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異象歸於平靜。
內景空間,重新恢復了破碎的主基調,畢竟之前爲了引誘大乘法王和長眉放心,這些傷勢都是真的。
而那尊“白蓮法相”也早已斂去所有神聖光輝,重新化爲一道凝實的人形虛影,靜靜地矗...
洛陽皇宮的龍椅之上,皇帝的手指已將紫檀扶手生生掐出四道深痕,木屑簌簌而落,卻無人敢上前拂拭。殿內死寂如墳,連殿角銅壺滴漏的“嗒、嗒”聲都似被無形巨掌扼住咽喉,只餘下粗重喘息在金磚地面上來回碰撞——那是文官袍袖下抖得不成樣子的指尖,武將甲葉間滲出的冷汗滑落鐵甲的微響,還有太監總管喉結上下滾動時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咯咯聲。
“廢物……廢物啊!”
皇帝終於沒能忍住,一巴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玉鎮紙跳起三寸,一道裂紋自青玉底座蜿蜒而上,直抵蟠龍銜珠處。那珠子“咔”一聲脆響,竟真掉了下來,在金磚上彈跳兩下,滾至戶部尚書腳邊。
戶部尚書撲通跪倒,額頭觸地,聲音顫如秋葉:“陛下……臣……臣查過糧冊……襄陽倉、江陵倉、武昌倉……三倉存糧,原定可支半年軍用……然……然神鳳軍破城之後,開倉放糧,裹挾流民,所餘不過三成……且……且黃巾軍四處斷道,運糧隊……運糧隊已七日未至洛陽……”
“三成?”皇帝喉嚨裏滾出一聲笑,乾澀、嘶啞,像砂紙磨着朽骨,“三成?你告訴朕,這三成,夠不夠養活朕這滿朝文武,夠不夠填飽洛陽十二萬禁軍的肚子?夠不夠——讓朕活着等到明年春耕?!”
他猛地站起,龍袍廣袖甩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指向殿外鉛灰色的天幕:“看看!看看外面!這天,黑得連星子都不見一顆!是老天爺在哭!哭朕無能!哭你們無用!哭這江山……快塌了!!”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尖銳破空之聲撕裂沉悶!
“咻——!!!”
一道赤紅火光自宮牆外騰空而起,直衝雲霄,在離地百丈處轟然炸開!
不是煙花,不是號炮。
那是一枚以南詔祕煉赤磷、崑崙玄鐵粉、東海鮫人淚脂爲引,由茅山宗長老親手敕符的“照妖鏡引信”,專爲映照天地大劫氣而設。此刻它炸開,不是絢爛,而是慘烈——整片天空,竟被硬生生“燒”出一張巨大、扭曲、佈滿血絲的眼球虛影!瞳孔深處,翻湧着無數破碎面孔:有披甲戰死的校尉,有被魔氣侵蝕、眼窩淌黑血的孩童,有跪在血泊中高舉殘旗的黃巾卒,更有幾道模糊卻頂天立地的身影——軒轅法王胸前刀痕未愈,燕赤霞額角血流如注,大祁利失半截鬼軀化作飛灰,廣亮和尚金身崩裂三道蛛網般的裂痕,沈義甫手中青銅戰刀嗡鳴不止,刀尖上一滴血,正緩緩凝成一枚微小卻無比清晰的八卦印記……
眼球虛影只存在了三息。
三息之後,轟然潰散,化作漫天猩紅雨點,淅淅瀝瀝灑落宮苑。
雨滴落在金瓦上,滋滋冒煙;落在宮人裸露的脖頸上,灼出焦黑水泡;落在皇帝明黃色的龍袍下襬,竟蝕出縷縷青煙,露出底下暗紅襯裏——那顏色,與荊山之巔正在瘋狂拔高的劫氣,一模一樣。
“劫……劫眼……”司天監監正癱軟在地,牙齒磕碰着,吐出四個字,便再無聲息,口鼻耳中同時溢出細若遊絲的黑氣,瞬間被那紅雨蒸乾。
死寂。
比之前更徹底的死寂。
皇帝僵立原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灰白。他望着自己龍袍下襬上那塊迅速擴大的、冒着青煙的暗紅污跡,忽然抬手,一把攥住胸前龍紋,五指用力,指甲深深陷進皮肉,卻感覺不到疼。
疼的是心。
那顆曾吞併六國、坐看九州烽火的雄心,此刻正被一隻無形巨手,一寸寸攥緊、揉皺、碾碎。
就在此時,殿門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陰風撞開!
