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你就在外邊的露臺上睡了個覺，就夢見了失鄉號上的人，而且你還覺得對方跟你很熟？”
質量效應號的艦橋上，百裏晴的面部肌肉羣又迎來了一天的運動巔峯——她眼角往上抖了起碼有4個像素，語氣裏帶...
那道陰影在天穹盡頭緩緩舒展，彷彿自混沌初開便已蟄伏於宇宙褶皺中的古老巨獸終於掀開眼皮。星門的環體邊緣正逸散着暗紅色的輝光，那是尚未冷卻的能量餘燼，是剛剛完成一次跨維度躍遷後殘留的時空漣漪——它不該出現在這裏。它本該懸停在褐矮星軌道上，被統合艦隊層層包圍、被於生親手“喚醒”、被百裏晴用龍翼丈量過每一道焊縫與裝甲接縫。可此刻，它卻高懸於伊甸之門所在的母星同步軌道之上，像一枚冰冷而莊嚴的審判之印，烙在雲海翻湧的蒼穹正中央。
聖座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錯覺，不是幻視，不是靈能反衝導致的感官畸變。那確實是星門。但絕非同一座——它的環體結構更纖細，表面蝕刻着密如神經束的銀灰色紋路，那些紋路並非工程銘文，而是某種活態銘文，在緩慢脈動；它的主環外側沒有防空炮組，沒有無人機庫，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座懸浮的、由水晶與黑曜石共生而成的尖塔，每一座尖塔頂端都懸浮着一枚緩緩旋轉的幽藍色球體，如同凝固的眼球，無聲俯瞰大地。
“這不是……我們的星門。”高階神官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金屬。
“不。”聖座開口，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這是‘倒影門’。”
他話音未落，天空中那座倒影星門的環心驟然亮起——不是爆炸般的強光，而是一次無聲的“展開”。環體中央的空間像被一隻無形巨手向兩側撕扯，空間本身發出高頻震顫的嗡鳴，緊接着，一道豎直的、半透明的“鏡面”從環心垂落而下，橫貫天際，將整片天空一分爲二。鏡面左側，是正在崩塌燃燒的伊甸之門殘骸；鏡面右側，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褐矮星黯淡的星冕、冰冷的星塵帶、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統合艦隊艦影——那是星門原本所在的座標，是現實，是已被佔領的戰場。
鏡面兩側，時間流速不同。
左側，血雨仍在墜落，火焰尚未熄滅，倒塌的巨門殘骸還保持着傾斜四十五度的瞬間姿態；右側，統合艦隊的登陸艇已開始撤離主環帶，百裏晴的白色巨龍身影正掠過動力爐艙段上方，她身後拖曳的灰白尾跡尚未消散——那是三秒前的畫面，被完整凍結、投射、復刻。
“它在……複製座標。”聖座喃喃道，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不是躍遷……是映射。它把‘那裏’的實時狀態，投射到了‘這裏’的天空。”
傳訊神官猛地抬頭：“那……那鏡面後面的人？！”
“不是人。”聖座終於轉過身，臉上最後一絲溫和徹底剝落，只餘下近乎神性的冷峻，“是‘觀測者’。是教會典籍裏記載過、卻被所有教宗斥爲異端邪說的‘第七律’——當一座星門被足夠強度的‘意志’完全浸染並甦醒，它便不再僅僅是通道，而會成爲‘錨點’。而錨點一旦建立，就會自然吸引同頻共振的‘倒影’……就像水窪映照月亮，而月光又反哺水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兩名神官慘白的臉：“我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我們以爲伊甸之門是鑰匙，是通往‘彼岸’的唯一路徑；我們以爲星門是工具，是教會千年偉業的基石；我們甚至以爲……那個‘天使獵手’於生，不過是誤入禁地的竊賊。”
他仰起頭，死死盯着那道分割天地的鏡面，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悲愴的醒悟：
“可他根本不是闖入者——他是‘引信’。是他讓星門活了過來，而星門活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呼喚自己的孿生兄弟。倒影門……不是敵人造的，是我們自己養大的怪物。是我們幾百年的信仰、幾代人的獻祭、無數次對‘神聖秩序’的扭曲重寫……餵養出了它。”
話音未落，鏡面右側——也就是“真實星門”的畫面中，百裏晴的巨龍身影突然一頓。她猛地抬頭，銀白色的龍首轉向天空，彷彿穿透了數千公裏的距離，直直望向這顆星球上空的倒影之門。她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了聖殿長橋上，落在了聖座的臉上。
下一秒，她張開雙翼，龍吟未發，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灰白色衝擊波便自她口中噴薄而出，撞向鏡面！
轟——！！！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撞擊，而是兩種高維存在意志的正面衝撞。鏡面劇烈震盪，表面泛起無數蛛網狀的裂痕，右側畫面中的統合艦隊艦影瞬間模糊、抖動，像信號不良的全息投影。而左側，那正在傾頹的伊甸之門殘骸，竟也隨着鏡面震顫而猛地一滯——墜落的巨構停在半空，飛濺的熔融金屬凝固成金紅色的淚滴狀，連飄散的血霧都凝滯成一片猩紅的霧靄。
