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路鳴澤也不是沒叫過路明非哥,可大多數時候都沒有多少敬意,更像是一種親戚關係的例行公事。
如今再叫出口,路鳴澤自己都覺得味道變了。面前這個人還是那張熟悉的臉,過去六年裏,他們在同一張飯桌上...
路明非沒應聲,只把手裏那杯可樂往桌沿上輕輕一擱,玻璃底與大理石臺面撞出一聲極輕的“嗒”。他低頭瞥了眼自己嶄新的西裝袖口——金線繡的校徽在燈光下泛着一點浮誇的光,像塊剛鍍完金就急着掛牌的銅匾。他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個悶熱的暑假,自己蹲在廚房水槽邊刷碗,奧斯丁坐在小板凳上剝蒜,蒜皮掉進洗菜盆裏,他嫌髒,順手抄起抹布往奧斯丁臉上糊。那時候奧斯丁沒躲,任由那塊溼漉漉的灰布蓋住半張臉,只從底下悶聲說:“你手滑了。”
現在那雙手穩得很。連端杯可樂都紋絲不動。
路明非抬眼,正對上奧斯丁的目光。不是審視,不是打量,甚至不帶溫度——就是那樣看着,像看一株突然出現在實驗室培養皿裏的、形態異常但尚無害的菌落。那目光裏沒有情緒,卻比任何質問都更叫人脊背發緊。
彈幕早已炸成一片火海:
【明非瞳孔地震!】
【這眼神殺我!他哥根本沒在看他,他在看一個待驗證變量!】
【完了完了,澤太子氣場直接被壓成薄餅】
【不是兄弟是宿敵吧?!】
【前面的你錯了,是兄弟+宿敵+前室友+人生對照組+嬸嬸嘴裏的“別人家的孩子”PLUS版】
【我怎麼覺得明非連呼吸節奏都被他哥帶偏了……】
路明非喉結動了動,想笑,嘴角剛牽起一點弧度,又硬生生壓了下去。他怕自己笑得不自然,怕笑到一半被那雙眼睛釘在原地,怕笑完之後發現滿桌同學都在等他解釋:你哥爲什麼站在那兒,像一柄沒出鞘的刀?
“走吧。”奧斯丁說,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分界線,把宴會廳裏嗡嗡的喧鬧劈開兩半。他沒看路明非,目光掃過那羣還舉着可樂杯的同學,最後落在瘦高個男生臉上,“你們剛纔在聊華爾街?”
瘦高個一愣,下意識挺直腰背:“啊?是、是啊……澤太子說他以後要去投行!”
“嗯。”奧斯丁點頭,竟真的停步,微微側身,語氣平緩得近乎教學:“德克薩斯州沒有華爾街。奧斯汀大學商學院確實不錯,但主校區在奧斯汀,離紐約七百英裏,飛機要飛兩小時。如果真想去華爾街實習,建議大二暑假申請哥倫比亞大學的暑期金融項目,或者直接考CFA一級——不過得先搞定微積分和統計學,你剛纔說鳴澤GPA3.9?那應該沒問題。”
全場靜了三秒。
戴眼鏡的女生手裏的手機“啪嗒”掉在桌上;另一個同學剛夾起的蝦球懸在半空,醬汁滴在紅桌布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路明非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蓋過了背景音樂裏甜膩的《卡農》變奏曲。不是因爲被拆臺——他早知道奧斯丁這張嘴有多能捅刀子——而是因爲對方說得太準、太穩、太理所當然,彷彿隨口唸出的不是地理常識,而是刻在基因裏的校訓。
這不是反駁,這是降維打擊。
嬸嬸終於反應過來,乾笑着打圓場:“哎喲,子航這孩子記性真好!不過鳴澤他……他以後肯定也能去的嘛!”她伸手想拍拍奧斯丁肩膀,手指伸到半途又縮了回去,轉而用力捏了把路明非後頸,“快帶你哥過去坐!別在這兒站着啦!”
路明非沒動。
他盯着奧斯丁插在褲兜裏的右手。那隻手骨節分明,指腹有一層薄繭,不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倒像是……握過某種更冷、更硬、更重的東西。
——比如劍柄。
——比如槍托。
——比如青銅與火之王骸骨上凝結的黑鱗。
這個念頭毫無徵兆地鑽進腦海,又迅速被他自己掐滅。荒謬。太荒謬了。他哥只是個普通混血種,再強也不過是卡塞爾學院的優等生,哪來的龍王級履歷?可就在他想甩掉這念頭的瞬間,奧斯丁忽然抬眸,視線精準地撞上他瞳孔深處。
那一眼,路明非渾身汗毛倒豎。
不是威脅,不是警告,是一種更令人心悸的確認——就像獵人看見迷途的小鹿,終於辨認出它頸間掛着的、屬於自家獵場的舊銅鈴。
“走?”奧斯丁問。
路明非猛地吸了口氣,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杯可樂,冰涼的杯壁激得指尖一顫:“走!哥,這邊!”他幾乎是拖着奧斯丁往偏桌方向走,腳步快得近乎狼狽,新西裝繃緊的腰線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偏桌旁的同學們已經集體噤聲。有人悄悄把手機鏡頭從路明非轉向奧斯丁,屏幕幽光映着一張張驚疑不定的臉。沒人敢說話,連咀嚼聲都消失了,只有空調出風口低沉的嗡鳴,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在暗處調整呼吸。
奧斯丁在路明非拉開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很輕,椅腳與地毯摩擦,幾乎沒發出聲音。他環視一圈,目光掠過桌面:五彩糖紙堆成小山,可樂杯沿印着淡粉色脣膏印,菜單封面上“路明非”三個燙金大字在頂燈下閃閃發亮。
然後他伸手,抽走了路明非面前那張印着校徽的紅色菜單。
路明非一怔:“哥?”
