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4
餘西山斷兒子，斷了多長時間，惟有天知道。
他斷着斷着，又摔了一跤，趕緊爬了起來，一看，徹底傻了，兒子開着超跑在前面跑，那輛超跑，是多麼地何家衛子（洋氣）啊，他再也追不上兒子了。
但是，兒子開超跑開得超慢，好像在等他一樣，即使這樣，他也無法斷上。
他想斷上兒子餘王成，他斷啊，斷啊。
他又一次摔倒了，他趕緊爬起來。壞了，超跑不見了，兒子也不見了。
他，索性坐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他哭了多久，惟有天知道，朦朦朧朧中，他進入了夢境：
……五六年前，他、王圓、餘王成，游龍平山，春風和煦，人山人海，盛況空前。捨身崖上坐滿了遊人，他、王圓、兒子，坐在捨身崖上，沐浴在春光中，暢想未來。
……王圓聊到柯受良飛車黃河壺口，一家人在電視上看過柯受良的精彩絕技，餘西山道：“柯受良飛這兒，才蓋呃。”
……王圓笑道：“好擡槓的人，咋整哎。飛這兒，落哪兒？”
……兒子餘王成道：“媽媽，老師講來，汽車會飛，指日可待。那一天，這兒，爸能飛，媽能飛，駕車人都能飛。以後，我造一輛會飛的汽車，拉上爸媽，一起飛這兒，蓋了。”那一年，兒子餘王成，才小學六年級。
……倆人驕傲着，一個摸兒子頭，一個撫兒子肩，相視一笑，突然又覺得極爲不妥，王圓道：“兒子，咱不飛這兒，太不吉利。兒子，咱飛長江，飛臺灣海峽，那才馬家堡子（牛氣）哩。”
……他，望着母子倆，自豪起來。
……
餘西山朦朦朧朧中，醒了，大霧瀰漫，整個人沒入五裏雲霧中。
一會兒，大霧散去，他面前現出一片廣場來，兒子駕着超跑在廣場上飛，還是那一輛超跑，忒馬家堡子（牛氣）了，想飛就飛，想落就落，隨心所欲也。
一會兒，又朦朦朧朧在霧中。
兒子的超跑超蓋，他爽歪歪了，道：“爸，看，這是我的傑作，還行啵？”
兒子，笑得陽光燦爛。
餘西山，看着兒子的傑作，激動不已，心潮澎湃，五體投地地道：“行，真行，很行，忒行，嶄行啦。”
兒子，笑得陽光燦爛，道：“爸，來吧，兜風去。”
餘西山，極力現出從容不迫的大將風度，笑道：“好，稍等一下，我給你媽發個短信。”
餘西山掏出手機，趯溜啪哧，寫好了：圓，兒駕會飛超跑載我兜風了。櫃999元買999朵康乃馨送母67壽，鑰電腦旁筆筒，/16/74。1W義豪正果給的，未用。
餘西山，拇指一按，發了出去。
兒子，把超跑開到餘西山身邊，笑得陽光燦爛，一伸手把老爸拉上了超跑，油門一踩，飛走了。超跑超蓋，舒適極了，餘西山醉入幸福裏，暈斃了。
471.5
王圓，臥在沙發裏，今夜無眠。
王圓，兒子，手機都沒關，電腦也沒關。
她，盼着餘西山的電話，短信，QQ，email，呃，正月十六4:0了，麼也沒等到。
她，坐在沙發裏，淚溼衣衫。
“爸—爸—～！”兒子鬼哭狼嚎地喊道。
這是，一聲奪命的嚎叫，嚇得她從沙發裏滾到了地板上。
兒子長了這麼大，從未說過夢話，她被嚇昏了，被擊潰了。
她回過神來，爬了起來。
她奔到兒子臥室看，兒子沒有掉牀，呼吸均勻，鼾聲細綿。
剛纔，是幻聽了？
她，又回到客廳。
噢，剛纔滾到地板上，把茶幾旁的暖瓶弄倒了，水淌了一地。啊～，倒了的暖瓶作證，不是幻聽，確實是兒子一聲奪命的嚎叫“爸—爸—～！”
不祥的預感，鋪天蓋地罩下來，她渾身起滿大大的米粒兒，像蟾蜍一樣，異常地恐怖。
她拿拖把，拖去客廳的水。
她放下拖把，強迫自己鎮靜，再鎮靜。
沒用，她全身哆嗦成個蛋兒。
第六感覺，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餘西山出事兒了！
她，給兒子留了紙條：“早餐，自個買一點吧。媽有事兒，早去學校了。”
她帶好錢、卡，鑰匙進包，手機備用電池進包，就奔餘西山府邸。
欸～，手機沒在兜裏啊？
欸～，手機去了哪兒？
剛纔，還等餘西山短信哩，欸～，手機呢？
王圓在家，手機仨地方：衣服兜裏，沙發上，茶幾上。
仨地兒，都沒有啊？
欸～，去哪兒了？
她，找來找去，沒找到。
噢～，剛纔一骨碌，弄到沙發底下去了？
她低頭一瞅，真在沙發底下，正閃爍哩。
她趴下，揀起手機，一看，餘西山短信：
圓，兒駕會飛超跑載我兜風了。櫃999元買999朵康乃馨送母67壽，鑰電腦旁筆筒，/16/74。1W義豪正果給的，未用。
短信接收時間:04:1:0，007/0/05，星期一。
她淚雨傾盆：完了，全完了，世界末日來了。