整個星球的時間，被這道鏡面強行撕扯出一道裂縫。
聖座踉蹌後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身後的活聖人雙翼猛然張開，聖潔光輝暴漲，卻無法撫平他額角暴起的青筋與眼中翻湧的靈能風暴。
“她在……對抗倒影？”高階神官失聲。
“不。”聖座抹去血跡，聲音沙啞，“她在確認。確認鏡面另一側，是否真有‘她’。”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原來如此……授血，不止是單向的饋贈。是雙向的契約。於生給了她‘鑰匙’，而她……把鑰匙插進了兩扇門。”
就在這時，胡狸在山腹深處猛地剎住腳步。
九尾妖狐龐大的身軀撞塌了一整面巖壁，碎石簌簌滾落，露出其後幽深黑暗的洞穴。洞穴深處，並非泥土或巖石，而是一片不斷蠕動、散發着微弱熒光的暗紫色菌毯。菌毯表面，無數細如髮絲的銀色脈絡縱橫交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明滅閃爍，每一次明滅，都與天穹之上倒影星門鏡面的脈動頻率完全一致。
艾琳從胡狸背上滑下來，小短腿差點被菌毯絆倒，她一把抓住於生的手臂，聲音發顫：“這……這玩意兒是活的？！”
“不是活的。”於生蹲下身，指尖懸停在菌毯上方一釐米處，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帶着鐵鏽味的微弱能量波動，“是‘根系’。”
露娜的身影從陰影中浮現，虛幻的指尖輕輕觸碰菌毯邊緣。菌絲立刻如受驚的蛇羣般蜷縮退卻，留下一道清晰的、正在迅速癒合的銀色痕跡。“倒影門的‘根’，”她低語，“它沒有實體結構，它的本體……在更高維的褶皺裏。而這些菌毯，是它伸向這個維度的‘觸鬚’，是它用來汲取……‘現實感’的吸管。”
“汲取現實感？”艾琳瞪圓眼睛。
“嗯。”於生點頭，目光沉靜，“一個概念，要在這個世界真正‘落地’，需要錨定物。比如語言需要文字，思想需要載體，而一座跨越維度的巨構……需要‘土壤’。它選擇了教會，選擇了伊甸之門，選擇了幾百年來無數信徒的狂熱禱告、無數聖徒的獻祭血肉、無數神官的靈能灌注……這些，都是最肥沃的‘現實肥料’。”
他抬起頭，望向洞穴上方——那裏，岩層正在微微震顫，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隔着厚重的地殼，與天空中的倒影門遙相呼應。
“所以它才一直躲在這裏，”艾琳倒抽一口冷氣，“不是逃跑……是在‘紮根’！那個聖座跑來跑去，不是臨陣脫逃，是在給它找……找‘錨點’？！”
“不完全是。”於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熒光孢子，“他是在‘校準’。倒影門需要精確匹配現實星門的狀態，才能完成最終的……‘鏡像同化’。他剛纔消失，是去啓動了某個深層協議。現在，倒影門已經完成了‘預熱’。”
他話音剛落，整個洞穴猛地一震！菌毯表面所有銀色脈絡同時爆發出刺目的強光，隨即瘋狂增殖、交織，短短數秒內便織成一張覆蓋整面巖壁的巨大網絡。網絡中心，一點幽藍色的光斑急速凝聚、膨脹，最後，竟在巖壁上“拓印”出一幅清晰無比的圖像——
正是天穹之上，那道分割天地的鏡面。
只是這一次，鏡面左側，不再是傾頹的伊甸之門；鏡面右側，也不再是星門戰場。
左側，是統合艦隊旗艦“質量效應”號內部指揮中心的實時影像：紅正站在全息沙盤前，手指快速劃過星圖，眉頭緊鎖；百裏晴的龍形虛影浮現在她身側，正指着沙盤上某一點激烈說着什麼。
右側，則是聖殿長橋上的場景：聖座昂首立於風暴中心，雙臂緩緩張開，他身後，那名活聖人的雙翼正一寸寸剝落、化作無數光羽，而光羽並未消散，而是懸浮於空中，排列成一個巨大、繁複、令人眩暈的幾何符號——那符號，與倒影星門環體上的銀灰色紋路，分毫不差。
“它在……直播。”艾琳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它在把兩邊的‘現在’，同時投射給兩邊的人看。”
“不是直播。”於生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低沉，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疲憊，“是……邀請函。”
他抬起手，指向巖壁上那幅正在同步更新的鏡面影像。影像中，聖座的目光，竟似穿透了無數維度的阻隔，再次與於生的視線，在這方幽暗的洞穴裏，轟然相撞。
“他在等我們過去。”於生說，“不是去打架。是去……簽收。”
“簽收什麼？！”艾琳急問。
於生沒有回答。他只是靜靜看着鏡面中聖座那雙燃燒着決絕火焰的眼睛，看着那雙眼睛裏翻湧的、早已超越了憤怒與恐懼的某種東西——那是殉道者的平靜，是匠人終於見到自己畢生傑作完成時的狂喜，是深淵回望深淵時，那一聲悠長而古老的嘆息。
洞穴外，山崩地裂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聖殿的追兵，終於循着菌毯散發的能量波動，找到了這裏。
而天穹之上，倒影星門的鏡面，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向內收攏。
它不再分割天地。
它在……合攏。
合攏成一道門。