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何家衛子,電影場次多起來,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部電影。
偶有進口片,讓人耳目一新,驚掉人們的下巴頦兒。
朝鮮電影《賣花的姑娘》中,姑娘給媽媽抓了藥,媽媽歸西沒用上,那一幕,讓觀衆們淚灑衣衫。
阿爾巴尼亞電影《勇敢的人們》中,學生上講臺,拿教杆指着地圖,講述阿爾巴尼亞地理那一幕,叫歪瓜、小九、永欽、永艾震撼不已,看看人家看看咱,咱上講臺講課,那是天方夜譚。
住在歪瓜家安陽的民工叔叔,一日三餐喫食堂,主食金黃色玉米麪窩窩頭,偶有棕色小麥全粉饅頭,罕有白麪,沒大米沒小米。菜是蔬菜、豆腐、鹹菜,過節,才能喫到一點兒肉。
歪瓜下學期開學了,升了四年級,他依然任班長,上學期的條桌和小板凳鳥槍換炮了,成了雙人桌和雙人條凳,同桌何永欽。
一九七三年七月二十一,星期天,秋陽杲杲。下午,歪瓜、小九、永欽、永艾,去壺口拔豬草,返回途中,歪瓜實在餓壞了,塞滿豬草的筐頭子也挎不動了。
到了山根路西段,路兩邊是生產隊花生地,鬼使神差,歪瓜跑進花生地裏拔了兩墩,薅了幾把裝進兜裏出了地,小九、永欽、永艾還沒反應過來,花生就塞到了每人手中,都餓壞了。
小九說:“歪瓜哥,不好了。”
歪瓜道:“咋啦?”
永欽道:“向後看。”
永艾道:“四年級二班的李明龍、劉西勇,在後頭哩。”
歪瓜道:“我看不清啊?”
永艾道:“看樣,他倆看見了。”
永欽道:“他倆,朝這邊兒指指點點的。”
小九道:“歪瓜哥,沒法了。舉告不舉告,由他們去唄。”
歪瓜道:“恁仨,都能看清他倆?”
仨人道:嗯。
歪瓜道:“天哪,我一點兒都看不清了,完了,我的千裏眼呢?”
仨小兄弟道:歪瓜哥,你一定是餓花了眼了。仨人言外之意是:千裏眼,依然還在。
歪瓜,淚水盈眶。
到了家,歪瓜和娘再三進行了驗證,確認“千裏眼”,千真萬確,沒了。
娘,見歪瓜非常傷心,意味深長地道:“歪瓜,這千裏眼,啥時有的不知道,啥時沒的也不知道,沒了,是天意呃。尋思尋思唄,誰也看不到的事兒,就你一個看到了,也不會是啥好事兒,沒了沒了唄,沒了是好事兒呃,孩子。”
歪瓜點點頭兒,淚雨傾盆。
8
第二天,星期一,晨讀。
班主任孫立西老師,叫歪瓜出了教室,嚴肅道:“昨天下午,山根路西段,你拔了生產隊兩墩花生,有沒有這事?”
歪瓜低下頭,道:“有這事。孫老師,我錯了。”
老師道:“寫檢討書,下午班會上檢討。寫好,我先看一下。”
歪瓜道:“呃。”
“譁—”,歪瓜淚雨滂沱,是懊惱是難堪是悔恨是痛心?淚水止不住地流啊。
上午,課間操結束了。
歪瓜把檢討書交給了孫老師,孫老師看後,早晨嚴肅勁兒無影無蹤,道:“行,下午檢討唄。”
下午,班會。
孫立西老師道:“本週班會主題,何正果同學作檢討。”
“啊!”
“啊?”
“啊~,……”
“哇,呃~……”
……
同學們唏噓不已,驚愕不已,弦外之音:班長,咱的標杆、驕傲,啥東東搗鼓砸啦?
