,由一名自稱‘韋連惠’的女性送入,登記姓名爲‘陳路周’,生父一欄空白,備註寫着‘母方自願放棄監護權,不提供父方信息’。”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蟬鳴聲陡然清晰,一聲緊似一聲,撞在耳膜上。
陳星齊仰起小臉,拽了拽哥哥的衣角:“哥,他們說的爸爸……是不是就是電視裏演的那種,會騎大摩託、戴墨鏡、從天而降救人的那種?”
陳路周沒回答,只是低頭看了弟弟一眼。那一眼太沉,沉得像壓了十年沒啓封的舊信,泛黃、脆硬、邊緣微微捲曲。
徐梔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陳路周正對面,沒有笑,也沒有刻意放柔語氣,只說:“你媽媽沒告訴你,是因爲她不敢。不是不想,是怕你恨她。”
“恨?”陳路周忽然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極淡,幾乎算不上笑,“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三歲以後,我就再沒見過她。她走的時候,連件新衣服都沒給我買過。”
“但她每年生日都去給你買蛋糕。”徐梔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扎進他話語的縫隙裏,“二零零四年到二零一三年,連續十年,都是城西‘甜語坊’的草莓千層,訂單備註永遠只有四個字——‘給小周’。店主還記得,每次來取蛋糕的女人,左手無名指有一道淺淺的月牙形疤痕。”
陳路周猛地抬頭。
徐梔迎着他的視線,繼續說:“她沒來看你,是因爲她不敢。你傅叔叔醒過來之後,找遍了所有孤兒院,最後查到你被領養去了南方。她跟着線索追過去,結果發現——領養你的家庭條件很好,夫妻恩愛,有個剛滿週歲的女兒,正張開手臂等你叫‘姐姐’。”
陳星齊突然插嘴:“那姐姐後來呢?”
“姐姐七歲那年發燒,沒搶救過來。”徐梔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路周驟然繃緊的下頜線上,“那對夫婦受不住打擊,第二年就離了婚。你姐姐的骨灰盒,現在還擺在你養父家客廳最上面的架子上,旁邊是你小學一年級的獎狀。”
陳路周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
蔡瑩瑩悄悄扯了扯徐梔袖子,用口型無聲問:“你查這麼細?”
徐梔沒看她,只盯着陳路周的眼睛:“你養父去年胃癌晚期住院時,你媽偷偷去交過三次押金。最後一次,是你養父手術前一天,她站在繳費窗口後面,看着護士把單據遞給護工,自己轉身走了。護士說,她出來的時候,口罩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風忽然大了些,捲起地上幾片枯槐葉,在衆人腳邊打着旋兒。
陳路周慢慢鬆開一直攥着弟弟的手,轉而摸向自己左耳後——那裏有一顆極小的褐色痣,形狀像一粒未熟透的櫻桃核。“我媽……”他喉嚨乾澀得厲害,“她說這顆痣,是她生我的時候,用指甲掐出來的記號。怕我被人抱錯。”
“她沒抱錯。”徐梔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很淺,卻帶着溫度,“你左耳後這顆痣,和傅玉青右耳後那顆,位置、大小、顏色,完全一樣。那是他們家的遺傳標記。你爺爺、你伯父、你堂哥,全都有。”
朱仰起適時遞過一個牛皮紙袋:“傅叔叔託我帶給你的。他說,如果你願意,他想請你喫頓飯——就你們倆。地方他挑,時間你定。不帶陳星齊,也不帶任何人。”
陳路周沒接。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這雙手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掌心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可就在三個月前,他在舊書櫃最底層翻出一隻鐵皮餅乾盒,裏面靜靜躺着一張泛黃的B超單,日期是二零零三年四月十二日,影像模糊卻能看清胎兒輪廓,右下角用藍墨水寫着一行小字:“小周踢得很歡,像他爸。”
他當時捏着單子坐了整整一夜,窗外雨聲淅瀝,像無數細小的鼓點敲在心上。
“他……”陳路周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還記得我嗎?”
“記得。”徐梔答得極快,“他書房保險櫃裏鎖着一本相冊,全是你的。從你百天抓周的照片,到小學運動會跑第一的領獎照,再到初中畢業典禮上你站在後排、偷偷比耶的偷拍照。每張底下都標着日期和一句話。最新那張,是你上週在物理競賽頒獎臺上的側臉,下面寫着——‘他長得越來越像她了。’”
陳星齊突然掙脫哥哥的手,噔噔噔跑到陳路周面前,仰着小臉:“哥,爸爸是不是也像你一樣,騎摩托車特別帥?”
