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收斂了光芒,星澤獨自站在九天之上,看着遠處佇立的少女。
星曦一步一境,走過三十一步,最終停留的位置,竟然與星澤此時的高度相若。
葉夜學院中恆天之陣殘餘的力量,幾乎已經被星曦吸收殆盡,這其中大多被星曦用來向天地宣講,只有少部分被少女自身吸收協助破境。
星曦踮起腳尖看了半晌,方纔落下腳跟,回頭與星澤的目光平視。
然後她輕輕側頭,整個人瞬間從原地消失,待出現時候,已經站在了星澤面前。
少女平靜屈膝,單腿下跪,向着星澤行禮:“星曦見過星主。”
星澤沉靜點頭,然後說:“好大場面。”
星曦低頭沒有看向星澤:“讓星主見笑了。”
“可願重回星澈?”星澤淡淡問道。
星曦點頭:“正爲此事而來。”
星澤微微笑了笑,然後伸指向着四方輕輕掃了過去,就好像在撇去面前的浮雲。
“殺盡此地之人,你便可重回星澈,爲你專設護法一職,職權僅在吾之下,代吾掌管族內。”
星澤說的肅殺,但對於星曦來說這並不算什麼出格的命令。
只是星曦卻搖了搖頭:“在下並不是爲此事而來。”
星澤目光微縮,他直直盯着星曦,冷冷說道:“敢問你爲何事而來?”
星曦沒有抬頭,甚至未從地上站起,她依然跪在那裏,態度謙卑,但是言語卻冷清無比,不作絲毫商量:“爲請星主重歸星海而來。”
星澤聞言大怒,卻最終沒有發作,他轉世之後,實力大降,雖然天地之間能做他敵手的仍不過寥寥數人。
可是對於此時面前的星曦,他始終心懷忌憚。
三十一步七境圓滿的太微境,他剛剛已經見識過一位,雖然此時的星曦未必要比林夕強出多少,但毫無疑問不會弱出太多。
畢竟星曦是以戰鬥力極強,擅長越境而戰聞名於世的當代強者。
所以他冷哼一聲:“曦徹。”
金髮的男子靜靜在空中浮現,似乎對星主發現他毫不意外,甚至在等待着此刻。
曦徹彎腰行禮:“見過星主。”
星澤冷冷說道:“你教出來的好妹妹。”
曦徹面上無笑,淡淡說道:“明明是你們教出來的兵器,怎麼又賴到我頭上來。”
然後曦徹沒有等待星澤回答,便直接開口:“敢問星主,我家妹妹若做星澈之主,不知夠不夠格。”
星澤目光緊縮,他沒有想到曦徹竟然敢在他面前說出這樣狂悖的話語,他低低開口:“星柯。”
古樸的老人緩緩出現在空中,只是他方一出現,曦徹便已然動了,他驟然消失而閃現,最終停留在老人的背後,幻滅之刃從懷中抽出,緋色的輕薄刀刃靜靜抵在老人的背上:“大長老傷勢未愈,還請不要摻和。”
“給我這個面子如何?”
星柯又驚又怒,他素來關照曦徹,可是從未想到曦徹竟能進步到如此地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能夠近距離威脅自己。
星柯沉默些許,最終沒有掙扎拼着受一刀的代價脫離控制。
星澤見星柯受制,臉上不怒反笑:“你們這對兄妹啊!”
這樣說着,他再次開口。
“星蟬。”
又一個乾枯的老人披着寬大的星辰長袍從衆星之城飛掠而出,他對着星澤單膝行禮:“見過星主。”
星澤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半跪在腳下的星曦。
“我若要讓你殺了她,你有幾成把握?”
星蟬方纔自然目睹了星曦步步登天的全過程,此刻他沉吟一聲:“星主之命,不敢不從。”
星澤擺擺手:“我問你有幾成把握。”
星蟬頓首:“回星主,不到半成。”
星澤哈哈大笑。
曦徹在大長老身後淡淡說道:“星主,你就別逼着二長老去送死了,十三長老至今未補,方纔一役,一夜之間隕落六位長老,星軌長老會如今只剩了六個人,如果星主你執意要戰的話,恐怕今天之後,星澈一族便要在諸族之中除名。”
星澤笑聲終止,他看向曦徹,開口說道:“陛下當真是好手段。”
曦徹笑了笑:“不敢當,若不是星主壽元將盡,天人五衰,舉止失當,又內心業障糾纏,在下縱然多千百個肝膽,也不敢算計您。”
星澤微微嘆息,沉默不語,似乎心中默認。
他一直都在求生與求死之間徘徊輾轉,無法定奪,儘管說他內心隱隱有求死之志,但是他活得太久了,以至於不敢真正面對死亡。
即使他在今夜以向死之志而戰,甚至最終毀去聖人之軀,但若不是他之前隱隱縱容以克裏斯蒂與曦徹二人爲首的蒼蠅在下面汲汲營營,而今也落不到這個地步。
他許久之前便種下了星澤這個果實,甚至在此之前還有星染這個失敗品,但是將死之際,他卻始終不想動用這個後手,徹底告別聖人之境是一方面,而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太過穩妥以至於他必然不死的結局。
星主想死而不願死,所以才走到此地,落入而今的境地。
星澤最終嘆了口氣:“星柯,你看星曦如何?”