孫老師道:“昨天下午,何正果同學,過山根路西段,跑到生產隊花生地裏拔了兩墩花生,現在作檢討。”
歪瓜低垂着頭,來到講臺,給全班同學鞠了個躬,又給講臺一旁的孫老師鞠了個躬。
歪瓜表情凝重,開始讀檢討書:“老師、同學們,我錯了……”歪瓜眼含淚水,語調低沉,像戰場上下來的俘虜,往日的神氣一掃而空。
同學們屏氣凝神,聽檢討書。
孫立西老師,站在一旁,控制局面。
歪瓜用致悼詞的語調,讀着檢討書:“……,老師、同學們,我餓壞了,看着生產隊花生地,饞癮大作,不用意志力去控制饞癮,任其發作,忘乎所以,跑進生產隊花生地拔了兩墩。這是徹頭徹尾的盜竊集體財產的行爲,我錯了,請老師和同學們批評指正,……
“……老師、同學們,我應該向戰鬥英雄邱少雲叔叔學習,他爲了不暴露目標,燃燒彈燒到了身上,一動不動,讓火焰活活燒死,這是怎樣的毅力和鬥志啊。邱少雲叔叔在烈火中永生,我在饞癮中墮落。”
同學們鬨堂大笑。
孫老師立刻制止,笑聲平抑下去,但仍有竊笑聲,情不自禁地發出來。
歪瓜道:“……老師、同學們,我要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觀,很鬥‘私’字一閃念,集體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道理永駐心中,……。我犯了錯誤,給四年級一班丟了臉,給老師臉上抹了灰,我辜負了何家衛子學校的培養,……
“我從心底裏感激舉告我的同學,同學舉告我,是爲我治病,是愛護我,是拯救我,是幫助我獲得新生。舉告我的同學,是非分明,敢於和壞人壞事作鬥爭,是我學習的榜樣。我要徹底改過自新,珍愛國家財產、集體財產。請老師和同學監督。檢討人,何正果。”
讀完,歪瓜又向同學們鞠了個躬,又向孫老師鞠了個躬。
歪瓜,回到位上。
孫老師道:“何正果同學,承認錯誤,態度端正,檢討深刻,觸及靈魂深處。他下定決心改正錯誤,悔過自新,讓我欣慰。同學們要記住,集體財產和國家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必須倍加珍惜和愛護,這是無條件的。同學們,何正果同學的檢討,能通過不?”
“通過!”同學們齊聲高呼,掌聲雷鳴般響起來,經久不息。
歪瓜,淚雨傾盆。
9
一九七三年八月十六(星期三),歪瓜家的雞,攤上了雞瘟。
一九七三年八月十九(星期六),歪瓜家的雞,全蔫了。
下午,二哥永安、歪瓜,放學回到家,爺孃把將死的雞該殺的都殺了,爺孃在給煺好了毛的雞破肚,已近尾聲了。大哥還沒回家,永紅和永平站在一旁看新鮮。
一會兒,爺孃把破好了肚的雞,拾到筐裏,叫二哥永安和歪瓜,到山根西溝裏洗。
二哥永安和歪瓜,把雞抬到山根西溝裏,洗得用心,洗得乾淨,洗完後看上去,和好雞殺了沒啥區別。
晚飯後,娘把雞剁成小塊,全煮了。
斜陽人,公雞和母雞都是賣活雞或作爲禮物串門走親戚,剁成了塊做成熟肉賣的,要麼死雞(意外死亡)要麼病雞(活不好死不了)要麼瘟雞(活下來的極少)。
歪瓜家,公雞賣錢,母雞下了蛋賣錢,不下蛋的母雞也賣錢。
歪瓜家兄弟姊妹五個,過年時,才能喫到一兩塊雞肉,其他時間就別奢望了。
歪瓜家,母雞犯的蛋,也不全賣掉,有時,也能喫上一筷子炒雞蛋過過癮。
第二天(星期天)大清早,爺和大哥到自留地裏幹活了,二哥永安、歪瓜被娘喊了起來,永紅、永平還在睡夢中。娘盛了一小碗雞肉,叫兄弟倆喫早飯,這超過年的待遇,雞瘟等一回。
早飯後,娘幫着拾掇好賣雞肉的傢伙什,二哥永安挑着,歪瓜跟着,去斜陽城賣錢。
二哥永安和歪瓜,不到半個時辰,來到了斜陽城正陽路上的彎彎屋(東方紅)飯店。
二哥永安,把挑子放在彎彎屋飯店左側,就在這賣。
政府許可賣活公雞、活母雞、雞蛋,禁止賣熟雞肉。事實上,政府禁止賣任何肉餚,禁止這一類買賣活動。
二哥永安道:“歪瓜,政府禁止賣,也不天天禁,你看着,我轉一轉,看看行情。”
歪瓜道:“二哥,咋賣啊?”
