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大個!快過來救命!”
韓佳人死死攥着沙舟操縱桿,胳膊抖得像篩糠,
車頭在連綿的沙丘上歪歪扭扭地畫着蛇形,眼看就要一頭扎進旁邊的流沙坑。
祥子無奈笑了笑,上前伸手扶住晃得快要散架的...
碧海宥的瞳孔驟然收縮,喉骨在那隻手掌下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彷彿下一瞬就要碎裂。他渾身肌肉繃緊如鐵,天人境巔峯的靈壓本能爆發,可那股威壓剛湧至體表,便被一股更沉、更冷、更不容抗拒的力道硬生生碾了回去——不是被擋住,而是被吞沒,像一滴水落入深潭,連漣漪都未激起。
祥子的手指紋絲不動,掌心卻微微一震。
“咔。”
一聲輕響,不似骨裂,倒像冰層乍破。
碧海宥頸側一道青筋猛地暴起,隨即寸寸崩斷,血絲從皮膚下滲出,蜿蜒如蛛網。他眼珠凸出,眼球表面浮起細密血絲,視野邊緣迅速發黑,可意識卻異常清醒——清醒得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一下,又一下,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他張着嘴,喉嚨裏擠不出半個音節,只有一股腥甜直衝喉頭。
可就在這瀕死一瞬,他眼角餘光掃過祥子的臉。
那張臉很尋常,粗眉厚脣,膚色微黑,是荒民裏最常見不過的樣貌;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沒有殺意,沒有怒火,甚至沒有情緒,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像俯視螻蟻的神祇,又像翻閱舊賬的賬房先生。
這眼神……他見過。
不,不是見過——是聽過。
幾十年前,在北地寒霜城,他曾聽一位遊方老道提過一句閒話:“練氣者煉氣,煉體者煉身,唯有一種人,既不煉氣,亦不煉身,而煉‘勢’。勢成,則萬法退避;勢落,則天地同悲。此等人,古稱‘馭者’,今已絕跡。”
當時他嗤之以鼻。
可此刻,他頸骨被扼,八氣亂流被那人袖口拂過便無聲潰散,連護體靈氣都未及升起,便已被無形之勢鎖死四肢百骸——這不是修爲壓制,這是規則層面的碾壓。
馭者?
不可能!
這等存在,早該湮滅於上古神魔大戰的餘波之中,怎會出現在蒼雲島一個礦工身上?!
他想掙扎,可四肢如鑄入玄鐵,連眼皮都掀不動半分;他想傳音,可識海被一股溫潤卻不可撼動的意志徹底封死,連念頭都凝滯如凍湖;他甚至想自爆金丹,可丹田內那枚湛藍如海的癸水金丹,此刻正被一隻無形大手輕輕按住,連一絲顫動都做不到。
祥子俯視着他,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釘,鑿進碧海宥瀕臨崩潰的識海:
“你借子藏庚金之體溫養道符,用武夫血氣餵養蛟蛇,再以蛟骨提煉本源之氣……這一環扣一環,算得精妙。”
他頓了頓,指尖微微一鬆,碧海宥喉間壓力稍減,一口血沫嗆出嘴角。
“可你漏了一處。”
祥子抬起左手,掌心向上,緩緩攤開。
掌心之上,赫然懸浮着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赤紅血珠,通體晶瑩,內裏似有星河流轉,隱隱透出七種不同色澤的微光——金白、青碧、赤紅、玄黑、土黃、銀灰、紫靛。
正是七行本源之氣,融於一珠。
碧海宥瞳孔驟縮,呼吸停滯。
這……這是“混元血珠”?!
傳說中唯有將七行靈氣盡數參悟、彼此圓融無礙,才能凝出的築基異象!可這混元血珠,向來只存在於上古典籍殘卷的隻言片語裏,連碧海世家鎮族典籍《七曜真解》中都只記着“若見混元,即爲道成”八個字,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而眼前這大個子,竟將其託於掌心,如玩弄一枚尋常石子!
“你修癸水爲基,己土爲柱,欲借庚金爲刃,補全七行……”祥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可你可知,七行相生,非必依循常理?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此爲正序。然則,水亦克火,火亦克金,金亦克木,木亦克土,土亦克水——此爲逆輪。”
他指尖輕輕一彈。
那枚混元血珠驟然旋轉,七色光暈層層疊疊,竟在虛空中勾勒出一道逆向流轉的七色漩渦——水光裹着火苗,火苗纏着金芒,金芒絞着木紋,木紋蝕着土色,土色壓着水光……
碧海宥腦中轟然炸響!
他畢生所學,皆以正序七行爲綱,以“引氣—煉氣—凝氣—化氣”四步築基,從未想過,逆輪七行,竟能自成循環!那混元血珠中的七色漩渦,分明是以水爲始,以土爲終,偏偏土中又生出一線水脈,循環往復,生生不息!
這不是掠奪,不是偷竊,不是溫養——這是真正的“創生”!