不是人推,不是風吹。
是整扇朱漆銅釘的殿門,連同門框、門軸、乃至嵌入宮牆的三尺深榫卯,如同被投入熔爐的蠟燭,無聲無息地……融化了。
門前,站着一個“人”。
或者說,一個輪廓。
它不高,甚至有些佝僂,穿着件洗得發白、打了七八個補丁的靛青粗布直裰,腳下一雙草鞋,鞋尖還沾着新鮮的泥巴。它手裏沒拿任何東西,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彷彿剛從田埂上走來,準備向縣衙遞一份狀紙。
可它出現的地方,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殿內所有燭火,無論多粗多亮,都在它身影投下的剎那,齊齊熄滅。不是被風吹滅,是火焰本身,從最熾熱的焰心開始,一寸寸黯淡、冷卻、凝固,最終化爲一粒粒細小的、毫無溫度的黑色冰晶,簌簌墜地。
皇帝瞳孔驟縮,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認得這身衣裳。
三十年前,他還是太子時,曾在東宮藏書閣最底層的《太初異聞錄》殘卷裏,見過一幅褪色的墨線插圖——畫中人,便是這般打扮,立於混沌未開的虛空之中,腳下踩着的,是九條盤繞糾纏、首尾難辨的黑龍屍骸。
圖旁小字:“昔者,天柱傾,地維絕,九州裂。有先賢負薪赴火,踏龍屍而立,以身爲樁,重定乾坤。其名不載史冊,唯餘此影,謂之‘補天匠’。”
補天匠?
不。
皇帝喉嚨裏擠出一聲嗬嗬怪響,終於想起另一個更古老、更禁忌的稱謂——
“……守……守界人?”
那“人”沒說話。
它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輕輕一劃。
沒有光,沒有聲,沒有靈力波動。
可就在它指尖劃過之處,空間本身,像一張被無形巨手撕開的舊帛,無聲裂開一道筆直縫隙。縫隙之後,並非黑暗,亦非虛空,而是一片……沸騰的、粘稠的、不斷翻湧着金色符籙與斷裂劍意的“液態大道”!那些符籙是上古篆,那些劍意是太初劍胚的雛形,它們彼此吞噬、湮滅、重組,在液態洪流中沉浮、咆哮、哀鳴,構成一片絕對混亂又絕對本源的“道之胎海”。
它只劃了一道。
然後,指尖收回。
那道縫隙,卻並未彌合。
它就那麼懸停在大殿中央,像一道沉默的傷口,流淌着不屬於人間的、令所有修行者魂飛魄散的“道之氣息”。殿內所有文武大臣,無論修爲高低,無論是否修道,只要目光觸及那縫隙邊緣一寸,識海便如遭萬鈞重錘轟擊!有人七竅流血,有人當場昏厥,有人抱着頭在地上瘋狂打滾,指甲摳進金磚縫裏,鮮血淋漓。
皇帝死死盯着那道縫隙,看着裏面一條由純粹“因果線”凝成的金蛇倏然竄出,閃電般纏上自己左臂!那金蛇冰冷刺骨,鱗片每一片都刻着“晉祚”二字,蛇首昂起,獠牙森然,對準的,赫然是他腕上那隻祖傳的和田白玉鐲——鐲內,靜靜躺着一縷用百年硃砂、帝王精血、龍脈地氣封印的……“國運本源”!
“不——!!!”
皇帝爆發出平生最淒厲的嘶吼,左手猛地回抽,想扯斷那金蛇!
