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北海水師的消息,林昊都是直皺眉。
自己甚至特地引鬼遊輪衝了一波扶桑海軍本部,結果竟然還能搞成這樣?
有沒有搞錯?
而且怎麼兩邊的藉口都和自己有關?
“因爲鬼遊輪襲擊了扶桑本...
梁琛只覺脖頸一涼,彷彿被冰錐刺入脊椎,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四肢百骸如墜冰窟,連眼皮都難以眨動。他眼珠艱難地轉動,終於看清了站在自己辦公桌前的身影——那是個穿着藏青色長衫的青年,袖口微卷,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指尖還殘留着一絲未散盡的淡青氣旋,像是剛從山澗摘下幾片薄荷葉碾碎後留下的餘韻。
大乾垂眸掃了一眼桌上攤開的賬本,紙頁右下角印着一枚暗紅火漆印章,圖案是一把斧頭劈開雲層,旁邊用小楷寫着“斧頭幫滬上總賬房”八字。他沒碰賬本,只伸手將梁琛西裝內袋裏的懷錶掏了出來。黃銅錶殼上刻着細密藤蔓紋,表蓋一掀,背面竟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幽藍色結晶——願力結晶,純度七成以上,是穿越者隨身攜帶的微型能量源,也是身份識別與短距通訊的雙重信物。
“你們最近查撤離道具,查得挺勤。”大乾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刮過梁琛耳膜,“三天前,虹口碼頭搜查渡輪,六個人裏有四個穿巡捕制服,兩個戴墨鏡的洋人,一個提着皮箱的日本商人……箱子底板厚了三寸,裝的不是貨,是聲波共振儀。”
梁琛瞳孔驟然收縮。那日他親自在碼頭調度,親眼看着那口箱子被抬進巡捕房倉庫,當晚就燒成灰燼——可眼前這人連箱底厚度都清楚,說明他不僅在現場,還全程盯死了每一道流程。
大乾合上懷錶,輕輕一拋,又穩穩接住:“你們和鱷魚幫聯手,把滬上十三個碼頭、七座橋洞、四條地下排水道全劃成‘排查區’,每天凌晨三點換一輪崗哨,用的是霓虹‘靜默蜂’探針,對吧?”
梁琛喉嚨裏發出咯咯聲響,想點頭,卻連下巴肌肉都僵死不動。
“靜默蜂”是霓虹穿越者開發的微型偵查蟲羣,肉眼難辨,靠次聲波定位活體生物心跳頻率,一旦被標記,三小時內目標心率異常波動超三次,蜂羣就會自爆釋放神經麻痹毒素。這技術只在斧頭幫內部流傳,連租界工部局都不知道名稱。
大乾忽而一笑,指尖在梁琛太陽穴輕叩三下:“你左耳後第三根血管下,埋着一顆‘啞雀’,是鱷魚幫送的‘保險’。它不殺人,只錄聲。你剛纔心跳快了十七次,血壓升高二十三個單位,它已經把你剛纔所有心理活動——包括想咬舌自盡的念頭——全傳回去了。”
梁琛渾身汗出如漿,額頭青筋暴起,眼白佈滿血絲。他確實想過自盡,可這念頭剛起,就被對方精準截斷,像被剝光衣服扔在雪地裏,連羞恥都凍成了冰碴。
大乾轉身踱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裹挾着百樂門大廳傳來的爵士樂湧進來,薩克斯風嗚咽纏綿,混着骰子撞擊瓷碗的清脆聲響。他望着樓下街道上晃動的煤氣路燈,忽然問:“加藤正行在你們這兒訂了多久的包廂?”
梁琛呼吸一滯。
“不是二樓‘松鶴廳’,每天晚上九點整,固定位置,要一壺龍井,兩碟梅子,三支雪茄,其中一支必須剪掉三分之二的菸嘴——因爲他右手食指缺了半截,怕燙。”大乾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描述天氣,“他每次來,都會讓服務生把窗簾拉嚴實,但會留一條五毫米寬的縫隙,朝向黃浦江方向。他在等船。”
梁琛腦中轟然炸響。加藤正行的確如此,可這事只有他自己和貼身翻譯知道!那翻譯昨夜已死於一場“意外車禍”,屍體被運往蘇州河下遊……
“他等的不是船。”大乾忽然轉過身,目光如刀鋒劈開昏暗,“是信號。撤離道具啓動時會產生空間漣漪,波及範圍三百海裏,而黃浦江口正好在這個半徑裏。你們幫他建監聽站,用的是老幹爹商會淘汰的舊式無線電放大器——改裝過三次,最後一次加了青銅蛇形線圈,對吧?”
梁琛眼前發黑。那臺放大器是他親手監工改裝的,蛇形線圈是鱷魚幫提供的“古法祕技”,連圖紙都鎖在保險櫃最底層!
