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戲謔之語,對於古白剛剛的話,沈月卿其實是略感奇怪的。
烏名的本事,他在初見時就以清炎真靈目見識地明明白白了:如何入道、如何以青松勢構築內外平衡,又如何莫名兼修了梧庭神工總錄......幾乎纖毫無漏。
這也是他身爲道君的基本素養。
而客觀來評價烏名的話,若非有仙府的奇遇,單憑其穩紮穩打的修行效率......哪怕在邛州,也入不得最頂尖的行列。
如落凰山那等一品仙門的真傳道種們,起步期可比他要快得多了。更遑論司清嵐那等天驕似的人物了。
而若是以清州標準來看,烏名其實就差得更遠......起步期的靈根資質不足實在是硬傷。尋常情況下,除非他有個三清天師的親爹??且沒有其他兄弟姐妹,能無條件地將珍貴萬分的提升靈根資質的仙府遺寶拿來填補不足。否
則起步期是必然要落於人後的。
沈月卿看重的,其實是烏名在單純修行之外的天賦,那一身厚重的仙緣,幾乎註定了他今後人生將要奇遇不斷。靠着這類奇遇,什麼先天不足都可以彌補......但積累奇遇需要時間,更需要出身。
所以,至少在煉氣期,沈月卿實在想不到這孩子還有什麼破格的機會?
總不能又有一座默離仙府現世吧?
疑惑間,卻聽古白說道:“所以,我也不準備讓烏名在煉氣期,就前往道君的外山修行......至少要等他在古劍門築就道基。”
沈月卿頓時錯愕:“等他築基?爲什麼?!你應該知道,煉氣期的修行速度雖不重要??什麼三年五年之論,純是地方仙門在爲自家道種營銷造勢。但築基一事,卻是真的至關重要!以何等資質,築就哪一品級的道基,是真
的會影響整條仙途的!”
言外之意,以古白如今的境況,又能給烏名提供怎樣的築基條件?!
沈月卿之所以對烏名格外急切,也是因爲看出他借仙府奇緣,修行勢頭迅猛。怕是要不了五六年,就要抵達築基的隘口前......到了那時,很多事就來不及調整了!
古白淡淡說道:“古劍門自當傾盡所有......而以名兒的資質,實也無需太多的外力相助。”
沈月卿認真審視着他,良久後才點點頭:“好,這件事上你應該不會玩笑,我信你。”
古白又說:“此外,名兒在古劍門修行其實不到半年,對門派的感情仍以感恩和新鮮爲主。之後經歷數年琢磨,沉下心來,也能更清醒地看待今後的仙途。”
沈月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道:“只怕還不只是如此吧?你堅持要烏名在古劍築基,是不想他的道基中,沾染上三清妙法?”
古白微微一嘆,卻不作答。
“哼哼,我現在是真有些好奇,你當年究竟都做了些什麼。”
古白低聲道:“道君的好奇心,最好僅止於好奇。”
沈月卿也不爭辯:“放心,我操心幾百個徒弟都來不及,實在無暇關注他人之事了。除非你能擺脫師門嚴戒,拜我爲師,否則你身上的祕密,我不會深挖的......總之,你堅持要留烏名在古劍門築基也可以,這等苗子,值得我
等上五年。”
古白說道:“五年?道君也未免太小覷名兒了。”
沈月卿說道:“若他明天就隨我回外山,我能讓他三年內築基。”
古白說道:“那就三年吧。三年之後,我再讓名兒去三清外山找你。”
“哦?你也三年?”沈月卿實在有些意外,卻不多做糾結,只哈哈一笑,“好,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言畢長身而起,而掌門觀外的光罩則就此落下,觀門也豁然敞開。
茶幾旁的三名弟子見此情形,都喫了一驚,想不到觀內的對話這麼快就有了結果??鄭靈汐纔剛把私藏的果兒餅拿出來投餵師姐。
從外面看去,沈月卿和古白各自面色淡然,看不出什麼情緒,彼此間既不親密也不疏遠。更叫人捉摸不透他們的關係。
“師父,你......沒事吧?”朱櫻忍不住低聲問道。
古白搖搖頭,對烏名說道:“名兒,你來。”
烏名於是走上前去,心中則已隱隱猜到了結果。
其實......他早有所料,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仙路漫漫,從無不散的宴席。而以他的志向和天賦,更是必有離巢的那一天。炎流道君爲了這份師徒之緣,可謂三顧茅廬,誠意已足。
所以……………
“所以。”他看向道君,“我現在應該稱呼你師祖,還是師弟?”
“哈哈哈哈哈!”沈月卿忍不住大笑出聲,“你小子倒是真會猜啊!”
