卅九回 潮怒風急蝶翻飛 此恨未了(中)
此事略過,卻說夏侯俊成功擠走情敵。包下千秋閣雅室,等着和東宮屬官們慶祝絕地大勝利。
不意,東宮傳出信,夏侯雍僅是被貶回宣州重頭再來,並未立死。
洛江笙道:“太師首輔力挽狂瀾,路閣老也無計可施。”
夏侯俊哼道:“算他走狗運。”
“那下一步?”另有東宮官員問道,洛江笙道,明日就由夏侯俊這位顧總督的東牀快婿,出馬了。
原來夏侯氏兩兄弟在顧府婚事上爭長短,另有暗情。
這裏要從頭說起,早前,魏軍大勝,綁了北夷部落王子,兵部命宣同軍將把北夷俘虜送進京裏,恭賀太後五十大壽。
本來,兵部的意思是壽宴的時候,把俘虜拎出來給國賓秀秀,再由太後下令無條件釋放,以示泱泱大國之氣度容德。
但是涅,沒想到這個真波王子有個兄弟,叫然赤。
此人驍勇善戰。野心勃勃,意欲統一整個北夷,建立新的王權,是魏朝北境的心腹大患。
這個人矯稱魏人殺害真波王子,說服北夷各部落豪族子弟,組成復仇大軍,侵犯蒙漢邊城。顧照光率新火器精兵,打足一個月,才把這員悍將打回益州蒙漢邊境線外五百裏。
這只是暫時地勝利,只要魏軍一日不交還真波,然赤隨時都有可能再殺入城。
更嚴重的是,東廠探子回報,北夷內部正在醞釀更猛烈的復仇攻勢,然赤衆望所歸,獨攬軍權,蒙漢外交危機成爲然赤穩定軍權的最大助力。
顧照光憑藉其在北夷人中的崇高威望,硬是讓罕東都部族、北夷最強部落俺答部族等族長相信,真波王子沒死,只是做了魏軍的俘虜。
戰俘怎麼個歸還法,就牽扯到軍事外交問題。
顧照光道,臣屬無外交,他不能做出任何保證,但他可以向兵部奏請實際情況,由皇帝決定。
衆北夷部族族長只相信顧照光的人品,不相信那個狗屁軍監。他們道,只要顧總督保證真波不死,他們也能約束然赤。暫時不打益州。
雙方就此約定,顧照光不得不親自上京,斡旋。
然而,北夷俘虜已經明確是太後壽誕上必然要展現的節目內容,顧照光就和這羣拍太後馬屁的官員,日爭夜爭。
太後要做壽,誰敢找死給她不痛快;就算知道顧照光是爲家國考慮,爲了日後榮華,大家轉過彎勸顧總督:邊關戰士死就死吧,然赤要立國就讓他立吧,何必呢。
顧照光自然知道官場黑幕與規則的,他也不想觸怒太後,拖兩個月他也不是拖不起,但皇帝在看,百官在看,天下人都在看,他不能讓酈山侯府背上不忠不義罔顧將士性命家國罪人這樣萬夫所指的罵名。
位高不勝寒,行差踏錯,這天下再無顧府立足之地。
顧家是鐵板燒的太子黨,李太後是彪悍的**黨,至今。有皇城禁衛之稱的御馬監還牢牢地握在手裏,宦官二十四監中一等一重要的司禮監秉筆太監也是李家的人,廢立皇帝不過是她想不想的問題。
顧照光要戰俘破壞太後老人家壽誕的行爲,等同於在老虎嘴裏拔牙。
一場單純的邊關危機,在朝野就變成明晃晃的李顧世家勢力之爭。
魏景帝兩不相幫,反正誰死誰滅,對皇權而言都是件大好事。
李顧兩派之爭內情如此微妙,各級官員明哲保身。
唯有一人不在其位,卻擔憂邊關安危,他越級冒死血諫,此人便是在瑞王綁架案中榮立諸多功勞卻被任意抹殺的小兵,夏侯雍。
他直接闖入西直苑給皇帝進言,陳述北夷大將然赤及其重騎軍團的強大威脅性,沒有任何誇口。自他有記憶以來,宣同魏軍都在北夷鐵蹄下苟顏殘喘。
如果不是魏軍偶得新火器,別說打勝仗,每年秋末夷人侵邊,魏軍根本守不住宣同第一道防線。
夏侯雍直言不諱:能和談,就和談,逼急俺答部族的人,就算十個顧照光壓陣,宣同也守不住!