大乾緩步走近,從梁琛西裝內袋抽出一張泛黃照片。上面是百樂門開業當天的合影,梁琛站在C位,身邊簇擁着七八個穿馬甲的洋人,角落裏有個戴圓框眼鏡的瘦高男子,正低頭擦拭單片眼鏡,鏡片反光遮住了半張臉——可大乾一眼認出,那是加藤正行三年前的僞裝照,當時他剛在青島港劫走一艘德制勘探船,船艙裏藏着三箱“深淵苔蘚孢子”。
“你們以爲他是來賭錢的?”大乾將照片翻過來,背面用鉛筆寫着幾行小字,“‘松鶴廳’地板下埋着十二枚共鳴石,按北鬥七星方位排列,中央是塊青磚,敲三下左,兩下右,再三下左,磚縫會彈出暗格——裏面是七張船票,三張去橫濱,兩張去新加坡,兩張去舊金山。最後一張空白,等着填名字。”
梁琛終於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磕碰聲在寂靜辦公室裏格外清晰。
大乾俯身,幾乎貼着他耳廓:“我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現在吞下我給你的藥丸,三個月內幫你把‘啞雀’取出,順帶治好你十年前被鬼手捏碎的左腎;第二,我替你把加藤正行請來,當面拆穿他左手腕內側的胎記——那是‘深淵烙印’,和你後頸那顆痣一樣,都是被同一個邪影標記過的‘候補祭品’。”
梁琛猛地睜大雙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瀕死野獸般的兇光。
大乾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球體,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像乾涸河牀。“這是‘腐心蠱’母種,餵給活人後會在十二時辰內寄生脊髓,操控神經反射。你若選第一條,明早七點前,把這張紙條交給老幹爹商會計鴻——他認得字。”他將一張疊成三角的紙片塞進梁琛緊握的拳心,“紙裏夾着三粒解藥,每粒能續命三十天。三個月後,我若沒見到加藤正行跪在黃浦江灘塗上,親手挖出自己心臟,你就替他試試腐心蠱發作時,會不會把腸子從嘴裏嘔出來。”
說完,大乾轉身走向窗口。他身形剛沒入夜色,梁琛便感到全身禁錮驟然消失,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襯衫,喉嚨裏湧上濃重鐵鏽味——他竟在剛纔的十分鐘裏,連一次完整呼吸都沒完成。
窗外,百樂門霓虹燈牌“百樂門”三個字突然閃爍三下,紅光映在梁琛慘白臉上,像潑了一層薄薄的血。
同一時刻,老幹爹商會八樓茶室。
計鴻正用銀鑷子夾起一片石鐘乳,放入青瓷盞中,熱水衝下去,乳白色絮狀物緩緩舒展,散發出淡淡的硫磺與蜜糖混合氣息。他對面坐着蘆琬,兩人中間攤着一張滬上水系圖,硃砂筆圈出七個紅點。
“虹橋碼頭、吳淞口燈塔、南市水廠……全是加藤正行近期頻繁出入的地點。”計鴻指尖點着第七個紅點,“這個在法租界邊緣的廢棄教堂,屋頂十字架被雷劈過兩次,可第三次雷擊前夜,整座教堂的銅鐘自己響了七下——我們的人聽見了,但巡捕房記錄顯示當晚無雷暴。”
蘆琬抿了口茶,熱流滑入咽喉,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他不是在找撤離點,是在找‘錨點’。深淵滲透越深,現實越脆弱,某些特定座標會成爲空間褶皺的‘釘子’,插進去就能撬開裂縫。”
“所以他在等世界崩壞閾值突破臨界點?”計鴻眉頭緊鎖,“可這需要大規模獻祭……”
“不一定要人命。”蘆琬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輕叩三下,節奏與百樂門此刻大廳裏爵士鼓點完全同步,“可以是情緒。恐懼、貪婪、絕望——百樂門每天接待三千賭徒,平均每人輸掉三個月薪水。他們撕碎鈔票時的嘶吼,抵押房產時的顫抖,押上老婆孩子時的癲狂……這些能量匯聚起來,足夠餵飽一箇中型邪影。”
計鴻手一抖,銀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聲響。
樓下街道忽然傳來騷動。黃包車伕的吆喝、巡捕的呵斥、女人驚叫混作一團。兩人同時望向窗外——只見三輛黑色福特轎車急剎在商會門前,車門甩開,七八個穿黑西裝的男人魚貫而出,領頭者戴着金絲邊眼鏡,左手無名指套着枚翡翠扳指,在路燈下泛着幽綠冷光。
計鴻瞳孔驟縮:“鱷魚幫‘青鱗堂’的人!他們怎麼敢……”
話音未落,商會一樓店鋪玻璃應聲炸裂!碎片如雨濺射,緊接着是貨架傾倒的巨響。王小靜手持匕首從樓梯口躍下,刀尖挑飛一名撲來的壯漢手中短棍,反手一記肘擊撞在他喉結上。那人悶哼跪倒,計鴻已抄起茶桌旁的紫檀木鎮紙,凌空擲出,正中第二人眉心。
蘆琬卻動也未動,只將茶盞中最後一口茶水緩緩傾入盆栽泥土。那株文竹葉片倏然泛起微弱藍光,根系在陶盆中無聲延展,瞬間穿透瓷壁,如活蛇般鑽入地板縫隙。
樓上,林昊正在擦拭一柄唐刀,刀身映出他平靜無波的眼。他聽見樓下打鬥聲,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刀尖輕輕點在桌面,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行用內力灼燒出的細小字跡:
【松鶴廳,北鬥陣,青磚下,空白船票】
窗外,一隻黑羽烏鴉掠過月光,翅尖掠過之處,空氣微微扭曲,彷彿隔着一層晃動的水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