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莊子裏的必要用度之外,備着那些糧食全都賠了進去,廚房再也不能給沈月嬌開小竈了。
沈月嬌管不住京城裏的事情,每天擔心的就只有下一頓喫什麼而已。
她在一邊唉聲嘆氣,銀瑤也跟着發愁。
空青這一去已經半個月之久,半點消息都沒有。懷安說沒定數,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爲霜。羣燕辭歸鵠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
剛剛還趴在窗戶看着遠處的沈月嬌在聽見這個聲音後立馬關上窗戶,一邊催着銀瑤趕緊把門也給關上。
銀瑤走到門口一看,又見那莊稼漢站在不遠處搖頭晃腦的吟起詩來。
她眼皮子跳了兩下,“不然,咱們就把他的賣身契還回去,讓他走吧。”
沈月嬌有些崩潰,“我早讓秋菊還給他了,他不要!”
外頭的吟詩聲越來越近,後來乾脆直接貼在門上喊了。
沈月嬌渾身一抖,“你說說,他是不是有病啊。”
銀瑤以前覺得沈月嬌誇大其詞,現在看來,她說的還是輕了。
“不然讓懷安把他打走吧?”
沈月嬌搖頭,“怎麼說他都是嫂嫂的喊來的,還是個讀書人,這樣不好吧……”
“……真是對牛彈琴。”
莊稼漢在外頭都唸完了兩首詩也沒見沈月嬌有個什麼反應,氣得落下這麼一句之後,憤然離去。
銀瑤貼着房門聽了半天,確定沒了聲音纔敢把門打開。
“姑娘,人已經走了。”
恰好起了一陣風,沈月嬌冷不丁的打了個寒顫。
銀瑤趕緊把房門關上,下意識的看了眼沈月嬌的雙腳。
莊子上的糧食倒是夠喫,但天氣越來越冷,入冬後,姑孃的痛疾又要發作了。
在京城時炭火管夠,可到了這裏……
今年冬天來得格外早,纔沒過幾天,沈月嬌夜裏就被凍醒了好幾回。
她不想讓銀瑤擔心,自己摸黑爬起來,胡亂的給自己套了好幾層衣服,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還是冷。
折騰到大半夜,她才沉沉的睡了過去。
銀瑤進來伺候的時候,見她把被子踢到一邊,從牀頭睡到了牀角,衣服裹得像個糉子,頭髮被汗水浸透。
可她睡得很沉。
銀瑤看了看透過窗戶,已經能曬到屁股的太陽,還是不捨得喊醒她。
秋菊突然來到門外,打了個手勢,把銀瑤喊了出去。
到了外頭,秋菊拉着她的手,神色有些擔憂。
“銀瑤,空青出事了。”
空青隨着楚琰一起護送糧草,誰知半路上遇襲,雖然已經提前做了準備,但空青護主受了重傷。
銀瑤身子一晃,被秋菊扶穩了。
“只是說受了重傷,又沒說人怎麼樣。不過空青這麼厲害,肯定會逢兇化吉的。再說了,還有三公子在呢。”
“那楚琰呢?”
沈月嬌的聲音響起,驚得兩人一同回頭。
因爲出了一腦袋的汗,又睡的不安生,沈月嬌的頭髮亂七八糟,說句雞窩也不爲過。
她趿着鞋子出來,追着秋菊問:“那楚琰呢?”
秋菊搖頭,“奴婢不知。”
銀瑤穩住心神,把她抱進屋裏,一邊低頭給她解開衣服,一邊低聲安慰。
“京城裏還沒消息,想來三公子應該沒事的。”
是啊,如果楚琰出事,京城一定會有人送信到各個莊子,掛上白綢,讓所有下人穿素衣。
既然沒有,那人就是還活着的。
她鬆了一口氣,但看着銀瑤這麼難過,又拉着她安慰:“那空青也會沒事的。”
楚琰出事,空青不可能獨活。楚琰活着,空青也一定會活着。
這樣,以後依舊能從空青那裏得到爹爹的消息。
嗯,就是這樣的。
銀瑤忍住了聽聞噩耗時的難過,卻因爲沈月嬌這句話而落了淚。
“你放心,等空青回來,我一定幫你問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她小手力氣不大,卻有着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量。
京城。
夏婉瑩剛吩咐流彩,以李大夫的名義往西郊莊子送些炭,一邊又差人去問問,特地請的那幾位先生教的如何了。
而主院那邊,午憩的楚華裳剛醒,就聽外頭有人在跟方嬤嬤說話。
“聽莊子的丫鬟說,月姑娘最近沒這麼饞嘴了,但就是貪睡,起的都很晚,每次起來身上都裹着好幾層衣服,每天起來都是一身的汗。”
方嬤嬤嘆道:“最近天是冷了些。她起得晚也罷了,起身時太陽都曬到屁股上來了,能暖和些。就怕啊,這再冷下去姑孃的痛疾又要發作了。”
“方嬤嬤。”
聽見主子喊,方嬤嬤立刻讓人退下,自己進去伺候。
“殿下醒了?怎不多休息一會兒?”
楚華裳喝了口溫茶潤潤口,“你們說話這麼大聲,我怎麼休息。”
方嬤嬤趕緊跪下請罪,楚華裳卻只是語氣淡淡的說:“行了,起來吧,在我跟前還裝什麼。”
她放下茶盞,緩緩開口:“從幾天前你就一直捶着你那老寒腿,今天又故意叫人說這些給我聽,你真當我不明白?”
方嬤嬤給她捏着肩,“真是什麼都瞞不過殿下。”
“莊子人多,叫管事媽媽多送些東西過去。今年賠了這麼多的糧食,明年開春,讓莊子裏那些人都勤快點。”
方嬤嬤笑着應下。
等她把吩咐告訴雲錦,雲錦道:“月姑娘受了欺負,殿下就給莊子塞了這麼多人,明着是說不再租地,要養着人幹活,其實還不是爲了伺候姑娘。怕姑娘用度不夠,還是叫管事媽媽先緊着西郊的莊子。說什麼莊子人多,叫管事媽媽多送點東西過去。其實,就是讓送些炭火去吧?”
方嬤嬤笑罵她:“你倒是機靈。”
雲錦壓低聲音:“嬤嬤,奴婢不明白,殿下明明是在意姑孃的,爲何不直接把姑娘喊回來?”
方嬤嬤臉上的情緒斂了乾淨。
“才誇你機靈,現在又問出這種蠢話。你仔細想想,這段時間來咱們府上發生多少事情,姑娘要是摻和進去,何其無辜?你再想想,他沈安和被貶去這麼遠的地方,殿下爲何還要留着一個孤女?這麼多的莊子,怎麼就偏偏把姑娘安置在離京城最近的一個?”
雲錦恍然大悟,“殿下她……”
“多嘴!”
方嬤嬤罵了一句。
其實這些事情方嬤嬤也是後面纔想明白的,所以才總是有意無意的在楚華裳跟前提起西郊莊子的事情。時間一長,她也就越發大膽,今天才叫人故意在外頭閒嘴,就是說給楚華裳聽的。
她指了指棲梧院的方向,“你以爲咱們府上的那幾位主子往莊子送東西的事殿下會不知?”
她笑道,“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