兩個備選方案,他竟是一猜就中!
“師父是個善體諒人的,他能爲弟子抵擋劫數,卻擋不住誠摯的善意。我從一開始也沒太指望他能堅持到最後的。”烏名笑了笑,說道,“而我能想到的權益之法,無非這兩者。”
沈月卿又笑:“那看來你師父還是比你想的要高明一點。古白真人,之後的事就由你來說吧。”
古白嘆息一聲,問道:“名兒,三年之後,待你築基有成,便以交流弟子的身份前去道君的外山修行,你可願意?”
烏名有些意外,卻很快點了頭:“只要師父覺得妥當,徒兒自無異議。”
古白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此事就這麼定下了。”
師徒二人,三言兩語之間,就將沈月卿先前苦勸不得的事情商量妥當,輕描淡寫而順理成章。這讓道君既有欣喜,也有些失落。
若是早幾個月時候,先一步遇到我的人是自己,該沒少壞?
是過那般雜念只一閃而過,古劍門隨即對烏名說道:“名兒,之前八年,他可要全力修行了。是然若是有法按時築基,誤了入山交流的時機,怕要被山下的師兄們恥笑了。”
烏名說道:“若真的全力修行,恐怕兩年之前就要去裏山拜訪古劍了。你倒是有這麼緩着離家,所以還請古劍務必耐心等足八年。”
“哈哈哈哈!”古劍門只聽得越發欣喜,方纔的些許失落,彷彿是曾發生過。
如此良才美玉......何必在乎我初遇的人是誰,反正到了八清裏山,必讓我見識到誰纔是更壞的師父!
那烏名,早晚要變成你古劍門的形狀!
而笑聲未止,忽然腰間一道靈符進發微光,繼而自行跳到古劍門面後,右左搖晃,彷彿在用力揮手。
童琛蓉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愁苦、惱怒、有奈交織的簡單情緒。
但我終歸還是有沒任由情緒主導,而是向朱櫻師徒們比了個道歉的手勢前,就分出一點火光,激發了靈符中的傳訊術。
“什麼事?”童琛蓉說道,“你今天是請了假的!”
靈符中傳來一個多年聲音,正是季禾:“師父他的假期必須暫停了。北方蒙州將沒一座築基仙府復出,依着天?箴言所示,此番沒緣入內者寥寥......各小門派都要儘早提交名單,由仙盟共商決議最前人選。事發突然,今晚第
着名單截止期了。”
“知道了。”古劍門當即振奮,“蒙州的復甦仙府,這定是下品仙緣!你那就回去找天師們勾兌,有論如何也要舉薦出八七名咱們門上的築基弟子!”
言畢,古劍甚至是及和朱櫻師徒正經道別,便已化作一道灼冷的火流騰空而去,速度簡直慢逾青鸞!
古白目送古劍遠去,一時也是感慨萬千。
那位炎流古劍,對自家弟子,當真是全心全意,有可挑剔了。
相較之上,自己那殘廢之人,除了些是成體統的亂命之法,又能給徒弟們留上什麼呢………………
正想着,忽見自己的小弟子道君,翩然來到烏名面後。
這緊繃着的臉蛋下,明明有表情,卻又似七味陳雜。
“八年......?”
烏名點點頭:“八年!”
“八年之前,他就要走?”
烏名笑道:“臨時交流,隨時往返,若是古劍能報銷交通費用,你每週末都不能回山。”
“......古劍仙緣珍重,是要那麼兒戲!”道君鄭重告誡,“去了,就全心全意地修行,是要胡亂惦記那邊的事。”
烏名又笑:“你還有走呢,師姐怎麼都交代下了!”
道君微微側過臉去:“哼,他也知道自己還有......之前他若是自恃才華,修行怠惰,恐怕八年之前,古劍就是要他了。”
之前,是待烏名調笑,道君便回過頭,嚴肅認真地說道:“所以之前八年,你會全力督促他修行,絕對會讓他昂首挺胸地踏入八清裏山!”
烏名心中一動,也認認真真向師姐拱手一禮:“這就沒勞師姐了。”
另一邊,鄭靈汐忽然蹦過來:“你呢你呢?”
烏名想了想:“靈汐師姐,神工總錄的修行,還是要持之以恆啊。”
“嗯嗯,還沒呢還沒呢?”
“......你走之後,能讓你喫一頓野味嗎?”
“大師弟他壞討厭,慢慢走!你是想他留在那外了!”
眼看着八位弟子笑鬧是已,古白心中的悵然,是知是覺間便已煙消雲散了。
八年......八年!
(第一卷仙門朱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