“有問價的,按我說的價格說就行。歪瓜,你機靈點兒,我轉轉看看。”二哥永安撂下兩句話走了。
娘煮的瘟雞肉,漂亮,上眼。
一會兒,有人上前問:“小孩兒,多少錢一斤?”
歪瓜把二哥永安說的價格說出去,那人道:“我來半斤。”看這人裝束,像工人也像國家幹部。
歪瓜道:“我不認稱,不會稱。”
那人道:“我來稱,行吧?”
歪瓜道:“等我哥回來,才能賣。”
那人道:“我買了,等着走,誰稱都一樣,小孩兒,我又不坑你,行啵?”這之前,歪瓜連個雞蛋也沒賣過。
那人又誠懇地道:“小孩兒,賣給我半斤吧,我有事兒,等着走。”
歪瓜,見這人不好上外推,沒再堅持,道:“交錢吧。”
歪瓜認錢,會算錢,也會找錢。
“好吧。”那人把正好的錢交給了歪瓜,拿起稱,稱了半斤,他讓歪瓜看稱,道:“小孩兒,這個秤星子就是半斤,我稱了半斤。記住了,小孩兒。”邊說邊把雞肉從秤盤子裏倒進了白瓷缸子裏,他是專門來買雞肉的?
這人還沒走,買雞肉的人擁了上來,絡繹不絕。
買者,有自己稱好叫別人看稱的,也有讓別人代稱的,以示公正。買者,都有備而來,有帶白瓷缸子的,有帶快餐杯的,有帶大碗的,……,不一而足。
稱秤的人,知道歪瓜不認稱,稱完後還是讓歪瓜看稱,數着秤星子叫歪瓜看斤兩,以示程序公正。
有的買者,就跟稱秤人道:“勞駕大哥給我稱三兩,我給孩子拿錢。”雞肉,不是好雞,買者心知肚明。歪瓜不認稱,認錢,錢上不會出岔子的。一會兒,雞肉就賣光了,連雞湯也賣了。
歪瓜,這才覺得非常不妥,二哥永安去轉轉看看還沒回來呢,你歪瓜不認稱就把雞肉“秒賣”了?
歪瓜,把錢捋好放到兜裏,把傢伙什收拾起來,放到不惹眼的彎彎屋的一角,靠在牆上等二哥永安回來。
一會兒,二哥永安駕到。他見歪瓜靠在牆上,傢伙什沒了,他以爲叫政府人員沒收了,驚叫道:“沒收了?歪瓜?”
歪瓜道:“沒,賣光了。”
二哥永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道:“你不認稱,咋賣的?”
歪瓜道:“買的人,自己稱的,也有代稱的。”
二哥永安哭笑不得道:“啊~,啊,……,呃,你忒吳家寨子(奇葩)了”。
歪瓜道:“二哥,你看錢賣得對啵?”歪瓜掏出錢給了二哥永安,二哥永安數了數錢,看了一眼歪瓜,無語了。
歪瓜,沒有當好助手,越想越覺得自己忒愚蠢了。
歪瓜,慚愧、羞愧。
倆人回到家裏,剛過半晌。
永紅和永平在屋當門裏耍,爺和大哥早飯後又去了自留地,娘在做針線。
娘見永安和歪瓜回來,高興道:“自麼快啊。”
倆人應道:“嗯。”
二哥和娘稟報了情況,娘道:“呃~,欸~,以後,歪瓜學會認稱就是了。”
歪瓜,內疚,無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