她立即撥回去，信號正常，直到響完，沒人接聽。
她，瘋了。
她衝到街上，等的士，又一次回撥電話，信號正常，直到響完，沒人接聽，她瘋了。
謝天謝地，來了一輛的士，她衝進去，嚇壞了司機，司機結結巴巴道：“姐，嚇死我了，你去哪兒？”
“東郊汽車站。呃，不，說錯了，上山坐索道，救人。快！快！”她喊道。
她，瘋了。
時間，04:46。
的士，疾速駛向登山西路（龍潭路）進山口。
她不停地撥餘西山手機，信號正常，無人接聽，她瘋了。
她，真的瘋了。
的士到了進山口，景區管委有規定，的士不能進山，她，發飆了：立刻安排車，送我到索道口，我要到山頂救人！
值班工作人員見狀，立即打電話請示，立刻得到答覆：沒說的，值班車立刻送人去索道站。王圓聽了，立刻付了的士費，的士一溜煙跑了。
值班車開了過來，王圓上了車，車在盤山路上飛速行駛。
06:09，值班車停在了索道停車場。
索道，非營運時間，工作人員在待命狀態。
王圓，歇斯底裏地高喊：乘索道到山頂救人。
她等不及了，她瘋了。
值班人員請示後，被允許開機，6:，她乘上了上行索道，06:5纜車到站，纜車開了門，她跳出纜車就狂奔捨身崖。
索道人員，喊道：“我們～，幫你呃。”
她，置若罔聞。
她瘋了，瘋狂奔向捨身崖。
她腦海中，掠過一幕幕電影、電視劇中的瘋狂情節。
天啊，自己在演電影、演電視劇嗎？
人慌無智。
她這纔想起來，爲麼不打110、119啊，警察、武警救人，可比自個強多了，你個人英雄主義，你演起美國大片來了，人慌無智也。
都到了這裏了，想那一些都沒用了。
她看清了，捨身崖上沒有人。
她萬念俱灰，她瘋了，瘋狂奔往捨身崖下，三四十米外，她看清了，有一人躺在崖下石拉巴上，腦漿四溢，看衣服，確實是餘西山！
她瘋了，肝腸寸斷，歇斯底裏地嚎叫着：“餘西山—，餘西山～，餘西山—，……”沒有人應聲，惟有鬼哭狼嗥般的回聲。
她，打着滾爬到了那個人旁，扳起頭一看，天啊，不是餘西山又是誰啊？
她，肝膽俱裂，腦子一片空白，一切停止了。
她，一切，立即在下意識支配下進行着，她救他，摸了他的心臟，不跳了，人微溫，腦漿四溢，兩手冰渣涼，全沒了生命跡象；她把他攬到懷裏，餘西山神色安詳，餘西山走了，餘西山真的走了，她俯下身來，和餘西山擁吻，和死亡擁吻；她輕輕放下他，她瘋了，從捨身崖一側爬上崖頂，仰面蒼天，又俯身山下，鬼哭狼嚎，嚎叫道：“公婆，兒媳不孝，爸媽，女兒不孝，兒子，媽媽孬種。餘西山，我來了～！”
她，飛身捨身崖。
淒厲的嚎叫，劃破了長空，龍平山和上了聲嘶力竭的回聲。
……
一輪紅日，噴薄躍出東方地平線，觀日出的人們歡呼雀躍，人聲鼎沸，一片歡騰。
絢爛的萬道霞光，灑向了龍平山，映紅了捨身崖，映紅了餘西山王圓。
古往今來，飛身捨身崖的人，無一生還，餘西山王圓概莫能外也。
警察和公務人員，向捨身崖飛奔過來。
有詞曰：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君應有語：渺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喑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爲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丘處。（金?元好問《摸魚兒?雁丘詞》）
有詩曰：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
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唐?白居易《長恨歌》)
啊，人亡家破也。
啊，夫婦命喪捨身崖，伶仃孤兒寄誰家。
啊，爸媽捨身崖比翼雙飛去，痛煞兒子餘王成也。
啊，黃泉路上無老少也。
餘西山啊，你006年月1日一意孤行，一紙辭呈，離開了待了4年的龍平廚房設備有限公司，今天是007年月5日，才短短69天啊，你就坐上了會飛的汽車了，天啊，你真行啊，你走，還玩待要走三六九來，餘西山啊餘西山，你也忒速戰速決了啵。
啊～，青山依舊在，幾度朝陽紅（引自?明?楊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
雲蒸霞蔚，羣峯競峭。
笑語歡歌，江河滔滔。
千枝競秀，大地春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