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朝華雲蔚館,景容將他與玄武帝所做的交易告知了慕雪芙。慕雪芙聽後又氣又感動,氣他放棄所有,讓玄武帝稱心,又感動他爲了自己竟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玉宸你真是太傻了,即便你交出所有,景凌滄也不會放過我們的。”慕雪芙抱住他,淚水漣漣,自責萬分,“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衝動,就不會被他識破身份,如果不是我剋制不住,失去理智,就不會被他拿哥哥威脅,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景容擦着她的淚,溫和道:“不怪你,不要自責。你是爲了怕我受傷才暴露的,怎麼能怪你哪?”
他眼中閃過寒光,恨恨道:“是他老奸巨猾,算準了我們。”
慕雪芙仰望着景容,手捧着他的臉,含淚道:“你怎麼可以同意和他交易哪?給了他,你便什麼都沒有了。遺詔,五十萬軍隊,還要遠離京城,玉宸,爲了我你失去了所有的一切,這一點都不值得。”
“值,因爲沒有什麼比你更重要。”景容握住她的手,悠然一笑,再將她攬入懷裏,單薄的嘴脣貼在她的額頭上,“這麼多年我一直追尋的便是那個位置,我覺得那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我拿回來是天經地義。”
一夜未眠,他的下頜長出了新的胡茬,抵在慕雪芙的額頭上,讓她有微微的刺痛。
“直到昨夜,他讓我在你和那些東西之間選擇,我想了一夜,最終才發現,原來我多年所追尋的東西其實對我來說也並沒有那麼重要,起碼沒我想象的那麼重要。而你,對我來說卻是至關重要。”
慕雪芙撲到他懷裏,淚水沾溼了他的衣襟,“可爲了我,你什麼都沒有了,軍隊,王位,權力,都沒了。”
“我有你就夠了,這王位我不稀罕,權力,其實也沒什麼意思,軍隊,我又不用他們打仗,沒了就沒了。”景容悵然一嘆,轉而打趣起來,“只是不能像以前承諾的讓你當皇後了,而且連王妃也不能當了。”
慕雪芙用力搖着頭,哭紅着鼻子,道:“我不要當王妃,更不要做什麼勞什子的皇後。”
景容揶揄一笑,輕撫着她的背脊,道:那我沒有俸祿,也沒錢了,不能像以前一樣給你買衣服首飾。這樣的話,你會不會嫌棄我啊?”
“不嫌棄,你買不起我就不要了。”慕雪芙凝淚哽咽,哭得像個孩子,想了想,道:“你沒錢我有錢,我這幾年也掙了不少。”
景容輕輕一笑,吻住她的嘴,“那我下輩子就要靠你了。”
慕雪芙輕輕的打在他的肩膀,嗔道:“都這個時候你還開玩笑。”
景容深深吐了口氣,神色逐漸凝重起來,“只是我擔心即便我們離開,他也不會放過蕭家,魏家,還有左相府。”
慕雪芙眼中冷冽一頓,緩緩抬起手,撫摸着景容的鬢角華髮,幽幽道:“還有一個月纔回鑾,一個月,我有的是時間擺脫這種威脅。”她堅毅的目光直直的沁入景容的眼中,嘴角的笑容越來越豔,“我差點忘了我還有一張王牌,一張潛伏在他身邊很久的王牌。”
景容思忖了下,定定道:“凝馨夫人?”
納着冰塊的風輪不停轉動,轉的人眼花繚亂。慕雪芙看着那冰上一滴一滴融化的水滴,聲音清冷,“他死總比我們死好。”她轉眸看着景容,“他早就該死了不是嗎?”
“把握嗎?”景容倒吸了一口涼氣,思前想後問道。
弒君不同於其他,一旦東窗事發,後果不堪設想。
慕雪芙微微抬起眉,一笑,芳華滿室,“師姐給過我一種毒藥,無色無味,喫下去不會立即死亡,也不會查出是中毒。只不過這藥的毒效很慢,需要一個月的時間。”
“你是想讓凝馨夫人給她皇上下毒?”景容瞭然,反對道:“不行,這太危險。凝馨夫人陪在景凌滄身邊已經好幾年了,雖然她是你冥陰閣的人,但人心易變,難保她不會被浮華遮掩,棄明投暗。”
慕雪芙爲了難,景容所說也不是不可能。她皺着眉,道:“那難道我們就這樣坐以待斃,被別人牽着鼻子走?”