奧斯丁沒回答。他拇指指腹緩緩擦過菜單右下角——那裏用鉛筆寫着一行極小的字:“明非愛喫蝦滑”,字跡稚拙,墨色淺淡,像是多年前某個放學後的下午,嬸嬸催着寫作業時偷偷補上的。
奧斯丁指尖頓了頓。
路明非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心口像被什麼鈍器重重砸了一下。他記得這行字。那是初二寒假,他發燒到三十九度,嬸嬸嫌麻煩不肯煮飯,奧斯丁蹲在廚房竈臺邊,用鋁鍋煮了一小鍋蝦滑湯。湯清得能照見人影,蝦滑浮在湯麪,白嫩嫩,顫巍巍。他喝完,燒退了,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着,醒來發現菜單背面多了這句話,鉛筆字歪歪扭扭,像一條將斷未斷的細線。
原來他一直記得。
原來他一直留着。
奧斯丁把菜單翻回正面,食指輕輕點了點“路明非”三個字:“名字印得太大,容易招災。”
路明非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彈幕瘋了:
【臥槽!!!】
【這他媽是細節控還是記憶永動機?!】
【明非小時候寫的字他哥居然能一眼認出來?!】
【重點是“容易招災”四個字啊啊啊!!】
【他哥在提醒他別太張揚?!】
【不……他在預警。】
【預警什麼?!】
【預警有人正盯着這塊紅布上的名字,像禿鷲盯着腐肉。】
就在這時,宴會廳大門再次被推開。
不是服務員,不是賓客。是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塊錶盤極薄的百達翡麗。他步伐沉穩,徑直穿過主桌方向那些頻頻回頭的市領導,目標明確地朝偏桌走來。
路明非認得他——張科長,市規劃局的實權人物,嬸嬸宴請名單上排前三的“貴客”。他常來家裏,每次來都帶着一盒茶葉,笑呵呵摸路明非的頭,說“鳴澤這孩子有出息”。可此刻,張科長臉上沒有笑。他目光如鉤,死死鎖在奧斯丁臉上,瞳孔微微收縮,像在確認一件失而復得的兇器。
奧斯丁抬眸。
兩人視線相撞的剎那,空氣驟然粘稠。
張科長的腳步在距離桌子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他沒看路明非,沒看其他同學,甚至沒看路明非身邊那杯晃動的可樂,只盯着奧斯丁的眼睛,嘴脣翕動,聲音壓得極低,卻像生鏽的鋸子在磨骨頭:
“楚子航?”
奧斯丁沒起身,沒點頭,也沒否認。他只是把那張紅色菜單輕輕推迴路明非面前,指尖在“路明非”三個字上停頓半秒,然後收回手,重新插進褲兜。
“張科長。”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您兒子今年高三,模考物理卷最後一道電磁場題,第三問用洛倫茲力公式解會多算0.2秒偏轉時間。建議用相對論修正——不過,卡塞爾學院的入學考試,不考這個。”
張科長臉上的血色“唰”地褪盡。他下意識後退半步,喉結劇烈滾動,右手猛地攥緊西裝口袋,指關節泛出青白。路明非清楚地看見,他口袋裏鼓起一塊硬物輪廓——不是手機,太方正,太冰冷,邊緣銳利得能割破布料。
是證件。
不是身份證。
是某種更古老、更沉重、更不該出現在升學宴現場的東西。
路明非猛地想起葉勝說過的話:“夔門計劃時出現的那個神祕劍士……校長要求嚴格保密。”
他胃裏一陣翻攪,手心沁出冷汗,黏膩地貼在可樂杯壁上。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這場盛大的升學宴,從頭到尾都像一場盛大而無知的祭典——祭壇上擺着“路明非”的名字,香火繚繞,賓客如雲,而真正的神明,正坐在偏桌,安靜地喝着一杯沒碰過的檸檬水。
奧斯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他眼睫微垂,掩去所有情緒。再抬眼時,目光已越過張科長僵硬的肩膀,投向宴會廳盡頭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暮色正沉沉壓下來。雲層低垂,鉛灰厚重,像一塊浸透墨汁的絨布。而在雲層裂開的一線縫隙裏,一道慘白的光柱斜斜刺入,不偏不倚,正落在路明非胸前那枚金線校徽上。
那光芒冰冷、銳利、毫無溫度,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
路明非下意識摸向胸口。
校徽在掌心發燙,燙得像一塊剛從熔爐裏取出的烙鐵。
他抬頭看向奧斯丁。
奧斯丁也正看着他。
沒有表情,沒有言語,只有一句無聲的、清晰無比的意念,順着那道天光,直直墜入他腦海:
【龍族的考試,現在開始。】
彈幕徹底失控,瘋狂滾動,卻再無一句完整句子,只有一片破碎的、燃燒的字符:
【——!!!】
【——!!!】
【——!!!】
【………】
【………】
【………】
【明非快跑!!!】
【不……來不及了……】
【那道光……是龍文……】
【他在改寫現實……】
【他在把整個宴會廳……變成考場……】
【明非……】
【明非!!!】
【明非——————!!!】
路明非的手還按在校徽上。
校徽滾燙。
窗外,天光愈盛。
而奧斯丁端着檸檬水的指尖,正緩緩抬起,指向他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