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車的車廂有點想手扶拖拉機,四周都圍着兩尺來高的木板子,左右兩邊放着長凳,還就幾個小杌子。
車上十個人,分開兩邊坐着,中間餘出的狹小空間放着籃筐什麼的,都是要進寺裏上香,帶的東西也差不多。
鄭家和陳家的坐在同一邊,對面是三個婦人帶着兩個孩子,也是相互認識的人,一直在不停的說着話。
陳嬸坐在最後邊,姜氏緊挨着她,兩人還在談論婚嫁事宜,再過來就是大妞跟小娥,說些刺繡針法,二妞坐在最裏邊,反身趴在車沿上,探出小半個身子,與揹簍裏的四郎談天說地。
這是四郎第三次出遠門,前兩次都是回鄭家溝,路上的景緻不如這邊的好,小傢伙打出城就很興奮,嫌坐着不得勁,站起身來,一手攬住鄭大虎的脖子,一手指指點點問着問那,二妞也是是是非非的,知道的就胡侃一番,如偌是說不上來,就交給鄭大虎,大郎偶爾也會插進兩嘴,姜氏頻頻扭頭瞄上這邊幾眼,多數時候都是笑笑又跟陳嬸繼續說話,若是見二妞的身子往外探得有些過,就會提醒一句。
二郎三郎兩人不是安分的,總是遠遠的跑到前邊,再停在路邊鼓搗個不停,等牛車把兩人甩在後邊老遠了,又嘻嘻哈哈的追上來,越過衆人又跑到前邊去。
牛車晃晃悠悠的,終於到了山腳下,今天來來寺裏的香客很多,山下有塊空曠地,今天儼然成了一個小型市集,賣小喫的,賣香囊的,還有賣香紙的,二妞還瞭見有個長鼻子老道,扯着半仙的大旗,擺了個攤子,在替人測字算命,她心裏暗道,這人真是有點膽識,跑對頭的屋檐下搶生意來了,也不怕僧人過來攆他。
大郎先把陳嬸和姜氏扶下車,又扶着小娥大妞跳下來,二妞不願規規矩矩的走,偏要爬上車沿,直接讓她爹抱下來。
“你這丫頭,在家裏瘋癲就算了,這是在外邊呢,你好歹幫娘裝出個模樣來”,姜氏瞪了她一眼,順道也給了鄭大虎一記白眼。
二妞吐吐舌,沒回嘴,不怪孃親說她,她最近確實好像是有點無所顧忌了,還是要注意收斂些纔好,還連累她爹也受無妄之災。
鄭大虎嘿嘿笑了笑,反手把四郎拎出揹簍,放到地上。
姜氏和大妞去寺裏,其他人則直接進山去,這是昨晚就商議好的,等他們從山裏出來,再一道回家去。
歸隱寺的面積很大,山門殿,天王殿,大雄寶殿以及寺裏主供的觀世音菩薩殿,夠姜氏幾人膜拜大半日的,寺裏還有些景緻也值得遊玩,裏邊又有佛祖看護着,歸隱寺的主持在茂山縣也是很有威望的,沒人敢在寺裏惹是生非,鄭大虎放心的很。
“我跟嫂子說好了,響午的時候喫寺裏的齋飯,煎餅你們都帶走吧,大郎幾個現在也是能喫的很,早上沒來得及多做,全拿去估計就差不多了”,半大小子喫死老子。
歸隱寺的齋菜有些名氣,普通的齋飯也不貴,一個人六文錢就夠了,她想着,難得來上趟寺裏,又不是喫不起,乾脆也嚐嚐,這事在車上的時候,她跟陳嬸就說好了。
姜氏看了看四郎,有些猶豫的對着丈夫說到,“要不,還是讓二妞四郎他們,跟着我去寺裏吧!”
