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軟麻納成的鞋底,踏上青石板的聲音,在空幽的山谷中迴盪。那聲音裏,也充滿着無盡無恥的慾望,絲毫沒有半點的遮掩和慌張。
葉歡一如之前那樣走着,只是這一次,他不再無懼無畏,不再低首潛行。他走得趾高氣昂,走得無比囂張。就像在自己的世界裏,肆意張揚。
能打敗時間的,只有慾望。
葉歡磨滅了自己心中的謹慎、恭敬和那一絲慌張,整個心都被慢慢的慾望佔滿。這慾望很簡單,便是喫飽和穿暖。沒有什麼鬥氣的巔峯,也沒有什麼人間的無上。只需要鳳儀樓的一隻烤雞,便足矣讓他捱過一個又一個的寒冬,一次又一次的傷。
這一個奇局的這一關,與本人有關,與慾望有關。不是收斂,而是釋放。因爲作爲人,下意識的行爲裏,收斂總是多於釋放。這也是人爲什麼會蒼老、死亡,因爲收斂的越多,你的心就越窄。收斂的越多,你的心就越沉重。
釋放是自然,而道法自然。
“居然,這麼快就過了第一關~”
槐江之山腳下,衆人都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葉歡緩緩走向那第一道山門。不可思議地互相對望着,因爲他們每一個人都清楚記得秉筆長老的譜牒之中記載着,從古到今最快破解槐江之山奇局第一關的人,用了兩天一夜的時間。
而葉歡,纔不過兩個小時。
小徑柴門,雲消霧散。
“咯吱~”
葉歡輕推虛掩的門戶,映入眼簾的是那滿樹的梨花。花落石徑深處,水聚溪潭淺薄,好一派世外桃園的景象。
只是一眼,便讓人愛上了這裏。
“若是能與璟兒一起,在這裏終老一生,一切又有何意?”
葉歡彳亍而行,在那梨花小徑之中。他的臉上始終掛着滿足的笑,偶爾看到一株梨花特別美,便會停下來,折下來,拿在手裏。
璟兒雖不在,但卻並不影響她在他心裏。他要折一束花兒送給她,當成是見面禮。
時間在這裏流逝的很快,轉眼便是一天一夜過去。在山下衆人的眼中,葉歡一直在那柴門周圍盤桓不前,似乎已經迷失在那滿山的梨花裏。
璟兒的臉上寫滿了憂色,她不知道葉歡怎麼了,因爲就算英招武曾經闖過槐江之山的奇局,但那是族內的不傳之祕。任何人都不能與人說起其中的關節,因爲這涉及到進入蘭圃的資格。
人可欺,天不可欺。
雖然只是一天一夜,但在葉歡的意識裏,他已經走過了大半生。這大半生裏,他與璟兒在這梨花叢中結廬爲伴,孩子也已經出生、長大。膝下兒女成羣,晨耕暮休。每天說不完的情話,唱不完的山歌,何其悠遊。
真的渴望,就這樣一輩子過下去。
“你回來啦~”
葉歡走進了草廬之中,璟兒帶着甜美的笑。荊釵布衣,不掩國色天香。她的手中捧着熱氣騰騰的飯菜,門外傳來孩子們的嬉鬧聲。
葉歡把今天折來的那一株梨花,插進了窗前的瓶子裏。三四株梨花斜倚,雖然無意,但卻自成一股意境,讓人流連沉迷。
“去洗洗手,可以喫飯了~”
璟兒笑了笑,將手中的碗筷放下,又轉身去廚房忙碌。而葉歡便端坐在那窗前的明幾之上,任由夕陽灑在臉上,那麼溫暖。
梨花帶雪,冷如冰霜。那麼純潔,那麼悲傷。
“可惜,這不是真的,要是真的,我願意永生沉淪於這種幸福裏!”
葉歡喃喃自語一般,撥弄着窗前的梨花。正捧着晚飯來到餐桌前的璟兒愣了愣,問道:“相公,你在說什麼?”
葉歡微笑着站了起來,來到了璟兒的身前。幫她把手中的晚飯放下,輕撫過她的臉龐。那麼真實,那麼柔軟。
璟兒溫順地閉起了雙眼,享受着丈夫的溫存。
“爹~”
“爹爹,孃親!”
三個嬌俏可愛的孩童從屋外跑進來,喊着爹孃,坐到了餐桌前。他們身上玩得髒兮兮的,臉上還冒着熱汗,似乎剛纔玩得十分盡興。
葉歡眼中閃過一抹猶豫,心如刀割一般。
他早便發現了不對,但卻一直容忍着這個不對,因爲他發現自己,多麼渴望過上這樣的生活。所以,哪怕不對,他也想要品嚐這種幸福的滋味。只是每一天,他都會出去摘一株那永遠不會凋謝的梨花,插在瓶子裏,提醒自己真實的世界的樣子。
一天一夜,十二年零七天。轉眼便消逝的幸福,和那每天恆久不變的深刻提醒。
這幸福太深刻,所以葉歡心痛。但葉歡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出去,那麼現實世界裏的真實的人兒,會傷心的。
因此他要走,回到真實的世界裏,給璟兒她想要的幸福。
“相公,你,你要幹什麼~~”
璟兒感覺到葉歡的手離開自己的臉頰,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卻發現葉歡抽出了狂刀。她嚇壞了,連忙將三個孩子從餐桌上拉起,護在自己的懷中。
葉歡的殺氣太濃,濃郁的讓梨花也沒了香氛。
“你們把眼睛閉起來,不要看~”
葉歡溫柔地看着他肯定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四個人,舉起了狂刀。
“爹爹~”
女童嬌脆的聲音在葉歡耳邊響起,葉歡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唰~一道刀光閃過,葉歡的眼前一黑,意識也停頓了半分鐘有餘。
吱吱~
再回過神來時,他的耳邊傳來了秋蟬的鳴叫,和秋風的爽颯。他睜開了漆黑的雙眸,眼前是一條被月光鋪滿的石徑,與他的來路,並無什麼區別。
“咳咳~”
葉歡感覺到了一陣胸悶,一口鮮血終究忍不住湧出胸口,灑在了胸前。這時他才覺得氣順了一些,無奈地苦笑。
這槐江之山的奇局,果然不同凡響。葉歡在局內並未感覺到身體的不適,只是潛意識告訴他不能沉淪太久,所以纔在這一刻揮刀自刎,從那局中掙脫。
或許殺了那四個幻象,他也能夠破局,但葉歡絕不會對他們舉刀。寧願自己死,也不能讓這個夢裏沾染一點的血腥,因爲這是關於他和她的夢。而這個夢,很美。
於是葉歡又開始向前走,這一次他不再迷惘,也看不見梨花。四百五十六級臺階,爬過之後,是又一道柴門。那道柴門之上,寫着四個隱隱約約的字,似乎是“心至福臨”。
葉歡微微一笑,推開了那道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