當星主此言一出,曦徹立刻收回手中長刃,向着大長老鄭重告罪。
星柯拜首,慎重言曰:“星主之下,星曦爲第一人選。”
星澤再看向星蟬:“你以爲呢?”
二長老再拜:“餘差兵器遠矣。”
星澤不由長笑,然後方回頭看向曦徹,目光深遠:“我死之後,由星曦執掌吾族,請曦徹族長見證。”
曦徹點頭答允。
星澤方回頭,看向那個跪下之後就再未站起的星曦,似乎眼前之事與她絲毫無關。
可是若不是她步步登天之後不僅恢復修爲,更百尺竿頭再進一步,星主也不會被逼宮到這地步。
“請起。”
星澤說道。
星曦站起身來,星澤望着眼前的少女如畫顏容:“你來殺我?或者由我自裁?”
星曦淡淡搖頭,然後看向星澤:“你們看到了嗎?”
星澤身邊驟然升起兩團濃厚的煙霧,然後緩緩凝聚成人形,星澤與星染一左一右站在了星主的兩側。
星主看到周圍兩人,不由眼中笑意更濃,乃至於想要載歌載舞。
他看向只是淡墨色煙霧的少年。
“你果然在外面學了很多東西。”
星澤低下頭去,謙卑說道:“不敢。”
“我只是提醒了星主,我這枚果子沒那麼好喫。”
星主靜靜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
兩團煙霧一前一後重新鑽入了星澤體內,然後星主的身體慢慢升起。
他向着天空而去,飛向極高遠之地,然後化爲星辰。
星曦重新單膝跪下,口誦:“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曦徹單手握心,躬身行禮:“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自星曦與曦徹以降,星柯與星蟬也慢慢在虛空中跪下,以至於整個衆星之城裏都充斥迴盪着膝蓋重重落地聲音。
然後他們齊聲誦唱: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恭送星主迴歸星海。”
葉青與葛生走下日塔,整個學院已經幾乎是一片斷壁殘垣,月塔的廢墟便在不遠處,在極目望去,幾乎塌掉半邊的葉塔依然聳立在遠處,依然佇立不倒,只是其中有無數的藏書卻沒有那麼好的運氣,隨着葉塔的部分坍塌一起從九天之上墜落,可以預想之後收集整理這些藏書是一個極爲繁重的工作。
當然,還好人都在。
只要人還在,一切便可以重來。
夏末友人社衆人已經在日塔下等待,葉青一眼便看到蘭澈獨自坐在月塔的斷壁之上,脫下那身厚重的黑色鬥篷,露出了其中月白色的長袍,看到葉青望過來,蘭澈笑了笑,舉起手中一直在把玩的兩把鑰匙。
一把白銀,一把黑鐵。
葛生看着蒙面的阡陌,笑了笑做出一個掀開面具的手勢,阡陌滿臉不高興地點了點頭,在所有人面前摘下面具,撥開面巾。
當葛生看到阡陌面巾下的容顏時,不由目光聚焦了一下,然後默默指向已經裝扮完畢一身白衣的陌小京。
“那麼他又是誰?”
一身黑衣的傲雪華毫不客氣地來到陌小京面前,用力拍了一下對方的後背,就像介紹案板上的豬肉一般:“他,自家舍弟,孿生的。”
陌小京一臉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的神情,可是傲雪華絲毫不給對方機會,隨即繞到前面,拍了拍陌小京的胸口:“奧斯帝國真正的皇太子殿下,化名陌小京,真名京陌,我不過是給他打工的。”
看着周圍人逐漸古怪的目光,傲雪華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脯:“別這麼看我們,沒姦情,有姦情的是對面那對。”
然後所有人看着手拉手走下來的葛生與葉青不約而同發出了淫蕩的笑聲。
葛生毫不羞澀,靜靜看着所有人,將二人緊握的手出示給他們看。
“我決定了,廢止和克麗絲姐姐的婚約,如果俠不願意的話,我將請求俠廢去我的修爲。”
克裏斯蒂在遠方默默注視着這對恩愛的兄妹,然後低頭摸了摸洛貝兒柔軟的頭髮:“真不甘心呢,但人生就是這麼無趣。”
這樣說着,克裏斯蒂低頭親了洛貝兒額頭一口:“那麼,再見了,我的小龍女。”
葉塔底層,在被月佚筆記環繞的小屋內,卡羅特斯學長興高采烈地推倒面前的長城:“不好意思,又胡了。”
無論今夜上面究竟掀起了怎樣的風雨,又降下瞭如何的大雪,這一切始終與這裏無關。
蘭雅心默默在臉上又貼上一張紙條,然後開始和其他人一起揉搓眼前的麻將牌,而凌伊則突然指了指上面:“結束了嗎?”