景容摸了摸她的頭髮,“再等等,還沒走到最壞的一步。”
慕雪芙靠在他的肩上,雙目微闔,“我真是等不下去了,只要一想到他要傷害我身邊的人,我恨不得現在就去含元殿殺了他。”
景容輕輕拍着她的肩,低沉的聲音撩過她的耳際,“時機未到,我們還需忍耐,總有機會的。”
熾熱的太陽如一輪火球,燒化了雲彩,燒焦了清風,卻無法燒滅掉人心間洶湧澎湃的仇恨與悲慟。
永安公主至今還是無法相信慕書麟的妹妹就是慕雪芙。
她不知道此時是應該高興她只是搞錯了烏龍,誤以爲慕書麟喜歡慕雪芙,還是痛心父皇因爲囚禁慕雪芙會和慕書麟的仇越結越深。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宸王妃是你妹妹?”永安放低了姿態,她覺得自己卑微的竟然要小心翼翼的與他說話。
慕書麟冷冷的瞥了一眼她,卻道:“若是你父皇傷害我妹妹一絲一毫,我就是賠上我這條命也不會放過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將堆積在胸口的鬱悶排出,幽幽轉頭看向外面,“永安,我們和離吧,這麼多年,你辛苦,我也辛苦。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覺得我和你之間不要再有牽連了。”
心突然鑽進一抹如箭穿進肌理的疼痛,讓他想起小時候被一箭貫穿的時候。記憶如浪潮一般湧至,他閉上眼睛,默默承受這種難以治癒的心痛。
永安臉色瞬間蒼白,如無根的柳絮,隨風飄逝。她本想去抱慕書麟的手顫抖着放下,心揪得如洶湧的潮水蜂擁而出,一浪高過一浪。
幾滴清淚溫熱滑落到她密密麻麻繡滿花枝的衣領上,無色的淚侵染進去,看不到淚痕。
癡癡一笑,她腳步後退踉蹌,彷彿靈魂被抽乾,只剩下殘破的身軀,“不再有牽連?不再有牽連?”
她仰天大笑一聲,滿心滿肺的苦楚蔓延到舌尖,笑着笑着,她不再笑了,臉上的表情沒有一點生色。直直的看着慕書麟的後腦,低喃道:“你又不要我了,又想拋下我。”哂笑一下,“呵,陸粦,哦不,是書麟。”
她慢慢走到慕書麟身邊,凝望着他,“書麟,我有時在想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女兒,是不是你就可以看我一眼,就可以喜歡我一點,甚至愛我一點?”
慕書麟看着她,心頭有一根刺扎着,“可是沒有如果。”
“是啊,沒有如果。”永安低低一嘆,她的聲音很輕,“如果我不是父皇的女兒,如果父皇沒有殺你們全家,如果你不去刺殺他,如果我沒有救你,那我也不會愛上你。”
她的聲音哽咽凝噎,忍住淚水,不願在他眼前再掉淚,“或許我愛上你,其實是老天的安排。父皇傷害你,所以我來替他贖罪。”
慕書麟別開臉,這一刻他竟不敢面對她。雖然她的眼中沒有怨,也沒有恨,但卻讓他覺得疼痛難忍。他寧願她恨他,寧願她怨他,也好過看着她眼中融化不開的情意。
永安淺淺一笑,勾起嘴角,牽動蒙在眼眶中的那一層蓄着的水汽。淚花順着臉頰滴到嘴邊,淌進舌尖,鹹澀的味道充斥着整個味蕾,蔓延到心尖。
“如果上天這麼安排,我也只好認命。父皇對不起你們全家,便用我的痛苦折磨來償還一二。”擦掉眼淚,她揚起笑容,燦爛如花,伸出手,“書麟,給我一封休書吧。”
見慕書麟驚愕的看着她,她沉吟了下,“不過這休書我們先不要公開。你不說父皇知道你和你妹妹的身份了嗎?那就由我來掩護你們離開,等你們找到一個讓父皇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再拿出這封休書。”
“永安,你——你何苦爲我做到這個地步?從始至終都是我傷害你,難道你不恨我嗎?難道你——”慕書麟心中大動,嗓子眼好似被什麼堵塞住,再發不出一聲。
“不恨。”永安輕輕搖了搖頭,她望着慕書麟,貪戀般的凝着他的容顏,“我只是個公主,沒有什麼用,能爲你做的只有這些。我不願你變成我手中的風箏,無論你走到哪裏我只要拉一拉線就可以把你帶回身邊,那樣我不喜歡。我希望你做一隻翱翔天空,自由自在的大雁,即便你離我很遠,即便遙不可及,但只要你喜歡,我便放你而去。”
她清澈的眼眸彷彿是漫天的星河倒了進去,更像是一滴滴淚水凝結的晶石。不由自主,慕書麟抬起手去觸碰她的眼睫。
一顫,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簌簌而落。
灼熱的淚燙在他的手上,燃在他的心裏。
彷彿有什麼東西從心裏破繭而出,掙脫掉長久以來的禁錮。驟然,他抱緊永安,如狂風暴雨一般,親吻着她。
他吻得那麼急,那麼重,他知道他再也不能剋制被他囚禁在心湖海底的那顆悸動已久的心。
一切都是那麼措不及防,永安的大腦一片空白,她忘記了思考,也不想再思考,除了愛他,除了回應她,她什麼都不想再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