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在玄武帝那說了一聲,趙奕便奉命進了宮爲太後醫治。果然,不出幾日太後的病情已然好轉,臉色也多了幾分紅潤,一掃前陣子渾濁蒼白之態。
慕雪芙服侍太後用完藥漱口之後,又陪她說了一會兒子話,等到她說着說着打起盹來才與餘嬤嬤輕手輕腳的伺候她躺下。
餘嬤嬤將輕幔遮好,捏着嗓子輕聲道:“王妃勞累了一上午,也趕緊回府休息吧。這裏有老奴伺候,您儘管放心。”
“姑姑照顧皇祖母辛苦,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我看你這些天氣色也不是很好,平時也要多保養纔是。我雖能經常進宮照顧一二,但說到底皇祖母還是要靠你來照顧。”慕雪芙拉着餘嬤嬤出來寢殿,這才用正常的聲音說話,“左不過還有其他的宮女,一些小事你可以交給她們去做。雖說不能有你細心,但是有人幫襯着你,你也能輕鬆些不是?”
餘嬤嬤輕輕地嘆了口氣,道:“這麼多年太後的事情都是老奴親力親爲,要是讓別人做我這心裏也不安啊。老奴是個奴才命,多做點事還能舒服點,要是少做點,恐怕一天都難受。何況,交給別人老奴着實是不放心,只有自己去做才能心安。”
“這麼多年嬤嬤對皇祖母真可謂是盡心盡力。”慕雪芙恬然微笑,目光越過她的髮絲,那上面已然有一層雪色白髮。餘嬤嬤只比太後小幾歲,自己都已經老了,還要像年輕時一樣照顧着太後,這把年紀,着實不易。
餘嬤嬤悵然道:“想當初跟着太後從魏國公入皇宮時,太後身邊一共有包括老奴四人,世事境遷,唯今只剩下老奴一人伺候在太後身邊。太後良善,這幾十年來對老奴寬宥有加,老奴這輩子無以爲報,只能爲她做牛做馬盡心盡力侍候一輩子。”不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但她想着定要伺候到太後百年之後再死,如此她才能心安。
如此一說,慕雪芙心中感嘆,道:“正因爲如此,嬤嬤更要保重自身。此時皇祖母已睡,你也休息休息吧,累壞了誰伺候皇祖母。
“多謝王妃掛念。”餘嬤嬤看着慕雪芙,眼中滿是慈愛。許是因爲這宮裏的娘娘或是哪個皇子妃都沒有眼前的宸王妃一般侍奉太後如此盡心,所以纔會讓她對這位宸王妃生出莫名的好感。手不自覺的拉上慕雪芙的手,道:“王妃不知,這麼多的兒媳孫媳裏,太後最喜歡的就是王妃您。總在老奴耳旁說您的好,說您孝順,體貼,伺候她老人家伺候得比老奴還好。”
慕雪芙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粗糙的手背上輕輕撫摸,莞爾笑道:“皇祖母真是謬讚了,伺候她老人家還不是我這個做小輩應該做的,再說我這個人最是粗心不過,不給嬤嬤和皇祖母添亂就算不錯了。其實各宮的娘娘和皇子妃和我的孝心是一樣的,她們也全都希望能伺候在皇祖母身邊盡孝。”
如此謙遜,就算被誇也不會踩着別人,這樣的氣度的確不錯,也配得上宸王。餘嬤嬤在心裏如此評估着。她凝視着慕雪芙這張臉,目光流轉片刻,道:“太後喜歡王妃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王妃知道嗎?”她轉身倒了杯茶端給慕雪芙,眼睛未離開她的臉一下。
慕雪芙接過茶,澹然道:“是因爲皇祖母喜愛我家王爺,愛屋及烏,所以對我也有幾分喜歡。”
“不全是。”餘嬤嬤坐在慕雪芙身邊,道:“太後愛屋及烏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王妃很像一個人。”
慕雪芙知道她的意思,慌忙垂下眼,掩住眼中的彷徨與凌亂,扯了扯嘴角,“很像誰啊?”