卡羅特斯學長紅光滿面:“管他們呢,我們戰個通宵先。”
周晹舉手討饒,他只是稀裏糊塗地被卡羅特斯學長三缺一拉過來,怎麼都想不到自己又玄之又玄地躲過一場大浩劫,不過奮戰通曉的他此時實在熬不過了,連連指着沾滿白鬍子的臉說:“不打了,不打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卡羅特斯擺手不讓:“你現在上去可睡不成,不如我們再來兩輪,兩輪之後,你才能領略我賭聖的風采。”
周晹伸手連打了幾個哈欠,索性一頭栽在麻將桌上:“你不讓我回去,我就在這裏睡成了吧。”
轉瞬鼾聲如雷。
卡羅特斯看着熟睡過去的周晹,不由笑了笑:“其實周晹還真是好福分啊,論運氣,我還沒見過比他更好的人。”
蘭雅心伸手摘下臉上的紙條,笑道:“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啊。”
“以及。”奧術導師正視着卡羅特斯:“還不到你等待的那一天嗎?”
“不到不到。”卡羅特斯擺手說道:“你難不成那麼想讓我死?”
凌伊伸手摸了摸這個中年大叔臉上的胡茬:“看到你這個樣子,還不如看你死掉呢。”
卡羅特斯也笑了笑:“我只是沒想到居然還有那麼死心眼的人,美女愛英雄是應有之事,只是等英雄成了徹底的廢物居然還有蠢貨不離不棄,就顯得可笑了。”
蘭雅心搖頭:“我只是怕有人嫌棄你,所以暫時當個備胎罷了。”
凌伊微笑:“我們等對方退出等了那麼久都等不到,大概要先等這個廢物死掉對吧。”
蘭雅心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卡羅特斯。輕聲說道:“我們一起等你去死,可以嗎。”
卡羅特斯伸手摸了一張麻將,抬手一亮,笑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
他的手中是一張白板。
這裏是一處巨大的港口,波光粼粼,鉅艦停靠在碼頭上就像是一頭頭浮起水面的巨鯨,不時有人穿梭在這些巨鯨的身上,來來往往如同蠕行的羣蟻,忙碌着搬運來自世界各地的物資。
葉青與衆人便站在一處小小的碼頭,看着那些忙碌的人羣,感覺彼此完全不像一個世界的人類。
一葉小舟撥開水面緩緩駛來,其上的船伕挑開草帽,靜靜望向葉青一行人:“陛下正在艦上等待,請公主上船。”
葉青看來人體內毫無力量波動,全然是一個格物境的普通人,可是氣質卻異常不凡,不由開口詢問:“敢問閣下是?”
來人笑了笑:“在下姓柳名如,想必公主不曾聽得。”
葉青心中一凜,靜靜行了一禮:“原來是柳如丞相,久聞大名,終吝一面,着實遺憾。”
這個時候,葉青的身後突然傳出聲音,葉青回頭,看到紫泉正盯着這位帝國丞相,表情微妙:“請問,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柳如微笑:“在下相貌平凡,想必是姑娘認錯人了。”
紫泉盯着對方注視了良久,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實在抱歉呢,我認錯人了。”
然後少女第一個抱着懷中的幼獸跳上小舟,壓得船尾微微翹起。
她站在柳如的身後,輕輕說道:“原來,當初是你故意的?”
柳如搖搖頭:“在下不知道姑娘究竟在說什麼。”
紫泉咬了咬嘴脣,然後,說:“哦。”
由生命古樹羽化而成的鉅艦龐大到不可思議,以至於斯特最大的港口都找不到停靠他的碼頭。
葉青站在船頭,靜靜望着無邊無際的海洋,他們的目的地是那一片冰洋,以及冰洋背後號稱諸神彼岸的所在。
葉青站在那裏看了許久許久,終於開口:“海的那邊究竟是什麼呢?”
她的身邊沒有任何人,但是有溫和古老的聲音慢慢從整座船中發出,最終只在她一個人耳邊響起。
“因爲不知道,所以我們纔要過去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