陳路周怔住。
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到四十度,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用冰啤酒罐貼他額頭,那人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和機油味;想起初二那年暴雨夜自行車爆胎,他蹲在路邊抹眼淚,一輛黑色機車停在他面前,頭盔面罩升起,露出一張和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臉,男人摘下手套遞給他一把傘,什麼也沒說,只用指腹蹭了下他溼漉漉的睫毛,然後油門轟響,消失在雨幕盡頭。
原來不是幻覺。
原來那場雨,真的下過。
“我……”陳路周喉結劇烈滾動,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褲縫,“我想見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山莊鐵門被風撞得哐當一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
傅玉青就站在門口。
他沒戴頭盔,短髮有些花白,鬢角霜色濃重,可身姿依舊挺拔如松。黑色皮夾克洗得發軟,左手腕上戴着一塊老式機械錶,錶帶邊緣磨出了毛邊。他目光越過衆人,穩穩落在陳路周臉上,停了足足三秒,才邁步走進來。
腳步很輕,卻震得地上落葉簌簌跳動。
他走到陳路周面前一米處停下,沒伸手,沒開口,只是解下左手腕上的表,輕輕放在陳路周攤開的掌心裏。
錶盤玻璃映着天光,指針正指向十一點五十九分。
“這塊表,”傅玉青的聲音低沉,像大提琴拉出的第一個長音,“你出生那天,我親手給你戴上的。你媽嫌硌得慌,半夜偷偷摘了,塞進我枕頭底下。第二天我找不見,急得砸了兩個鬧鐘——後來在你搖籃墊子夾層裏找到它,錶蒙子裂了條縫,但走得比以前還準。”
陳路周低頭看着掌心那塊表。錶殼背面刻着兩行極小的字:
上行:CHEN LUZHOU · 2003.05.17
下行:FATHER’S TIME, NOT LOST.
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舊物時,在自己高中語文課本扉頁背面,發現一行鉛筆字,字跡稚嫩卻用力很深:
【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數學考了九十八分。】
那行字下面,不知何時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更深的印痕——是另一行更早的字,被反覆描摹過無數次,墨色深得發黑:
【爸爸,我夢見你帶我騎摩託,風好大,我抱緊你腰,一點都不怕。】
陳路周猛地吸了一口氣,鼻腔驟然發酸。
他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男人——眼角的紋路比照片裏深,眉骨比記憶中更鋒利,可當他微微揚起嘴角時,右臉頰浮現的酒窩,和自己鏡子裏一模一樣。
“你……”陳路周聲音發顫,“你這些年……”
“在找你。”傅玉青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像陳述天氣,“找你養父母,找你上學的學校,找你參加的比賽。你高二那年物理競賽,我在觀衆席最後一排。你領獎時朝臺下鞠躬,我數了三秒纔敢眨眼。”
陳星齊突然竄出來,一把抱住傅玉青大腿,仰着小臉問:“叔叔,你是我爸爸嗎?”
傅玉青低頭看着那隻沾着泥點的小手,沉默兩秒,緩緩蹲下身,與孩子平視。他摘下右手手套,用掌心覆上陳星齊後腦勺,動作生澀卻無比鄭重。
“是。”他說,“我是你哥哥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
陳星齊眼睛一下子亮了,回頭衝陳路周喊:“哥!他答應了!他答應當咱爸了!”
陳路周沒說話。
他攥緊掌心裏那塊尚有餘溫的表,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忽然想起媽媽臨終前那通電話——不是打給父親的,而是打給傅玉青的。電話錄音在警方結案卷宗裏被列爲“無關附件”,他花了三個月才調出來。背景音裏有救護車鳴笛,媽媽呼吸急促,卻異常清醒:“……路周今天拿了物理競賽二等獎,他像你,特別像……你替我看看他……別讓他……別讓他學騎摩託……太危險了……”
原來她不是怕他重蹈覆轍。
她是怕他活成另一個傅玉青——在風裏自由,卻註定孤獨。
徐梔默默退後半步,輕輕碰了碰王躍的手肘。王躍會意,立刻掏出手機,假裝調整角度,實則鏡頭悄然轉向傅玉青和陳路周交疊的剪影:一個微微佝僂着背,一個挺直脊樑,兩人之間隔着十年光陰與無數未出口的言語,卻在正午陽光下,投下一道完整、連貫、再難分割的影子。
蔡瑩瑩不知何時已悄悄拿出保溫杯,擰開蓋子,把裏面溫熱的蜂蜜柚子茶倒進兩個紙杯。她踮腳把一杯遞給徐梔,另一杯塞進王躍手裏,壓低聲音:“待會兒傅叔叔要是哭,你倆趕緊遞紙巾——別讓陳路周看見他爸掉金豆子,多丟份兒。”
王躍剛想吐槽,卻見徐梔望着那邊,眼神忽然變得很靜。
她想起昨晚翻媽媽舊日記本時,看到的最後一頁。紙頁邊緣焦黃,字跡被水洇開過,但仍能辨認:
【小梔今天騎摩託摔破膝蓋,我罵了她。其實我想說的是:媽媽這輩子最遺憾的,不是沒嫁給你爸,也不是沒等到你傅叔叔醒來——而是沒能牽着你的手,一起去看他騎摩託的樣子。風很大,可他笑得那麼亮。】
風又起了。
槐樹葉子嘩啦作響,像一場遲到十年的鼓掌。
陳路周終於抬起手,很輕、很慢地,握住了傅玉青伸在半空、懸停了太久的左手。
兩隻手,一隻佈滿細小傷疤,一隻戴着磨毛的舊錶帶,在正午陽光裏,嚴絲合縫地交疊在一起。
指縫間漏下的光,細碎、溫熱、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