“像太後孃家的的侄女,就是魏國公裏的小姐。”說到此,餘嬤嬤直搖頭,嘆起氣來,似有無限的無奈與傷感,“嬌娘小姐是我們魏國公府最漂亮的小姐,太後十分疼愛她,奴婢那時在魏國公府時也沒少抱着她玩。她小時候就粉雕玉琢的小美人,長大後更是明豔皇城的大美女。”
慕雪芙的聲音有些顫抖,手指拿着茶蓋一遍遍在茶沿上滑動,越來越快,“我怎麼從未在千秋宮見過那位小姐?皇祖母的侄女,應該年齡也不小了吧,既不在皇城,應該是嫁到外地去了吧。”
餘嬤嬤沒有注意到慕雪芙異樣的神色,自兀道:“嬌娘小姐花樣年華時嫁給了當年的鎮國將軍,郎才女貌,簡直就是天生一對。他們夫妻恩愛,生下來一兒一女,別提有多幸福了。只是······紅顏薄命啊,後來鎮國將軍府出了事,一家子······一家子都······”
“死了。”慕雪芙明眸微微散渙,似因餘嬤嬤的話而感染,停止了所有動作,輕輕來了一句。
餘嬤嬤頷首,嘆息道:“是啊,全都死了。”輕輕籲出一口氣,餘嬤嬤沒有再繼續往下說的意思,轉而道:“王妃眉宇間像極了嬌娘小姐,雖說細細一看並不是多像,但你站在那裏就平白的讓人覺得是她。”
“所以太後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才喊着嬌娘的名字。”慕雪芙始終都微笑着,而眼底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溫熱氣息。她心裏劃過一絲欣慰,母親去世這麼久,這世上終究還有除了她以外的人一直在惦記着她。
餘嬤嬤的目光徐徐地拂過她的面頰,停留片刻道:“太後一直都心存愧疚,只因當時嬌娘小姐嫁給鎮國將軍時是太後牽得線做的媒,她總覺得要不是她做媒,弄成他們的婚事,嬌娘小姐也不會死。所以,太後看見王妃您,就像是看到了嬌娘小姐一樣,看着你,就想對你好。”一滴淚順着眼角滑落,餘嬤嬤連忙一手抹掉,“王妃不要誤會老奴的意思,老奴就是想說希望王妃多來陪陪太後,哪怕她認錯人,也權當是她在補償她那份愧疚吧。”這番話她這個做奴才的本不該說,更不該說給宸王妃。
只是這次太後的病着實讓她嚇壞,這麼多年來,太後基本都是健健康康的,這突來的病況,讓她手足無措。特別是前些天,太後喫任何藥都不見好,反而越來越重,她真怕太後就這麼去了。若是太後真的去了,恐怕也會因爲心裏一直放不下的人和事而不得安寧吧。
她想,要是宸王妃能常伴在太後身邊,像以前嬌娘小姐一樣,就算太後有一天仙遊,對嬌娘小姐的愧疚也會放下吧。
餘嬤嬤的心思慕雪芙豈會不知,她陪伴在太後身邊,對太後來講就像是孃親陪在太後身上。看着她幸福,太後對當初賜婚的愧疚之心才能減弱,纔不會將這份愧疚帶進棺材裏。其實她很想告訴太後,其實娘很幸福,即便是死,只要能和她愛的人在一起,她都義無反顧。那一刻,娘將她丟給慕昭霖,然後轉身去找爹的時候,她想娘一定是幸福的。
“嬤嬤的意思我明白也理解,你放心,只要有空我都會進宮陪伴在太後左右。不爲王爺,也不爲我自己,只爲那位嬌娘小姐。”慕雪芙說這番話完全是出自真心,算起來現在和她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就剩下太後這一位,於情於理,她都應該替孃親替自己到太後身邊盡孝。
餘嬤嬤定定的注視着慕雪芙,心裏充滿感激,當即跪在地上,滿眼淚光閃爍,眼淚隨着說話的動作簌簌而落,“老奴在這謝謝王妃。”此刻她不知道說什麼話纔好,唯有說一聲謝謝。
“嬤嬤你這是做什麼?你如此可真是折煞我了。”慕雪芙連忙將她扶起,聲音有哽咽的顫抖,稟了稟氣,才道:“你看太後的病已經有起色,她老人家福壽康寧,一定是長命百歲,以後我和王爺一定會多到太後身邊盡孝。”
餘嬤嬤心裏安慰,有宸王妃這番話,就算自己以後先太後一步,太後身邊也會有宸王夫妻貼心照顧,她就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又說了一番話,慕雪芙見快到午時了,也便不再留,“時間也不早了,我就先告退,明日我再來伺候太後。”
餘嬤嬤道:“王爺一會兒興許就會來接王妃吧,您再坐會也不遲。”
“不了嬤嬤,皇上又將京畿衛交給王爺,這幾日恐怕王爺也沒時間,我自己回去也是一樣的。”景宗一死,京畿衛羣龍無首,衆臣建議還是由宸王統領京畿衛爲好,一來原本宸王掌控京畿衛就不錯,二來要是再將京畿衛交到哪個皇子手中,說不定又會上演一次逼宮。
“那好,老奴就不耽誤王妃,王妃慢走。”餘嬤嬤也不再勸,叫了宮娥將慕雪芙送出宮。
出了千秋宮,慕雪芙行走在宮宇之間,隱隱約約聽見宮牆的一面傳來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聲音,那聲音尖利而刺耳,又依稀有些熟悉。
“這是誰在哭嚎?”慕雪芙問向送她出宮的宮娥。
宮娥低眉垂目,見宸王妃問話才道:“回王妃的話,是無憂公主。”小宮娥乖巧的很,只規規矩矩的回答,並未添油加醋。
景宛?慕雪芙心底掠過她的名字。聽聞自那日大婚後景宛的瘋症就更加嚴重,不是哭就是鬧,如今連文貴妃都已經不認識。只是就算誰都不認識,口裏唸叨的還是她的玉宸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