鄭大虎還沒答話,二妞嗖的一下就藏他後邊去了。
她前世不信佛,今生畏懼佛,歸隱寺據說是千年古剎,裏邊活着的作古的得道高僧多了去了,打死她也不進去,就怕進到寺裏,軀殼裏藏着的異世靈魂被人看出來,把她當妖魔鬼怪降了,要是一不小心被打回現代,她找誰說理去,現在的日子過得很好,她可捨不得這一家子的人。
四郎則是撅着嘴,捏住他爹的衣角,用小鹿般無辜的眼睛不滿的望着他娘。
鄭大虎安撫的摸了摸四郎的頭,道“都說好了的,就讓他們去吧,有我呢,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你就慣着吧,都快上房揭瓦了,四郎以前多乖巧,現在也是野得沒邊了。”
聽孃親這麼說他,四郎癟癟嘴,有些生氣的辯解道,“四郎不野,四郎最聽話”,說完也藏鄭大虎後邊去了。
姜氏臉上僵了僵,湧出一股委屈,這孩子從沒對她說過一個不字的,隨後又鬆緩下。
幾個孩子都跟以前不大一樣了,以前循規蹈矩的斂着性子,懂事得讓她心酸,自丈夫回來後,一天比一天像個正常孩子,就是大郎,以前偶然會有的戾氣,也再沒出現過,性子清朗了許多,她最擔憂的事,終於過去了。
算了,就像丈夫說的,有他在呢,她沒什麼好操心的,雖是這般想着,說出來的話還是不免有些酸氣,“去吧,去吧,娘纔不稀罕呢,都跟着你爹好了,娘就要你大姐。”
鄭大虎笑謔的看着媳婦,怎麼跟四郎置上氣了。
姜氏臉一紅,這話說得太孩子氣,不好意思再待著,回頭去找陳嬸,“嫂子,咱走吧。”
陳嬸正好將她帶出來的喫食也裝進大郎的簍子裏,響午要在寺裏喫齋飯,這些用不上。
“我送你到山門口”,鄭大虎走近姜氏,輕輕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旁邊的幾人都聽到了。
姜氏瞥了丈夫一眼,“你們不是趕着要進山去,也沒幾步路,有什麼好送的。”
這話這調怎麼聽都是言不由衷,即使那幾個孩子不知道,陳嬸還能不明白,“大虎兄弟送送也好,拿着這麼些香紙呢,石階也不少,走上去還是挺累人的,正好讓他提着”,說完真把手裏的籃子給了鄭大虎,然後領着大妞和小娥,先轉身離去。
以前也跟鄭家一道來上過香,哪一回不是鄭大虎送到山門前,他也不進去,就在寺門口等着,沒曾想,這麼些年過去了,還是這般的緊張他媳婦,總要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才放心。
陳嬸走了兩步,不由的捂着嘴咯咯笑個不停,大妞小娥兩人莫名其妙。
姜氏臉上又印上兩片紅暈,嬌嗔的瞟了鄭大虎一眼,她也是想起以前來歸隱寺的事來,陳家嫂子定是爲這個笑的,可惜鄭大虎臉皮厚,如無其事的還笑着曬牙。
姜氏不理他,對着大郎道“你要看好了弟弟妹妹,別讓他們亂跑,天色差不多了就回來。”
“娘,我知道的”,爹不是在旁邊嗎,怎麼不交代他呢,大郎覺得不大對勁可弄不清咋回事,“有爹在呢,您放心吧。”
“噗嗤!”
二妞趕緊捂住自個的嘴巴,大哥是個好孩子,爹跟娘就差沒打情罵俏了,他還看不出來。
二郎也背過身去,肩微微聳動着。
姜氏有些難爲情,“嗯,娘先走了,你們路上注意着點。”
鄭大虎囑咐大郎幾人在原地等着,抬腳便跟上去,姜氏已經拾階而上。
四郎有點想着,又舍不下這邊,姜氏的話他還是挺在意的,扯了二妞的衣袖,小聲的問着,“二姐,四郎很壞嗎,娘說不稀罕四郎了。”
二妞捏了捏四郎胖嘟嘟的粉臉,小傢伙現在怎麼看都覺着可愛,“四郎等會到山裏邊給娘把好看的花都摘回來,娘肯定就稀罕四郎了。”
“娘喜歡花嗎?”他怎麼不知道。
“喜歡,姑娘都喜歡”,姜氏是大姑娘。
“哦,那我給娘摘,也給大姐二姐摘。”
二妞蹲下身,在四郎臉上“叭”的親了一口,這麼小就會討女孩的歡心,前途無量。
四郎捂着臉,閃動着兩把小睫扇,羞答答的向四周看了看。
惹得二妞又要抱着他親,小傢伙趕緊躲到大哥後邊去了,兩人開始捉迷藏,三郎無聊的也過來圍堵四郎,大郎二郎兩人就成了木樁子,三人鑽來鑽去鬧了好一陣,直到四郎有些喘息,才停下來。
二妞帶了零花出來,爲這事還被三郎笑話了一場,說她拿了錢也只跟給山裏的猴子買野果子用。
哼,傻小子什麼也不懂,這會不就是用上了,二妞拿出五文錢來,讓二郎去買了五串糖葫蘆,在分給三郎的那一串先咬下一個,又讓四郎咬了一個,這才遞給他,“窮家富路,說的就是這個意思,知道不,書都白看了,今天再教你四個字,言傳身教,說的就是像我這般教你如何做事”,小尾巴快翹天上去了。
三郎接過糖葫蘆,喫在嘴裏要緊,纔不理會二妞的奚落,反正他也習慣了。
大郎只喫了兩口,就一直拿在手裏沒動,準備留給四郎和二妞。
鄭大虎把姜氏送至山門邊,陳嬸幾個已經在裏邊等着了,他將身上的荷包摘下來遞過去,“錢你都拿着吧,我進山裏邊也沒處花。”
“別往深山裏走,四郎膽子小,容易遭驚嚇”,上回被鄭家齊他們嚇到了,小傢伙連發了七八天的夢魘,她晚上帶着摟在懷裏睡,後來才緩過來。
“我有分寸的,你就放心吧”,他的兒子怎能是個膽小的,帶四郎進山,就是爲了練練他的膽量,媳婦疼小兒子疼得有些過了。
“你們在寺裏邊別出來,差不得的時候就在山門殿那等着,我進去接你們。”
這事他倒是仔細,不由的心甜如蜜,姜氏揚眉輕笑,笑顏如花。
“謹娘,咱還是像以前一樣,我不在身邊的時候,你就不要笑。”
姜氏嗔他一眼,嫵媚如絲,“我進去了,看好大郎他們”,說完扭頭就走。
媳婦笑起來比年輕的時候都好看,鄭大虎站在原地琢磨了一會,才走下山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