魏景帝及內閣大臣還是很重視這位親臨過邊關第一戰線小將的諫言,但是,阻礙太後過大壽,那是大大地不孝。
夏侯雍立時請命,他願以死相諫聖母皇太後,只要邊境安寧。
第二日,夏侯雍就拋出了經典的“自古忠孝兩難全論”。
他拽文拽了一堆何爲忠,何爲孝。請求李太後爲天下蒼生之福祉考慮,“太後貴爲國母,爲天下之母,德顯太廟,萬民仰伏,然小人多慼慼,矇蔽聖母皇太後,欲陷太後於不義,爲一己之私,置黎民於水火。。。”
套句腦殘的話說,如果李太後執意要過這壽,那她就不尊貴,不慈悲,不善良了。
二皇子就是夏侯雍的堅實後盾,他道寧可給皇祖母抄寫一千份大慈大悲咒祈福,也不願見皇祖母給小人暗算,折了壽福。二皇子又向父皇進言,不孝的罪名他來背,他願進太廟苦修三年爲皇祖母唸佛經。
說實在的,文武百官很看不上夏侯雍這人,他的臉太兇,面相就不討喜。可架不住皇帝二皇子鐘意啊,他介入這事。意味着虞家和顧家結成戰時聯盟,爲皇帝集權使勁兒。
二皇子是東宮的有力競爭者,儘管皇太子已經入住東宮,但位不穩,皇帝哪天要廢他,也不是不可能。
太子見二皇子支持顧家,連忙表示支持。
未來皇帝的人都出來表態,滿朝文武紛紛轉變口風,請皇太後親賢君遠小人納諫言。
諫言都到這份上,李太後只好取消了那個在壽誕上無條件釋放戰俘顯她慈悲心腸的慶賀節目。李太後要是就這麼地嚥下這口氣,那也太看不起人了。
這天廷議。禮部尚書上書皇帝陛下,聖母皇太後慈悲尚德,勾除了戰俘的餘慶節目。
魏景帝叭啦叭啦一通補償,禮部尚書滿意退下。兵部尚書緊跟着上書,怎麼和平解決北地邊亂的事。
朝中文臣偏向重兵護送真波王子回邊境,以國賓之禮尚待;兵部及武官這邊完全反對,認爲無條件遣送戰俘有辱國體,是不戰而降;
堂堂大魏,國威何在?
文臣那派火了,喊着要放的也是你們,現在說不放的也是你們,搞毛啊。
朝官打嘴仗再次開鑼,如何把罕東都的真波王子這個燙手毛芋送回北夷,又不弱本國國威,還要能讓然赤不敢再輕易進兵,成爲朝野新的焦點問題。
爭來吵去,夏侯雍這隻出頭鳥,被委以重任。
做不好,就用他的頭告慰李太後那受刺激的心肝兒。
反過來說,誰辦好這件差,誰就是皇帝心目中的第一大忠臣。
夏侯俊等東宮屬官,施計構陷,爲的就是夏侯雍手裏這份重頭差事。
翌日上朝,夏侯俊就上本奏說他有法子解決那三重大難題。
兵部的人沒把他的話當回事,看在顧照光的面上,沒出言譏諷。
夏侯俊不慌不忙地接着說道,一場小比試,好叫夷人知魏朝乃泱泱大國禮儀之邦不爲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也可向世人宣佈魏朝並不懼他祖集兵邊境。
“火銃人靶子。”
這五個字還真挑起衆人的一點興趣。
兵部一位員外補充道,最好籤個生死狀,打殘個把人嚇死誰都與大魏無關。
“此法倒亦可,”路閣老道,他打了個哈哈,“這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比試,想來北夷那邊也無可推託。”
另外三位輔相也相互點頭,揚國威壯軍勢,再來一場體現本國國威的新火器演練。定能嚇破夷人的膽,
首輔池太師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且這事也不能再拖,幾位閣老商議定票擬,拿到西直苑給皇帝。魏景帝回得快,當天就發回兵部,準。
公務了結,顧照光攜旨迅速返回宣同。
北夷人不相信除顧總督以外的任何魏朝官員,協商的事,也要顧照光辛苦了。他把魏帝聖旨傳給罕東都的使臣,試探他們能否接受這條件。
罕東都方面一恐這百勝將軍守邊,不敢輕易宣戰犯境;二懼人質在敵手,稍有不從害死王子;三恨想出這歹毒點子的魏人,無可奈何又不能不妥協。思前想後,他們與顧照光約定,只要王子能活,其他任由打罵了。
顧照光讓軍監徐有根把夷人的意思帶回京城,他在宣同坐鎮,穩定邊關。
軍監如此這般一說,閣老朝臣們頓覺揚眉吐氣。皇帝讚賞夏侯俊辦差有功,有意提拔這個年輕人,把揚魏朝軍威士容的差事,全權交付他辦理。
這事東宮屬官早有謀劃,因此,夏侯俊辦事做得有門有道,諸臣都言陛下又多一個股肱之臣。
魏景帝問太後何意。夏侯俊很慚愧地說,他還沒來得及請示景福宮。
禮部尚書立即挑刺兒,你這什麼意思,太後不到場,就是在告訴天下人,陛下不孝,你個奸佞,明擺着要陷陛下於不義!你好大的狗膽。
夏侯俊回道,微臣不敢,陛下容稟。他問,新火器營,是延用舊名神機營,還是定個新名?
魏景帝問他什麼個意思,夏侯俊道他想請太後在新軍檢閱時定新名,以示陛下孝心;只有陛下賞了這個恩典,他纔敢把活動方案拿給聖母皇太後過目。
皇帝準奏。
李太後起初的確是要給夏侯俊個釘子碰的,但是,給新軍定番名,這可是皇帝的權利。夏侯俊這記馬屁拍得好,李太後就着這個臺階,半推半就地答應出席半個月後的射擊比賽,好挑幾個神槍手出來,給她的壽誕增光添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