可那金蛇紋絲不動,反而越收越緊,玉鐲表面,開始浮現蛛網般的裂痕,絲絲縷縷的金紅色霧氣,正從裂縫中被強行抽離出來,匯入那道空間縫隙,餵養着那片沸騰的“道之胎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不高,不響,卻像一口古鐘,精準地敲在所有人即將崩潰的神魂節點上。
殿角陰影裏,不知何時多了一位老僧。
他穿着最普通的灰布僧衣,手持一串磨得油亮的菩提子,面容枯槁,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卻清澈得不可思議,彷彿盛着整個星空的倒影。他並未看那道恐怖的空間縫隙,也未看瀕死的皇帝,只是靜靜注視着門檻外,那一片被紅雨浸透的、泥濘不堪的宮苑地面。
“施主,”老僧開口,聲音溫和,帶着一種奇異的撫慰力量,“這泥,可還溼?”
那“補天匠”般的存在,微微一頓。
它那始終低垂、彷彿從未聚焦過的目光,第一次,緩緩移向老僧。
老僧笑了,笑容裏沒有慈悲,也沒有威嚴,只有一種看透了億萬年光陰流轉後的、淡淡的疲憊與瞭然:“三十年前,您在邙山之陰,借貧僧一捧新土,埋了三枚‘混沌青蓮子’。那時貧僧問,種蓮何用?您說,待花開時,自有清風徐來,吹散迷霧。”
老僧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捻起一顆菩提子,那菩提子在他指尖,竟泛起一層溫潤的、近乎液態的月華光澤:“如今,青蓮未開,迷霧卻已濃得化不開。您……可是等不及了?”
“補天匠”沉默着。
殿內,那令人窒息的“道之氣息”似乎……悄然收斂了一絲。
皇帝趁機猛地扯下玉鐲,狠狠砸向地面!玉鐲碎裂,那縷被強行抽出的國運本源,如受驚的金蛇,倏然縮回他體內,但腕上已留下一道深可見骨、邊緣泛着灰敗死氣的爪痕。
老僧卻恍若未見,只將那顆泛着月華的菩提子,輕輕放在自己攤開的左掌心。
“啪。”
一聲輕響。
不是菩提子碎了。
是那道橫亙在大殿中央、流淌着“道之胎海”的空間縫隙,竟隨着這一聲輕響,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按下的開關,無聲無息地……閉合了。
連一絲漣漪都未曾蕩起。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殿內死寂依舊,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大道碾壓的恐懼,卻如潮水般退去。
皇帝大口喘着粗氣,冷汗浸透裏衣,癱坐在龍椅上,眼神空洞。
“補天匠”緩緩轉過身。
它沒有走向老僧,也沒有看皇帝。
它的目光,穿透重重宮牆、萬里雲層、無盡虛空,落向荊州。
落向荊山之巔。
落向那個赤着上身、正將染血的青銅戰刀抗在肩頭,仰天狂笑的沈義甫身上。
然後,它抬起腳。
一步邁出。
沒有空間波動,沒有光影變幻。
它只是……走了。
消失在原地。
彷彿從未出現。
老僧這才緩緩合十,對着那空無一人的門檻,深深一拜。
“貧僧……恭送。”
殿內,只有紅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着。
落在金磚上,滋滋聲不絕。
皇帝呆呆地看着老僧,嘴脣顫抖:“大……大師……您……您究竟是誰?”
老僧搖搖頭,轉身,步履蹣跚地走向殿門。經過那扇被“融化”的門框時,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尚在滴落銀灰色液體的門楣。
“貧僧法號,”他聲音漸行漸遠,飄渺如煙,“……守夜人。”
“守夜人”三字出口的剎那,洛陽城外,邙山之陰。
一座早已荒廢數百年的古廟廢墟裏。
三株尺許高的青蓮幼苗,正靜靜生長在泥濘的香爐殘骸中。
其中一株,花瓣邊緣,悄然透出一線極淡、極柔的……月白色光暈。
光暈很弱,卻無比執拗,頑強地,一寸寸,推開覆蓋其上的、厚重粘稠的劫氣黑霧。
荊山之巔。
沈義甫的狂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頭,望向洛陽方向,瞳孔深處,倒映着那抹剛剛熄滅的、猩紅雨幕。
青銅戰刀,不知何時,已悄然垂落。
刀尖,一滴血,正緩緩凝聚。
那血珠裏,竟也有一道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月白色光暈,在無聲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