“你靠掠奪他人道基,妄圖走捷徑……”祥子的目光終於有了溫度,卻冷得刺骨,“可捷徑盡頭,從來只有斷崖。”
話音未落,他掌心混元血珠倏然一收,反手按向碧海宥額心!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裂虛空的光芒。
只有一聲極輕的“啵”。
如同水泡破裂。
碧海宥額心正中,一點赤紅印記悄然浮現,形如硃砂,狀若蓮瓣,邊緣流轉着七色微光。印記初現,他體內狂暴衝撞的癸水、己土、庚金三氣,竟如百川歸海,瞬間被那印記吸攝一空!非但未傷其經脈,反而如久旱逢甘霖,每一寸血肉都舒展開來,周身毛孔沁出淡金色汗珠,散發出溫潤清香。
他僵硬的身體驟然一軟,癱倒在玉榻上,大口喘息,眼中盡是茫然與劫後餘生的虛脫。
可這虛脫只持續了一息。
下一瞬,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祥子,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你廢了我修爲?!”
祥子已收回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廢?不。我只是……替你把路,鋪平了。”
他目光掃過碧海宥尚在微微抽搐的右臂——那截與【金靈蛟】機械臂強行融合的斷肢,此刻正泛着不祥的灰白,皮膚下隱約可見金屬紋路正在急速蔓延,如同活物般吞噬血肉。
“你用妖獸道基強行嫁接己身,根基早已腐爛。癸水、己土二氣尚能壓制,可一旦融入庚金,三氣相沖,不出三日,這手臂便會化作金鐵,繼而侵蝕臟腑,最終你全身上下,只剩一副會走路的金傀儡。”
碧海宥臉色慘白如紙,低頭看向自己右臂,果然見那灰白之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失去彈性,血管幹癟,連痛覺都在消退。
“而我剛纔那一按,”祥子指尖點向自己眉心,“以混元血珠爲引,將你體內三氣暫時納入‘逆輪’循環,雖只片刻,卻足以讓你看清——你苦求的七行圓滿,不在外物,不在掠奪,而在自身。”
他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兩輪太陽正懸於天幕,將整座蒼雲堡染成一片熔金。遠處礦洞口,新一批荒民正被皮鞭驅趕着走入幽暗,背影佝僂如蝦。
“子藏死了,你該慶幸。若他活着,你此刻已是一具被掏空精血的乾屍。”祥子望着那片熔金,聲音低沉,“可你也該明白,你殺他的時候,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碧海宥劇烈喘息着,嘴脣哆嗦,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碧海家不會放過你。”祥子忽然道,“他們需要一個能替他們吞下荒民血氣、再吐出純淨道基的容器。子藏死了,下一個,或許就是你安排在礦洞裏的親信,或是昨夜送來的那個長着鱗甲的女童。”
他回過頭,目光如刀:“你若還想活着,就記住三件事。”
“第一,立刻停掉所有用武夫血氣餵養妖獸的勾當。那些人,是你的糧,也是你的索命繩。”
“第二,把你那套‘逆輪七行’的殘缺法門,謄抄三份,一份埋在雲海最深處,一份沉入荒野古井,最後一份,放在我今日挖礦的第七號礦洞口。三日內,若我未見到,便當你已食言。”
“第三……”祥子頓了頓,眸光沉靜,“你若真想築基,便去尋一重天來的‘李一刀’。告訴他,北地寒霜城外,那座塌了半邊的破廟裏,埋着當年他留下的半卷《混元馭氣圖》。圖中最後一式,名爲‘勢定八荒’。”
碧海宥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放大!
李一刀?!
北地寒霜城?!
那座破廟……他當然知道!三十年前,他便是從那裏,得到第一塊記載着癸水祕術的殘碑!可那廟早已被雪崩掩埋,連碑文都風化殆盡,怎會還有《混元馭氣圖》?!
他想問,可喉嚨依舊發緊,只能死死盯着祥子。
祥子卻已不再看他,身影如煙,無聲無息融進牆壁陰影,彷彿從未出現過。
房內,只剩下碧海宥粗重的喘息,與右臂上金屬蔓延的細微“滋滋”聲。
門外,碧海柯正垂手而立,指尖掐着一道傳音符,符紙上的靈光明滅不定,映得他溝壑縱橫的老臉忽明忽暗。
他等了足足一炷香。
屋內,始終寂靜無聲。
沒有靈氣暴動,沒有陣法破碎,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未曾傳出。
可就在這死寂之中,碧海柯的指尖,那道傳音符“啪”地一聲,自行燃盡,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去。
他猛地抬頭,望向緊閉的房門,渾濁的老眼裏,第一次浮現出無法掩飾的驚疑。
——那可是禁言禁靈大陣!連天人境修士全力一擊都未必能撼動分毫!
裏面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抬手,猶豫片刻,終究不敢叩門,只將耳朵貼近門縫。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
那嘆息裏,沒有憤怒,沒有恐懼,沒有絕望。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疲憊,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敬畏的茫然。
碧海柯後退半步,額頭滲出細密冷汗。
他忽然想起,半個時辰前,自己親手將子藏的屍體焚成灰燼時,曾瞥見那具【金靈蛟】機械臂的接口內壁,刻着一行幾乎被磨平的細小銘文:
“器成而主亡,馭者觀之,一笑而已。”
當時他只當是匠人戲謔,嗤笑一聲便拋諸腦後。
此刻,那行字卻如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心底。
馭者……
馭者觀之,一笑而已。
他緩緩抬手,抹去額角冷汗,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
院外,蒸汽機車再次轟鳴,載着新一批麻木的荒民,駛向礦洞幽深的入口。
而第七號礦洞口,一塊不起眼的青石上,正靜靜躺着一卷泛黃竹簡,竹簡表面,用炭筆寫着兩個歪斜小字:
“等你。”
風掠過礦洞口,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輕輕覆在竹簡之上。
恰如,命運悄然落下的一枚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